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二天PGI的四排賽打得熱火朝天,幾乎每新開一局,場上的排名都會進行大洗牌。在第四局之前,甚至都沒有同一支隊伍占據過兩次前三。
五場結束的時候,瑞典隊Bj?rn,歐洲混搭隊Orc,美國隊AVG,韓國隊V9,以及中國隊NW各吃了一次雞。NW總積分暫位第七,反倒是DS和綠原的表現一般,一個第十,一個第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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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S這種以個人能力見長的隊伍放在國內是很厲害的,但歐美選手大多好戰,PGI上最不缺的就是DS這種隊伍,前期混戰就很容易減員,造成後期決賽圈劣勢。反倒是NW的苟法五花八門,外國人之前沒怎麼見過,所以他們也能在個人能力欠佳的情況下打得對手出其不意。
當天賽後,NW一行人在工作區出口等待趙驍越。
「我覺得我們好像打得還行哎?」渡鴉顯得有點興奮,「明天說不定能沖沖前五呢。隊長打人不行,陰人那是真的有一套啊。歪果仁怎麼這麼蠢,一陰一個準。」
最後NW吃雞那局,他們在決賽圈之前提前暴露了藏身點,被迫與澳大利亞隊QEC交火,渡鴉和夏天二打四,滿編滅隊,最後自己殘血死於吃毒。而趙驍越以交火為掩護,賣隊友一個人搶到了圈中房區。當時場上還剩下四支戰隊,兩個雙人隊,兩隻獨狼。
其中一支雙人隊在圈邊滅了DS獨苗吳聊,決賽圈內只剩下三隊,人數2:2:1。趙驍越正是那最後一隻獨狼。他碰巧占著地理優勢,從房區二樓發現了V9趴在露天木製廁所里的兩個人。
趙驍越對自己的夕陽紅槍法心裡有數,知道自己從那個角度別說1V2,1V1都未必能打死人。當時OB趙驍越的每一個NW隊員都在心裡說:哎,要涼。
「是啊是啊,」巨人想起那場就忍不住想笑,「最後那場隊長天秀,V9本來占大優勢,他們知道另外一隊的位置,因為對方之前先開槍了,結果隊長兩個煙霧彈扔去小廁所,就幫對手暴露了V9,真是借刀殺人,兵不血刃。」
「還好那把吃了次雞,我之前壓根都沒想過我們還能打進前十。」夏天也是一臉不可思議。在第一天solo被血虐之後,他就很現實地沒對排名抱太大希望,但現在就連他心中都躍躍欲試地生出了一絲期待。
「DS和綠原今天都不太給力啊,出國之前網上被罵得最慘的就是我們啦,都說什麼是靠的運氣才拿到機票,簡直浪費名額什麼什麼的。」渡鴉埋頭刷著電競論壇,頓時覺得很是解氣,「現在我們反倒在中國隊伍里排名最高,終於不是鍵盤俠的集火對象了,哈哈。」
狼神沉聲警告了他一眼:「這分數都還沒拉開呢,你可別飄吧。」
「對了,隊長大概還有多久回來?」
「說是去找主辦方問點事兒,快了吧。」
夏天點了點頭:「那我去下洗手間。」
渡鴉剛去完廁所,好心給夏天提了個醒:「哇,你知道離這最近的洗手間在哪嗎?要不我陪你去?這裡真的TM和迷宮一樣……你迷路了還語言不通。」
「不用不用。」夏天擺了擺手,隨手給自己立了一根flag,「我那什麼方向感,馬上回來。」
前腳踏出,後腳翻車。
夏天洗完手出門的時候,滿腦子都在復盤今天的比賽,憑意識拐了幾個彎,到了「記憶中的目的地」,一看沒有隊友才意識到自己好像走錯了方向。
場館室內全是典型的北歐設計,四壁皆是雪白的高牆,每個岔路口長得一模一樣,由於是新建的場館,裝飾品暫時極少。這片區域觀眾止步,所以也沒什麼醒目的地圖標示,夏天把自己這麼一繞,忽然就不太確定自己到底在哪了。
