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林墨呼吸一滯。
一隻腳往後微微退了一步,
雙手幾乎是下意識地,
將那兩大袋子的零食藏到身後。
爸爸媽媽……
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林柏的臉色真的是隱忍著怒火,林墨心中生寒,
因為她從未見到過父親動過如此大的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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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在,這麼多人都看著的情況下。
門外逐漸圍過來一些參賽選手,大家三三兩兩聚在416宿舍門口間隔兩三米處,
悄悄議論著。
畢竟通過上午的頒獎典禮,
誰都知道了林墨的大名——
才高二就憑藉紮實的筆力打敗了一干訓練已久高三參賽選手的小才女!
人類的本質是八卦,特別是比你更厲害的那個人,出了醜聞。
林墨腦子轉的飛快,第一反應是家長知道了她和段琛的事情?
可很快就否定了,
她和段琛,沒有任何越矩,
就連關係都還是朦朦朧朧。
況且……
父親答應過只要她成績上去,就放她一馬,
寒假裡還和她一起,去救了段琛,讓段琛在爺爺家過的年。
如果真的是因為段琛,那麼只應該是母親大動肝火,
父親著實沒必要。
除了這一個理由林墨實在是想不起來第二個了,但是林柏和劉彩的臉色真的嚇人,
像是下一刻,就要同小時候她惹他們生氣那樣,
揪著她的頭髮把她扔出去。
林墨又往後退了半步。
林柏透過鋒利的鏡片,上上下下打量著自家的姑娘,
突然開口,
「行啊,長能耐了!」
林墨一頭霧水。
林柏站起身,都不似平日那般慢條斯理,而是渾身充滿了暴怒,
上前來,
猛地抬起手——
「她爸!」劉彩一下子撲了過來,攥住丈夫的胳膊,
「你跟她說!先說!」
林墨直接懵逼了,
並且傻在了原地。
她的父親,十八年來,
雖打過無數次她的身子,
但,
從來沒打過臉。
「女孩子的臉,是不能扇巴掌的。」
「不管犯了多大的錯誤。」
這一直以來,都是林柏的底線,
也是林墨對父母最後一絲無怨言。
可剛剛,
林柏,卻要對她,
動巴掌。
林墨胸口劇烈起伏著,大口大口的空氣往肺里灌,儘管林柏還沒有說他們究竟是為什麼要這樣,要突然對她這般動怒大老遠從S省趕到這裡。
爸爸差點兒給她一耳光……
劉彩攔住動了怒的丈夫,第一次還被推了開來,林柏還是要揮起手掌。
「別在這兒丟人!」母親指著門口的林墨,對父親吼道,
「她期末考試作弊已經在一中丟盡臉了!你還要在外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再把你一個大教授的臉給丟光嗎!!!」
期末考試、作......弊?!
這兩個字一從劉彩的嘴中脫口而出,
林墨瞬間晴天霹靂。
整個人站在原地,
身子一下子僵硬了。
手指鬆開,手裡的塑膠袋,
啪嗒——砸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
段琛一個人乘坐公交車往奧賽基地返回。
林墨說,她最喜歡坐公交車的感覺了,因為她家就是在S市7路公交車的始發點以及回趟的終點站。
在S市,最浪漫十大事情之一,莫過於坐著途經海岸線的7路公交車,
推開的車玻璃外,鹹鹹濕濕的海風,吹拂起烏黑的髮絲,
可以看得到海平線以外,大團大團的雲朵在暗白色的泡沫上漂浮著。
運動服外套穿回到了他的身上,只不過將平日裡習慣性開著的環給拉至領子口最頂端,
這是林墨將衣服還給他時,特地給他拽上去的。
段琛不太喜歡衣服領子緊扣在下巴上,呼吸沉悶。
「S市太冷了,裹嚴實點兒,就不會感冒啦!」
段琛將拉環套在指尖,
又把那拉鎖鏈往上衣領的末端拽了拽。
難得那小丫頭分一點兒心思來關心他!
衣服口袋裡的手機,嗡嗡嗡震動了兩下。
段琛拿出手機,按開屏幕,
老中醫的簡訊躍入界面上——
【你和那個女孩現在是都在S市嗎?】
【那正好,S市正巧有全國最著名的內分泌科,我有同窗在那裡工作。】
【這個病雖說沒有生命危險,但是也得及時治療。這樣,我給我那同窗說一聲,給你預約個號,等他坐診時,小琛你就帶小姑娘去看看。】
【不要害羞,她挺幸運的,回A市都不太好去看這種病,咱這邊每年也有不少女性來醫院問診陰/道非月經性的出血,大都是緊張的,就不當回事兒了。咱這邊醫生拗不過,開了藥百般叮囑卻沒了下一回的複診……唉,有時候保守也不是什麼好事兒啊。】
老中醫陸陸續續又給段琛說了些要是不及時治療的危害,還讓段琛帶林墨最好去精神科看一看,
【不過還是很少有從初中就開始出現這種毛病的,已經不是單純的壓力大造成。】
段琛眉頭擰成一團。
精神科……
這麼嚴重嗎?
