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最底層22


  現場並不沉默,相反,還能稱得上吵鬧,畢竟光收藏家和假面兩人的喋喋不休,就足以構成浮誇的舞台。

  但在吵鬧的表象下,涌動著平靜的躁動,它們安靜等待著,緊繃的弦斷裂的那一刻,就如同眼前這些能力者一般,等待著撕碎虛假和平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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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滄的存在,確保了他們的能力無法使用,但這不讓他們的危險削弱絲毫。

  對這群傢伙而言,哪怕只是不起眼的小石子,也能在他們手裡成為利器——更何況,眼前這些人,是能力者中最危險的存在,他們不需要外物,本身就是最強大的武器。

  在吵鬧和寂靜共存的幾分鐘內,在能力者們注視著江奕奕注視得足夠久之後,畏畏縮縮朝前挪動的異常者,終於將他跟江奕奕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足夠近。

  「我……」

  他的聲音實在太輕,被嘈雜的聲音徹底淹沒。

  江奕奕朝前邁出了一步。

  吵鬧聲似乎一頓,又似乎毫無變化。

  收藏家聲音一變,因為過於急切,有些破音:「別——眼睛給我留著——」

  「哎呀,怎麼這麼不小心~」

  假面換了個姿勢靠牆,華麗的語調夾雜在高昂的聲音中,晃悠出興致盎然。

  起源站在原地,大白牙在燈光下反射著耀眼光芒:「我都說了多少遍了,你打不過他……」

  死神手一伸,撿起掉落在地的長劍——這個動作,讓他失去了攔下對方動作的機會。

  畢竟,那可是異常者,速度最快的男人。

  江奕奕邁出的腳才剛落地,收藏家高昂的聲音還在空中,異常者已經貼到了他面前——為了避免再度被白滄攔下,這一次,他選擇了近身。

  江奕奕對打架一竅不通的程度遠遠超乎了他們的想像,在異常者貼到江奕奕面前,甚至捏住他的喉骨——幾乎將死亡貼在對方臉上之後,江奕奕才從殘影中辨認出對方那一連串的動作。

