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四層4
雖然獅子離開操場時,帶了大批囚犯,很容易讓人誤會他接下來的行為。但獅子的智商還不至於低到這種程度,離開操場之後,大批囚犯就在獄警的帶領下各回各屋了。
唯有寥寥數人跟著獅子朝黑手套所在的囚室走去。
而來來往往的獄警們恍若沒看到獅子他們般,以涇渭分明的姿態,忽視了他們。
辛永元跟在獅子身後,看了眼警惕的黑手套的手下們——此刻屬於四層的放風時間,所有囚犯本都該在操場,但既然黑手套因為身體原因沒有去,那麼他的小弟們自然也有一部分留在了這裡。
他們走出囚室,站到黑手套的囚室外,形成一層阻攔獅子前進道路的人牆。
辛永元側頭徵詢的看了眼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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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子步伐飛快,絲毫沒有要停下腳步的意思。
「獅子,你這是什麼意思?」人牆最前端有人開口道:「要跟年羅會開戰?」
獅子在人牆前停下腳步:「讓開。」
「年羅會還沒到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地步。」人牆讓開條路,狽爺不緊不慢的走到最前方。
見是狽爺,獅子囂張的態度稍稍收斂幾分:「我來找人。」
「來年羅會的地盤上找你的人?」狽爺背著手,他年紀不輕,在年羅會也算元老,幾多浮沉,如今跟著黑手套進了星獄,又極得黑手套信任,在四層大小也算是個人物。
獅子揚眉:「黑手套昨晚帶回來個人,我的。」
狽爺露出思索的表情,一旁有人低聲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
「你是說那隻小白兔?」狽爺朝身後緊閉的囚牢看了眼:「說笑了,據我所知,他跟你好像沒什麼關係。」
獅子沒有跟他進行口舌之爭的興趣,他撩起眼看狽爺,漫不經心道:「要麼把人交出來,要麼我進去。」
狽爺揚眉,病懨懨的老人忽而顯出一股崢嶸氣勢:「看來,你是真沒把我們年羅會放在眼裡。」
隨著他的話,身後的人牆紛紛握住手裡的武器,盯著對面寥寥數人,擺出戰鬥姿勢。
獅子帶的人少,跟對面的人一比,哪怕是肉眼估算,都能得出獅子這邊的情況不容樂觀的結論。
但對峙的兩方中,神情更慎重的反而是年羅會這邊。
因為獅子在他們對面。
而對方能從四層最底層成為跟黑手套並列的頭目之一,靠的就是他的武力值。
氣氛緩緩凝固,燃起火藥味。
眼看混戰一觸即發,有個聲音打斷了他們的對峙。
「幹什麼呢?」林異走近,看了眼明目張胆拿著武器的人群,臉瞬間拉長了。
「都放下武器,你們當這是哪呢?」他握著警棍敲了敲一旁的欄杆,充分彰顯獄警的權威:「都怎麼出來的?趕緊回房。」
人群朝他投去視線,大部分人的神情可以一言以蔽之:這傢伙誰啊?腦子有問題?
火藥味瞬間從對峙的兩幫人中轉移到了他們跟林異之間,比起跟獅子對峙時的沉重壓力,面對看起來像是個小白臉,壓根沒搞清楚狀況的林異時,眾人的心理壓力緩解了許多,甚至還有些躍躍欲試。
狽爺皺起眉,打量林異,從記憶里找到熟悉的身影。
他抬起手,制止了躍躍欲試的人群:「林異?」
「狽爺,好久不見。」林異跟他打了個招呼。
躍躍欲試的年羅會小嘍囉們沉默的在這位陌生獄警和狽爺之間視線來回,反應了過來,收起囂張的氣焰,徵詢的看狽爺。
「你怎麼來了?」狽爺皺著眉,語速緩慢:「會長有別的吩咐?」
林異看了眼獅子。
狽爺順著他的視線轉向獅子。
獅子詫異的目光在林異身上停了許久,見林異看向他,絲毫沒掩飾自己的驚訝:「你來這裡……醫生知道嗎?」
醫生?狽爺為這個陌生的名字微微揚眉,一旁有人附在他耳邊再度低聲嘀咕了些什麼。
「他當然知道。」林異輕描淡寫道:「倒是你,我記得你的房間應該不在這裡吧?」
「醫生知道?」獅子嘀咕了一句,確認了醫生確實是衝著黑手套來的這個猜測。
「放風時間要結束了,你最好立刻回去。」
獅子收回思緒,朝人牆後緊閉的囚牢示意了下:「林獄警,據我所知,這裡還有個徹夜未歸的囚犯,你不管管?」
徹夜未歸?