他抬頭望向窗外的風景,繁華的市區,來來往往的行人,
起風了,烏雲在天空聚集,
馬上就要下雨。
段琛沉思著回到了基地,負責人跟在屁股後面告饒般說這尊大佛爺您可終於回來了,再不回來我們都好出動所有男老師進行找人行動!
已經到了晚飯時間,段琛一邊聯繫著老中醫給他推過來陸軍第三人民醫院內分泌科首席大夫的微信,
一邊用不鏽鋼勺舀著面前的小米粥往嘴裡送。
「琛哥——」
對面的桌子甩過一隻舀了澆頭的牛肉麵大碗。
段琛抬頭,看到是跟自己一起來參加選拔賽、高二B組穩坐銀牌最有希望衝擊金牌的薛明磊。
「怎麼了?」薛明磊似乎欲言又止,段琛低下頭,淡淡問他。
男生把碗往旁邊一推,抱著胳膊湊到段琛面前,
「琛哥,」
「你下午看年級群了嗎——就你那個小女朋友,」
「好像出事了!」
「真沒想到,張萱期末時抄眠神的英語選擇,居然是她指使的!」
*
林墨渾身發抖,
南方冬天刺骨的風,沿著皮膚往肉/體裡滲入。
她問林柏,是誰說的她抄了?
林柏氣笑了,沒有半分往日的斯文,
找出手機,調出白底黑字的文件,
「啪!」的一聲,甩到林墨的懷中。
「你自己看!」
林墨捧著手機,垂眸。
屏幕里,是拉著紅色橫線標頭的文件——
【……我校高二年級四部八班張萱同學,在2013年2月5日舉行的2013-2014上學期期末考試英語學科的考試中,受同一考場林墨同學的挑唆,剽竊另一側同學的試卷答案……】
【兩位同學的所作所為實屬性質惡劣,市里與校方高度重視此次作弊行為,給予兩位學生以下處分:林墨同學為主導者,需寫3000字檢討書,並在開學後的升國旗儀式上進行道歉;張萱同學作為被動所作為者,需寫3000字檢討,並上交給班主任。念在兩位同學都是初犯,處分後暫且不將劣行記入檔案。】
……
「這不對!」林墨拿著手機,抬頭說道,「我才沒有指使張萱作弊!我真的沒這麼幹!」
「學校里都明明白白放出文件了,還能冤枉你!」劉彩斥責她。
聲音大到整個樓道都能聽得見。
「就是冤枉了!」沒做過的事情,不可能心虛,林墨一拳頭捶在上床的扶梯上,鐵鏽欄杆被拍的發出沉悶響聲,
「我真沒有作弊!」
「那你說說,沒作弊為什麼學校突然發這個文件!」林柏指著手機上的文件,問她。
林墨一下子就回憶起來那天下午考試時發生的事情,雖然不清楚怎麼結局突然扭轉成麻花將茅頭一下子刺向了她,
但還是如實說道,
「我怎麼知道為什麼突然污衊我作弊,當時的確是張萱作弊被抓了,是王聽眠舉報的她,過了一會兒大校長就帶著好些老師來記張萱的名字!」
「我除了在學校領導們記張萱考試作弊時稍微跟著看了下熱鬧,真的什麼都沒做!我都沒和張萱說過幾句話!!!」
林柏看了眼旁邊的劉彩。
劉彩也看著林柏。
空氣瞬間凝結成塊,
散發著濃重的寒氣。
半晌,劉彩突然開口,
「張萱說第一天考試前,你曾經把她和九班在你們考場的一個女生堵在了洗手間,學校走廊監控也的確是拍到了。」
「那是——」
林墨想起那天張萱堵她的事情,就像是抓住了根稻草似的,急促道,
「對!當時她們確實是被我給打了!」
「但是是張萱先堵的我,我好端端去上個廁所,她們突然關了廁所門不讓我出去!」
「張萱為什麼要堵你?」
「她們讓我給傳答案,我不同意!!!」
「可是張萱和九班那個女生卻說——」劉彩抿著嘴,「是你威脅她們,要是不去看王聽眠的答案,就對她們拳打腳踢!」
「媽媽!」林墨哆嗦著嗓音,努力克制著自己的聲線不要太高,「我在那之前,都不知道王聽眠是誰!」
「王聽眠和段琛關係那麼好,你難道不認識王聽眠嗎?」
「我——」
林墨突然抬起腿,對著那課桌猛地踢了一腳,
終於崩潰了,
「我沒做我不認識!」
「林墨!!!」見林墨破壞公物,林柏的怒火再次竄上來,一步上前去大手攥住她纖細的肩膀,
往後用力一推,
「你還來本事了?!這是你跟媽媽說話的態度嗎!」
「那你們為什麼不信我!」林墨腳步踉蹌了兩下,險些一屁股跌倒在地,她扶著欄杆才讓自己站穩,
不至於摔倒了,讓自己更加難堪。
穩住身子,再次抬頭,看著眼前質問她的爸爸媽媽,
淚水一下子洶湧奪目而出,
「你們寧肯信別人也不相信我說的話!!!」
「我們也想信你——」
「可是學校都出文件了,我們沒辦法兒信你!」
「況且,」
「你這次考的分,的確是有些高的離譜!」
*
原來自己拼了命的努力,
也會被人當成垃圾,
揉吧揉吧,「嗖——」地下子丟到腦後。
林墨幾乎不敢相信父親所說的那句話的意思——
分高的離譜,
也就是說,這個分不該是她能考得到的嗎?
