第二十四章


  陽光躲在厚重的雲層之後,將流雲印染出淡淡的金色。

  薛白說:「去看看吧。」

  去接受心理輔導,去和他聊聊,去讓自己一點點好起來。

  顧揚的肩胛骨,脊背和腰肌緊緊的繃著,然後,緩緩放鬆。

  薛白注意到顧揚過快的心跳在漸漸恢復平穩,於是他又問:「好不好,小哥哥?」

  溫柔的,含著笑。

  顧揚沒有回答。

  不知道又在天台呆了多長時間,校園裡的人來來往往,走光得差不多了,停車棚里最後一輛自行車也離開了視線,耳邊的吵鬧聲逐漸歸於寧靜。

  薛白又等了一會,問道:「吃飯嗎?同桌,我有點餓。」

  

  這個點學校食堂的飯菜基本被搶光了,薛白和顧揚只好一起去校外的小飯店,點了兩份套餐飯。

  薛白就像是沒發生過剛剛那件事的模樣,一邊把碗裡的青椒和洋蔥挑出來,一邊四處扯皮。

  「這家店上周我來過,就是菜里愛放糖,但味道不錯。」

  「……」

  「我姐在雜誌上發表了一篇論文,好像還獲獎了,有點東西。」

  「……」

  「剛才你不在,汪洋洋過來找我,過一段時間有個漫展,一定要我和你一起……」

  「好。」顧揚將魚刺剔出來,答應道,「一起去。」

  薛白沒反應過來,還沒問清楚,顧揚先抬眸,看向他,低低的喚了一聲:「薛白。」

  「嗯,怎麼了?」

  顧揚問:「你身上有帶糖嗎?」

  考試時不讓帶多餘的東西,課桌也不讓放,薛白就把抽屜里的糖全給整回宿舍去了,口袋裡也一顆沒留。

  薛白說:「沒帶。」

  飯沒剩下幾口了,薛白匆匆扒乾淨碗裡的飯,笑盈盈道:「等我一會,我去買。」

  薛白站起身來,校服外套寬鬆,裡面只套了一件黑色的短袖,順著衣紋可以透出他勁瘦的腰線,帶著獨屬於少年人的那份張揚。

  顧揚拉住薛白,把口袋裡的煙盒和打火機放到他的掌心中。

  「幫我扔一下。」他頓了頓,又說,「謝了。」

  已經不需要這些東西了。

  薛白一笑,接過:「好。」

  午後,飯店老闆做完中午最後一份套餐外賣,遞給外賣員,關閉廚房裡的鼓風機,然後將門口掛著的牌子翻到了「暫停營業」的那一面。店裡沒有別的客人,四下皆平寧,只有掛在牆上的沾了油灰的鐘表還在響。

  滴答,滴答。

  顧揚給江初發了一條消息。

  他自己的手機被林峰收了,現在用的是前座借給他的老人機,不能上網,只能發簡訊打電話-

  周末有時間嗎?-

  我過去。

  江初這會正好沒有病人,回的很快-

  有,周六下午兩點-

  想通了?-

  我差點做好了去學校逮你的準備。

  顧揚:嗯,想通了。

  手機又震了震,江初還回了句什麼,顧揚沒看,鎖好手機屏幕,將最後一口菜吃完。

  這家店的配菜放的油很少,但醬料里添了許多的糖,他們來得晚,配菜在外面放得久了,有些涼,但吃進去時,每一口都是甜的。

  薛白很快就回來了,拉開門,一步躍到顧揚的面前,帶起一陣風。

  馬路邊的小花壇里不知什麼時候開出了一朵小花,紅色的,五片花瓣迎風搖曳。

  薛白露出大大的笑容,向顧揚伸出手,說:「我回來啦。」

  顧揚接過他遞過來的糖盒子。

  不是薛白平日裡吃的那種薄荷糖,是另一種,亮彩色的包裝紙,兩頭旋緊,中間裝著各種口味的水果糖。

  原本用來密封糖盒子的那層封條被薛白撕開了,甜味透過縫隙從盒子裡飄出來,飄在空氣中,黏黏膩膩的,但很好聞。

  顧揚:「換了?」

  薛白笑笑,替顧揚剝開一顆,給他,說:「這個更甜。」

  顧揚嘗了一顆。

  果然更甜。

  唇齒中甜味蔓延,午後的微風透過沒關好的門吹了進來,溫暖又熱烈。

  這個冬天,這個漫長又黑暗的冬天,好像真的要過了。

  剛考完試,緊繃了三天的神經一下子放鬆下來,周四開始出成績,能好好逍遙的也就這麼一個晚上。晚自習高二四班整個班級都鬧成一片,吵鬧聲,說笑聲脫韁的野馬似的,衝出門外。

  今晚是廖喜當值,廖喜站在講台上,喊了兩句安靜,聲音混雜在吵鬧聲中實在太不起眼,沒人聽到,他乾脆拿下掛在黑板上的黃色木質三角板,在講台桌上重重敲了一下,擴大音量:「同學們,安靜一下!」

  「……」

  三角板撞擊講台的聲音十分刺耳,教室里簇然靜了下來。

  「我知道你們這三天考試很辛苦,剛考完試,的確是應該放鬆一下,可你們的身份都是學生,學習才是你們的首要任務。」

  「今晚雖然各科老師沒有布置作業,但是你們應該預習一下明天要上的課程。」

  「啊……」

  所有人都憋得難受,不情不願的坐好,戀戀不捨的關了手機遊戲,翻開英語書,原以為廖喜又要開始囉嗦大道理,卻沒想到廖喜下一句卻說:「所以一節課,只允許鬧一節課,就在班級裡面,前後門都關了,不要影響其他班級。」

  所有人:!!!!!