就在夏天摸回廁所的路上,他正面撞上了一個場館保潔員。那是一個矮矮胖胖的中年女人,正推著兩長排摺疊椅,就是放在場館裡臨時添座的那種。也不知道他們是為了節省空間還是提高效率,每「條」椅子往天上足足疊上去了兩米左右。
夏天一見她胸口吊牌,連忙上前,用自己的半吊子英語問阿姨E7出口往哪裡走。他記得之前大家等趙隊的地方邊上掛了一個「E7」的小牌子。
保潔阿姨估計教育程度不高,英語說得磕磕碰碰,手嘴並用地給夏天指了一條和他預想中方向完全相反的路。
夏天頓覺自己的方向感令人智熄:「……Tak.」
就在保潔阿姨推著車離開的時候,那疊搖搖欲墜的椅子不小心擦上了牆壁的拐角,最外面的兩排就這樣摧枯拉朽地倒了下來。夏天被身後的巨響嚇了一跳,連忙轉身,見狀,想都沒想就上去幫著收拾椅子。
保潔阿姨見夏天還穿著隊服,也能猜到他是來參加比賽的選手,連忙上前制止,嘰嘰呱呱地飛速說了一堆丹麥語。
夏天也聽不懂,就只是笑笑,說了句「It’sokay」,彎腰就開始幫阿姨疊椅子。上下兩個摺疊好的椅子之間有個小槽可以將它們卡住,很快椅子又被兩個人疊了起來。
就在夏天彎腰把最後一疊椅子抱上頂部的時候,他沒注意到那「條」椅子最底部有兩個卡槽沒卡好。這整幢「房子」的「地基」就是豆腐渣工程。這邊他剛鬆手,上面那疊被放上去的椅子就又往邊上一歪,倒了下來。
保潔阿姨發出一聲尖叫,而夏天下意識地伸手去扶。
他那瘦小的身板估計還沒那一堆椅子加起來重,整個人就被倒下來的一大摞椅子帶著摔了下去,緊接著,那疊椅子跟著噼里啪啦地散了一地。
夏天是腿部先落地的,所以給了他一點緩衝,但就在他右手撐地,手腕劇痛的那一瞬間,夏天心裡還是「咯噔」了一下。他自己身子倒是穩住了,但散開的幾把椅子依次壓到了他的手背上。
夏天的小腿也被磕了幾下,但現在他哪還顧得了腳,連忙捂著右手腕站了起來,大腦一片空白。
保潔阿姨衝上來瘋狂地問:「Areyouokay?」
其實夏天也不知道自己okay不okay,只是努力對保潔阿姨露出了一個「我沒事」的微笑。大概是這裡的動靜吸引了附近的工作人員,沒過多久,一個男性保安走了過來,幫他們把又把椅子疊了上去。
保潔阿姨一直拉著夏天,嘴裡說著他都分不清是丹麥語還是英語的話。夏天揉著手腕,嘴裡念叨著自己說得最溜的「It’sokay」,告別了兩個工作人員,匆匆忙忙往另一個方向找E7出口去了。
就在夏天終於找到隊友的時候,趙驍越已經回來了。他把開始紅腫的手腕往長袖隊服里一縮,什麼都沒說,假裝沒事人一樣,和大家其樂融融地去吃了晚飯,一邊吃一邊還復盤了今天的比賽。
到了晚上,回到宿舍,夏天一顆心終於高懸了起來。以前要是哪裡磕了撞了,幾個小時後就不疼了,最多起個淤青。就比如現在,他的腿和手背已經不疼了,但手腕壓根就沒有半點變好的跡象。
怎麼辦?
隊長和教練就在他房間隔壁,巨人就坐在他床的對面玩手機……夏天滿腦子在「說與不說」之間天人交戰,但他一張嘴,卻又覺得和誰什麼都說不出來。
說什麼?說他在總決賽之前智障地把手給傷了?
但不說吧,這麼大件事憋在心底,夏天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爆炸了。
如果一定要和一個人說……
夏天又點開了微信里的小黃雞。
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手到底是傷在了哪裡,怎麼光是動動拇指發簡訊,右手手腕都會被帶著生疼。他用左手拇指龜速地按著九宮格,給小黃雞發去了一條信息。
夏天簡單地說了一下自己的情況,問人怎麼辦。
這回吳聊倒是很快就回了消息:很疼嗎?腫了沒有?
NW_Summer:動手腕才疼,腫。
DS_L:拍張照片。
夏天趁著巨人不注意,偷偷給自己右手手腕拍了一張照片,順便問吳聊:你有沒有那種什麼膏藥?我是不是應該熱敷?還啥的?