林墨以前就羨慕過班上學習好的人的成績,
特別是張萱,因為知道她追段琛,是班上所有女生簇擁的對象,
所以格外關注過。
每一次都在給自己鼓勁,悄悄定著目標——
下一次,物理一定要比上次多考十分,
一步步往上爬,
總有一天,能超過她們!
現在,
自己的全部努力,
卻化成了泡沫,
被「分高的離譜」。一點點戳破。
「我沒抄……」林墨泣不成聲,全然忘記了這是公共場所,
身後的大門還開著,
外面看熱鬧的越來越多,
「我是自己考的分,不信的話你們可以查查,可以查我的答題卡和張萱的答題卡,不一樣的……」
一中除了中考高考以及成人後的教資啊公務員啊之類的考試,
幾乎不會開監控。
林墨沒法兒讓大人們去查監控。
「還有監考老師,我們考場的監考老師也看到了。是張萱在作弊,我什麼都沒做!」
她哭著哭著,身子因為麻木,一下子坍塌下去,整個人「噗通」跪在了地上。
林柏上前,像拎小雞似的,抓著林墨的胳膊,
就往上提,
「起來!起來——!」
「在這裡趴著,丟不丟人!」
林墨的胳膊疼,林柏生起氣來,力道根本不分青紅皂白,手指抓著胳膊上的肉,勁兒還在將林墨的骨頭軸了筋地扯。
太難過了,林墨腦子懵懵的,被拽起來,又再次滑落了下去。
誰還能在這種情況下,保持正常的神智啊!
「你起不起來?起不起來?!」
林柏徹底火了,
跟林墨上演父女間的拉拉扯扯,林墨被他當著眾人面扯來扯去,真是奇怪啊,平日裡那麼好的父親,
怎麼突然就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我告訴你林墨,你給我聽著,」
「本來你考這些分我和你媽就覺得有些奇怪,但是看你高興也就沒再說什麼。」
「學校里下紅頭文件,絕對是經過嚴格核實,你再繼續裝下去也沒用!你知道為什麼我們信了學校嗎——」
「實話告訴你吧,你們考場的監考老師,也出來作證了你考試的時候,用眼睛看了好幾次你旁邊那兩個人的試卷。本來我不想跟你戳破的,你承認了也就罷了,你看看你,還在這兒咬著牙不認!還有你的卷子,你不是說讓去查答題卡嗎?你以為我和你媽媽在接到盛老師的通知時,沒去查答題卡嗎?」
「你六科答題卡——除了語文,其餘科目的塗卡跟張萱幾乎一模一樣!」
「還給我說沒抄!」
站在一旁的劉彩轉身將段琛給林墨放在桌子下面的行李箱拉了出來,
一把推到宿舍中央,
冷聲道,
「行了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
「比賽你也別比了,考試成績都是弄虛作假的,還要這降二十分做什麼!」
*
段琛看著高二四部大群里的聊天信息,
大家都在激烈地討論期末考試作弊出現逆轉的重磅新聞。
這個群是學生們私下自己建立的,沒有拉任何老師進來,所以有些不能讓老師知道的東西,
統統都往這裡面發。
處分林墨的紅頭文件原本是不被准許學生轉載,但不知道被誰給登陸了教師帳號登錄一中官網,給下了下來,
並直接掛在了Q群里的公告欄。
段琛眉頭緊鎖,將那白底黑字上,描述林墨和張萱處分的文字,
揉碎了讀了幾十遍。
「王聽眠呢?」他抬頭問隔壁床位的薛明磊。
薛明磊低頭刷著群聊,想了一下回復,
「不知道,據說消息出來後,人就從化學A組的宿舍里蒸發了。」
段琛給王聽眠打了個電話,對方卻沒接,他將手擱在桌面上,握著手機,
陷入沉默。
手機屏幕上,除了給王聽眠的電話,
還有好幾十個給林墨撥的號碼。
無一例外,沒有一個是接通的。
群里又有人在罵林墨,薛明磊看不下去,扭頭喊道,
「琛哥,那些人說林墨——」
段琛突然起身,拎起搭在座椅靠背上的羽絨服,
就要往外走。
「你去哪兒!」薛明磊叫喚他,「大晚上已經九點多了!」
「幫我跟查宿的人說,我出學校一趟。」
段琛套著羽絨服,
將拉鎖一把拉至領子最頂端,
深邃的眼睛藏在後帽毛茸茸的絨毛里,
冷冽不可見底。
「這張紅/頭文件里的內容,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