  「行了,你們玩吧,我下節課再來教室。」

  話一說完,下面立刻鬧騰了起來,歡呼聲不斷,大聲喊叫,此起彼伏的「喜哥喜哥我愛你」。

  廖喜無奈的笑了,高中的男孩子女孩子們年輕有活力,廖喜又多叮囑了兩聲千萬不要鬧得太過火,鬧完收心學習,底下的連連答應,廖喜才拎著自己的公文包出了教室。

  才走沒兩步,廖喜又回過頭,同學們以為廖喜突然要通知什麼要事,才剛興奮起來的情緒又硬生生壓下來。

  廖喜走到最後一排,說:「顧揚,你可以跟我來一下嗎?」

  顧揚出去前,薛白和他咬耳朵:「喜哥怎麼又找你?講真,不會是你英語考太好了吧?我這次第一的位置還有機會苟一下嗎?」

  顧揚搖頭:「不知道。」

  辦公室里沒有別的老師,廖喜已經準備好椅子,讓顧揚坐在自己身邊:「對不起,林主任的事我今天才知道。」

  「林主任的脾氣比較急,誤傷到你了吧,我先替他給你道個歉。」

  顧揚不想提起這件事,熱情不高,淡淡道:「監控看了嗎?還是要我重新做一遍?」

  廖喜說:「我找你來不是因為這件事的。我相信你,你是很優秀的孩子,這件事後續情況我會繼續跟進了解,老師站在你這邊,你不用擔心。」

  顧揚有些意外。

  廖喜繼續說:「我找你是想說說關於我們上次的談話,我想向你道個歉。」

  「我回去之後也反思了一段時間,錯不在你,是我不知道你經歷過什麼,我也沒有立場說讓你忘掉以前的事,我太突兀,沒考慮過你的想法。」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顧揚,能原諒老師嗎?」

  廖喜的語氣很真誠。

  「比起成績,老師更希望你能健康的成長,現在說這個話你們也許會覺得不想聽,但是高中這個階段,的確是你們塑造性格的最後一個階段,以後的人生怎麼樣,為人處世該如何,都會以這個階段為基礎。」

  廖喜一向平等對待每一位學生,不放棄任何一位,也不偏愛任何一位,尤其高中生這個年紀,身心健康比成績是更加重要的階段,他更不希望自己的學生受到不好的影響。

  顧揚沉默了。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道:「對不起,上次是我太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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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喜溫和的笑笑:「好孩子,那現在能和老師聊聊嗎?覺得我們班怎麼樣?同桌怎麼樣?薛白也是個很好的孩子。」

  「嗯。」顧揚說,「他很好。」

  這次廖喜沒有捉著顧揚聊談很長時間,簡單的問了一些近況,雖然顧揚的話還是不多,只幾個字幾個字的說,但比起之前要好上許多,廖喜叮囑了一些其他方面,就把顧揚放出來了。

  從辦公室里出來時,薛白正在門口等他,靠在牆上,姿態散漫的站在那邊,見到顧揚,薛白向他招了招手。

  「?」顧揚給了薛白一個眼神。

  薛白解釋道:「談話的內容我什麼也沒聽到,就只是怕你又突然跑到別的地方抽菸,找不到你,乾脆來這裡門口蹲你。」

  顧揚和薛白走了兩步,沒回教室,一起站在辦公室外的走廊上。

  顧揚:「已經扔了。」

  夜空晴朗,滿月當空,明天一定是一個好天氣。

  薛白說:「煙扔了可以干別的,發呆,或者待在上面打遊戲,做什麼都行。」

  顧揚問:「然後呢?」

  薛白盯著顧揚的眼睛:「我會找不到你,小哥哥。」

  顧揚:「我不是小孩子。」

  「那我是。」薛白湊到顧揚面前,嘚瑟的一抹鼻子,「當年我也是在我們幼兒園小太陽班出來的。」

  顧揚冷漠的:「哦。」

  有位女老師出來巡查,從一樓走到二樓,在每個班級的窗前停留一會,登記情況,走廊傳來斷斷續續的高跟鞋的聲音,越走越遠,然後折回來,越來越近。

  晚自習偷溜出來被抓到會給班級扣分,薛白反應迅速,將顧揚拉到樓梯間裡,屏住呼吸,直到女老師的腳步聲漸漸遠離,才鬆了口氣,對顧揚用嘴型道:「走了。」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顧揚從口袋裡拿出了一顆糖,拆開糖紙,是薛白昨天給他買的那種,橙子味,糖身是橙黃色的。

  顧揚將糖遞到薛白的面前,拍了拍他的頭髮,說:「吃吧,小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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