DS_L:別別別,受傷二十四小時內冷敷,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時後再活血。
NW_Summer:幼小可憐又無助.JPG
DS_L:其實我沒親眼看過你現在的情況,提不了什麼有參考價值的建議。照片我看不出來,這樣吧,你還是去問問狼神?這種事他鐵定有經驗。你和他們說了沒有?
夏天沉默了一會兒,如實答道:沒有。
然後他又補了一句:我害怕。
那條微信之後,吳聊很久都沒再回他消息。夏天握著手機忽然感受到了一絲不安。一個細小的聲音在他耳畔涼薄地開口:「吳聊畢竟不是你的隊長。」
夏天迷茫地看了一眼隔壁——要去找狼神或者趙隊嗎?他們會做些什麼?會不會反應過激地把他送去醫院?那樣就打擾了全隊的休息。說不定他這手壓根就沒什麼事,睡一覺就好了,現在說了會不會讓大家都感到不安?或者,萬一真有些什麼事,隊長會不會明天就直接不讓自己上場了?
這個遊戲裡人人都可以當醫療兵,人人都可以出門放哨,甚至人人都可以當突擊手拉開搶線,但唯獨狙位不是哪個替補說打就能打的。
他這樣又會給小鹿帶來多大的壓力?畢竟,從來就沒人想過替補會真的上場。帶上只是圖個心安罷了。
明明今天打得很穩很有希望,大家情緒都很好……
就在夏天一個人坐在床上胡思亂想的時候,手機屏幕又亮了起來:別怕,下樓。
全身的暖流好像就在那一瞬間匯聚到了心口同一個地方。
夏天深吸一口氣,隨便和巨人編了一個藉口,急匆匆地走了。雖然他不知道吳聊能做什麼,但忽然間,他就是不害怕了。
DS和NW兩家隊伍訂的酒店並不是同一家,但離場館都不遠,北緯五十五度的冬夜裡,吳聊是冒著小雪一路跑過來的。
他抖落了風衣上薄薄一層雪花,帽子上的雪粒已經在暖氣中變成了細小的水珠。
「怎麼這麼不小心。」見到夏天,吳聊忍不住輕聲責備了一句,「你以後要靠什麼吃飯心裡就沒有B數的嗎?」
夏天不好意思地咧嘴傻笑兩聲。
吳聊輕輕托著對方的右手將其擺正:「左手伸出來。」
夏天乖乖聽話,小聲問道:「我這樣有必要去醫院嗎?」
他天生就長著一雙打電競的手,手指纖長,節骨分明,好看極了。或許是因為緊張,他一雙手除了手腕腫起的地方,泛著一種失血的青蒼,觸手冰涼。
吳聊把他兩隻手放在一起左右打量了一下,搖了搖頭:「感覺兩隻手還挺對稱的,也沒特別腫,估計骨頭沒什麼問題。當然,要是你想確認一下的話,我現在就可以陪你去醫院拍個片。但這樣的話,必須告訴你們隊長。」
「你先別說。」夏天睜大了眼睛,「我也感覺不是骨頭。骨折哪有這麼好過,再說了,摔得不重,我骨頭也沒這麼容易就裂吧?」
「你別動啊,」吳聊沒理他,雙手從夏天橈骨遠端開始,一路輕按到他的手指根部,「哪裡疼就告訴我。」
夏天在被按到傷處的時候輕輕「嘶」了一聲:「就手腕那兒。別的地方不疼。」
「能轉手腕嗎?」
夏天試了試,手腕只是小幅度地動了動,然後他有些沮喪地搖了搖頭:「一定要轉的話,還是可以的,就是會疼。」
吳聊想了想,嘆氣:「我估計就是軟組織受傷了,你今晚先冷敷吧。一會兒我去前台幫你要點冰塊。」
「那我……」夏天猶豫地眨了眨眼睛,心裡不是滋味極了,「我明天怎麼辦啊?」
如果吳聊不認識夏天,那他一定會很公式化地和人說——別擔心,沒什麼大問題,這幾天好好休息休息,不要動手腕就可以了。
但是,此時此刻,他能這樣和夏天說嗎?
他能這樣,和一個手腕流、明天還有四五小時高強度比賽要打的狙擊手,說這句話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