林異皺起眉,跟著看了眼緊閉的囚牢,視線落在狽爺身上。
狽爺慢吞吞道:「哪來的徹夜未歸?不過是放風時間過來串門而已。」
「既然如此,放風時間快結束了,也是時候讓他回去了吧?」獅子的脾氣一貫不好,此刻之所以能壓著脾氣跟狽爺你來我往,也不過是出於一個很簡單的原因。
既然黑手套都快死了,那他何必摻和進去?
黑手套現在就是漩渦中心,任何人跟他搭上關係,都會面臨被一併拉下深淵的危險。
狽爺看了眼林異,林異皺著眉頭看他,氣氛有些微妙的浮動。
狽爺跟林異不熟,有過幾面之緣,但因為負責的部分沒有重合之處,所以也沒進一步的交往——但對方出現在這裡,確實出乎了他的意料。
狽爺沉思了幾秒,揮了揮手,人牆散開,回了各自的囚牢,將身後緊閉的囚牢展露在他們面前。
「我來?」獅子環顧了圈格外沉默的狽爺和林異,率先打破沉默。
「不用。」狽爺轉身,還沒動作,緊閉的門自己開了。
在場人皆是一愣,將目光落到了門後人身上。
不是黑手套,是另一個人。
這場衝突的起因,被稱為小兔子的人。
林異的視線在對方身上停頓,然後明白了為什麼獅子跟黑手套會因他產生衝突。
他長的很好看,好看到一舉一動皆可入畫,像是稀世珍寶,在燈光下散發出攥奪心神的光芒,又像是被精心捏造而成的造物,連畫風都跟星獄格格不入。
他站在那裡,好似有光照亮了他所在之處,一切暗沉、陰鬱便在光中變成了不值一提的小小塵埃。
林異意識到他注視對方的時間太久了,久到超出了正常的打量時間,變成了欣賞。
他艱難的回過神,目光下移,落在了對方脖子上過於醒目的淤青上——新鮮的淤青,能辨認出人類的指印,甚至足以讓旁觀者清楚想像,對方在不久前的某一刻被人掐著脖子,直面死亡的場景。
四層居然還有這麼……
林異艱難的尋覓措辭,對方長的確實好看,甚至好看到足以讓人在乍然得見時失神,但還不至於美到超出人類想像的極限,他的容貌只是一部分原因。
真正讓人無法挪開視線的,是他身上的氣質。
純潔?無害?茫然?天使?
林異腦海里瞬間閃現無數形容詞,還是很難具體形容他給予人的感覺。
現場在對方出現後陷入了寂靜。
狽爺看了眼對方,對對方脖子上的痕跡毫不意外,挪開視線打量林異的神情。
獅子皺起了眉,目光在對方脖子上停頓。
而林異作為現場唯一一個第一次見到對方的人,在不可避免的心緒起伏後,迅速冷靜了下來。
醫生的臉在他腦海里浮現,一切心潮起伏就此終結,理智迅速回歸。
這種時候,別說區區一個美人了,就算對方在他面前跳脫衣舞,都無法讓他再起波瀾。
他曾直面過醫生帶來的極致威脅,利刃懸於頸上,死亡陰影凝於身後,某種存在俯瞰眾生。
愛情?生命?掙扎?恐懼?
不過爾爾。
「放風時間結束了,不要在外面逗留,趕緊回房。」林異再度用警棍敲了敲欄杆,打破了現場的寂靜。
獅子收回視線,看了眼林異,有些意外的扯了扯嘴角,轉身就走。
小白兔楞了兩秒,下意識的看了眼狽爺,見對方一眨不眨的凝視著林異,似乎沒有阻攔的意思,便忙跟上獅子的步伐,緊跟著離開了這裡。
現場就只剩下了林異和狽爺,以及……狽爺身後敞開的囚牢門。
對一個因為特殊看管者條約才空降到四層的獄警來說,四層實在有些過於沒規矩了。
知道的這是星獄,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什麼街區呢。
人人都能自由進出自己的房間,不是街區勝似街區。
「進來談談吧。」黑手套的聲音從房內傳出:「會長派你來幹什麼?」
狽爺轉身進了黑手套的囚牢,林異跟著邁步。
「他想讓我什麼時候死?」斜靠在床上的男人,見到林異時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林異打量黑手套,他看上去不過中年,身材高大,臉上有道橫跨整張臉的疤,從疤痕上可以看出當初的兇險——只需再深幾寸,就足以將他的臉一分為二,這是他當初給年羅會會長擋刀留下的疤痕。
「副會長,還不確定他是不是會長派來的……」狽爺在一旁道。
黑手套瞥了眼狽爺:「我認識他。」
狽爺在他面前顯得有些恭謹:「我也認識他,但現在這個關頭,不知道多少人盯著您,說不定就是誰派來……」
黑手套打斷了他:「我說認識,是大哥給我介紹過。他的心腹,雙面間諜,赤雲。」
「赤雲?」這個名字對大部分年羅會的人來說,如雷貫耳——作為潛伏在年羅會內的間諜,破壞了年羅會多起重要謀劃,名列年羅會懸賞榜前三名,他們曾設下無數陷阱,試圖破獲對方的真實身份,但都未曾有所斬獲。
「雙面間諜?」狽爺眉心一跳,再度回頭看林異,他給人的第一感覺,便是年輕,其次緊接而來的就是不靠譜,就像是過於淺薄的池子,叫人一看就能看到底。
怎麼看都是一個普通的年輕人。
不像是一個擅於偽裝的間諜,更不像是一個徘徊在欺騙和謊言裡的雙面間諜。
「是不是很意外?」黑手套靠著床低聲咳嗽了兩聲:「我當初知道的時候,也嚇了一跳。」
林異臉上浮起個不好意思的羞澀表情,出口的話卻跟羞澀搭不上關係:「副會長,您就這麼把秘密透露給別人,我不好辦。」
「沒什麼不好辦的,」黑手套看了眼狽爺:「我能在四層活這麼久,全靠狽爺幫我撐著,他就是我最信任的人。」
「副會長……」狽爺深吸了口氣道:「您救過我的命。」
林異看了眼狽爺,沒說什麼,將話題轉回:「我這次冒險來見副會長,有任務在身。」
「我聽著呢。」
林異看了眼狽爺。
「我說了,他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沒什麼好瞞著他的。」
「那我就直說了,會長希望您……」
獅子離開了年羅會的地盤,才放緩腳步,看了眼亦步亦趨跟著他的小白兔。
「脖子上的淤青……」他示意了下:「黑手套乾的?」
小白兔點了點頭,想了想,又抬頭朝獅子露出笑:「已經不疼了。」
獅子挑眉:「他還做了什麼?」
小白兔低下頭避開了他的視線,小聲道:「問了些問題。」
獅子聞言,眉梢愈發緊皺:「離黑手套遠點。」
小白兔盯著地面點頭,想了想,又小聲的問道:「哥……我是不是給你惹麻煩了?」
誰是你哥……
獅子是真拿這傢伙沒轍,見著個人對他好,就巴巴的喊哥,讓人懷疑他到底是怎麼來的四層。
如果說醫生是極致危險,那這傢伙就是極致的純粹,像是誤入狼群的小白兔,隨時會被撕碎。
「沒有。」獅子收回視線,加快腳步,硬邦邦的道:「我跟黑手套不對付又不是一天兩天了。」
獅子腿長,邁出的步伐也大,小白兔跟的本就艱難,此刻幾乎是慢跑才趕上獅子的腳步。
「不過……」小白兔四處張望了下,壓低聲音,跟獅子說自己的發現:「黑手套好像沒生病。」
獅子回到了自己的地盤,重新放緩腳步:「他本來就沒病。」
「那他為什麼裝病?」
獅子勾起嘴角:「當然是為了活久一點。」
他邁步走進了自己的囚室,其他人便各自散去,唯有辛永元跟小白兔跟著進了他的囚室。
「啊?」小白兔沒懂獅子的意思:「可是……」
「行了。」辛永元打斷他的話,就剩他們三人時,他不再像方才那般毫無存在感了:「你跟年羅會什麼關係?」
「沒關係。」小白兔回答的飛快,不需要思考就得出了答案。他下意識的朝獅子瞄了一眼,獅子懶洋洋的靠著床,沒有要插手的意思。
「沒關係?黑手套為什麼問你進星獄前的事?」辛永元看了眼獅子:「剛才人多,我沒說話,現在就我們幾個,我就直說了。」
獅子撓了撓頭,低聲呻吟:「別……」
「從操場遇到那個醫生開始,你就很莽撞。」辛永元壓根沒在意獅子的滿臉抗拒,徑直到來:「去找黑手套?在這個關頭?你瘋了?」
引起戰火的小白兔,瞥了眼面露苦惱的獅子,又瞥了眼氣勢洶洶的辛永元,最後默默的朝後退了一步,將舞台讓給了他們。
「不然把他留在黑手套那?」雖然知道跟辛永元辯論是一件十分愚蠢的事情——因為他永遠說不過他,但獅子還是義無反顧的重複上演過無數次的場景。
「那不等於送他去死?」
辛永元撩起眼,目光犀利,一針見血:「四層死的人什麼時候少過?別人可以死,他不可以?」
獅子卡頓,正準備開口,辛永元又緊接著道:「還是說,對你來說,他比其他人更重要,甚至……比你都重要?」
小白兔眨了眨眼,悄悄朝後退了一步。
雖然都注意到了他的小動作,但在場的兩個人並沒有朝他投去視線。
「不要偷換概念。」獅子認真的跟辛永元辯解:「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情,他好歹也算是我的手下,我能救他,難道就因為沒有發生的、可能存在的風險,看著他留在黑手套那裡?」
「我做不到。」獅子的話語擲地有聲:「小辛,我絕對不會輕易放棄任何一個同伴。」
「所以,只是出於你那從未泯滅的正義感和同伴情?」辛永元看了眼眼眶泛紅,目不轉睛的盯著獅子的小白兔:「不是其他什麼……」
「辛永元,」獅子提高了音量:「我真要生氣了。」
辛永元閉上嘴。
獅子放緩語氣:「為什麼這麼問?」
辛永元看了眼小白兔:「因為這傢伙,真的很奇怪。」
獅子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弱小、可憐、無助的小白兔在他們的視線下,瑟瑟發抖。
「確實有點奇怪。」獅子贊同了他的觀點。
「小白兔,我想你也知道,自從你來四層之後,大大小小的試探有多少次……」辛永元不急不緩道。
小白兔露出迷茫的表情,視線在他們身上徘徊:「試探?」
眼見因為他這句話,獅子的表情糟糕了幾分,他忙往回補:「哦,哦,試探。」
哦什麼哦啊,你看起來完全沒懂啊。
獅子臭著臉挪開視線。
辛永元不為所動的繼續道:「當然,你的偽裝很完美……」
「偽裝……」小白兔低頭看了看自己,這次反應比之前快了許多:「你是說,我這個模樣是裝出來的?」他停頓了下:「不是,我就算要裝,也要裝的厲害一點吧。」
雞同鴨講,讓人心酸。
獅子繼續用視線描摹欄杆的紋路。
辛永元依舊不為所動,繼續自己的話:「只不過,作為殺了四個人的兇手,你表現的未免太軟弱了。」
「我是被冤枉的。」小白兔看向獅子:「哥……」
辛永元撩起眼看他。
小白兔忙改口道:「獅子,我之前跟你說過,我想找到真正的殺人兇手……你不是還答應幫我了嗎?」
這欄杆的紋路真整齊,獅子目不轉睛的盯著欄杆看。
「那有一點,你應該不會否認吧。」辛永元盯著小白兔,不放過他臉上絲毫神色變化:「你是年羅會的人。」
小白兔斷然否認:「我不是。」
「這就有點意思了。」辛永元語氣里透出涼意:「號稱是被冤枉的,號稱要找到真兇的你,居然都不知道你的罪名之一,轉移公司巨額財產里的「公司」是屬於哪個勢力的?」
小白兔楞了兩秒,臉色一變,終於反應了過來:「所以,黑手套問我把錢轉到哪去了,是因為,星達集團是年羅會的產業?」
辛永元仔細的打量著小白兔的每一個表情變化,最後得出了結論:無懈可擊。
要麼他是真的絲毫沒有偽裝,就是如此愚蠢又無害,要麼就是他的偽裝天衣無縫,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想像。
前者只能證明小白兔可能真是無辜的,後者卻足以讓對方的危險性陡然上升。
沉默了許久的獅子終於開口:「那我有個問題,簡思。
」
小白兔……不,簡思扭頭看向獅子。
「既然你什麼都不知道,既然你什麼都不會,那你是怎麼從黑手套手裡活下來的?」
簡思張了張嘴,又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