  「我……」異常者貼的極近,以至於微弱的聲音足以清楚傳入江奕奕耳中:「我不喜歡弱者。」

  不是畏畏縮縮的語調,不是自卑者會有的語氣,而是毫無波動的漠然。

  話音剛落,沒有給白滄攔住他的機會,異常者直接擰斷了——

  等等。

  異常者的瞳孔轉動了下,眼角餘光看向毫無反應的手。

  江奕奕往後退了一步,從容且平靜的跟他拉開了一步的距離。

  「我也不喜歡。」

  江奕奕垂眼看向異常者,朝他輕輕笑了笑:「所以,你們要有自己是弱者的自覺啊。」

  江奕奕對自己的認知一直很清楚,就是因為清楚他有多強大,他才會竭力克制,避免過於強大的力量摧毀岌岌可危的平衡。

  但現在,平衡已經被他親手打破了。

  江奕奕看向注視著他的能力者們,朝他們笑了笑:「如果你們有這個自覺,事情會簡單很多。」

  這傢伙是在挑釁啊。

  起源扭頭看向收藏者和假面,假面朝死神的方向示意了下。

  死神懷抱著長劍,發出一陣陣笑聲,聲音迴蕩在走廊上,恐嚇效果極佳。

  「不過你們大概是不會有這個自覺的。」

  如果舊的平衡已經被打破,那就再重建一個新的平衡。

  「所以,為什麼不動手?」

  江奕奕回頭看向停頓的異常者,在他的視線落在身上之後,異常者重新恢復了對自己身體的掌控,下一秒,他迅速退回了能力者之中——絲毫沒有要衝上來扳回一局的意思。

  死神抱著長劍,笑聲響亮,直至癲狂。

  「大概是因為,他們雖然腦子不好,但還是知道你方才那一手的水平的。」

  白滄絲毫不驚訝他們的選擇,甚至還能為江奕奕解釋原因:「起碼,他們現在清楚了一點,你絕對不是弱者。」

  假面靠著牆思索了幾秒,率先向江奕奕展示了正常的邏輯思維能力:「白滄,你對能力的控制又進步了?」

  「沒有。」白滄遺憾搖頭:「我削弱了所有的能力者。」

  收藏家若有所思:「所以,要麼他不是能力者,要麼他比你強?」

  「李一河……」

  異常者聲音極低,往外蹦一個字就瞄一眼江奕奕,像是對方稍稍有什麼動作,就會迅速縮成一團——但從對方方才瞬間暴起的表現來看,這毫無疑問只是一個錯覺。

  他輕聲發問:「怎麼說?」

  「我站在這邊,還不足以表明李一河的態度?」

  白滄:「別浪費時間了,你們什麼時候在意過這些?」

  如果他們能被道理和現實說服,那他們也就不會在星獄最底層了。

  起源哼了一聲:「我現在又沒發瘋。」他朝江奕奕一昂首:「而且,現在站在我們面前的是那傢伙。」

  「別告訴我,你沒有感覺。」

  他深吸了口氣,像是能從無數微生物和細菌中呼吸到什麼奇異的存在般——換句話說,這個動作顯得他有點變態。

  「他是特殊的。」

  因為說到了感興趣的話題,而瞬間接上話茬的收藏家語調高揚:「沒錯,他是特殊的。我想要他的眼睛,當然,如果其他部位也能給我……」

  「嘖。」假面拖著長音,表達他對對方的嫌棄:「醫生的特殊之處,明明是……」

  他伸手,劃出一個大大的圓:「燦爛的靈魂,浩瀚的星河。」

  異常者聲音依舊極低:「是教授教你的嗎?他擅長這個——雕琢、打磨,然後閃閃發光。」

  死神停下癲狂的笑,休息了幾秒:「因為是醫生啊。」

  他神經質的顫慄著,語調飄忽,帶著揮之不去的笑意:「喜歡,喜歡,喜歡……」

  他抱緊長劍,看向江奕奕:「你不喜歡他們嗎?」

  他沒有回頭看身後的人,執拗的像是在跟江奕奕獻寶:「我幫你殺了他們好不好?」

  他眼底深處的黑暗被壓制在了最深處,只留下了純粹的瘋狂:「然後,你殺了我好不好?」

  「不好。」江奕奕再度拒絕了他,朝起源他們的方向邁出了一步。

  起源皺著眉,活動了下手腕,看了眼江奕奕的小胳膊小腿,突兀停下動作,扭頭看向異常者。

  異常者低垂著腦袋,手指攪動著衣角,全然是一副自閉中的模樣。

  他又看向收藏家,收藏家搖頭,提高音量道:「不行不行,我覺得他的眼睛裡有光的時候最好看——」他激動到再次破音:「我不跟你聯手。」

  起源的視線掠過過於激動的收藏家,停頓在假面身上。

  「我也不贊同這個提議~」

  假面搖頭道:「我還等著跟他聊一聊人生,談一談理想呢。」

  起源最後看了眼因為被拒絕而小聲笑了起來的死神,再度「嘖」了一聲。

  「一群傻子。」

  他重新看向江奕奕:「你到底想幹嘛?」

  「沒看出來這群傢伙,完全被你迷倒了嗎?」

  江奕奕腳下一頓,他環顧了一圈——抱著長劍嘿嘿傻笑疑似痴呆的死神,低頭捏著衣角的自閉兒童,以及花式讚美他眼睛的痴漢,還有靠著牆姑且看上去像是個正常人的假面。

  如果可以,他選擇拒絕。

  可惜他並沒有選擇的餘地,技能面板上buff里的教授仍在注視著他,就如同他曾給予的祝福一般——他們追逐著江奕奕,為他獻上瘋狂和死亡。

  江奕奕看向起源:「所以,你沒有?」

  「我又不是變態。」雖然起源理直氣壯的說出了這句話,但緊接著他立刻放輕了聲音道:「不過如果你崩潰了的話,請務必第一時間來找我。」

  「我喜歡這個。」

  「如果有那麼一天的話。」江奕奕越過他,朝1-003的房間走去。

  魔術師幫他開了門。

  「既然你們願意聊一聊,」

  江奕奕走進熟悉的房間,1-003的擺設照舊——不知道是沒來得及換,還是出於其他原因,屋內一切的擺設都殘留著曾經的痕跡,就好似教授仍坐在椅子上,平靜側頭注視門外的人。

  「那就再好不過了。」

  江奕奕坐到房間中央的椅子上,側頭注視走進房間的其他人:「畢竟,我確實需要你們。」

  「對能力者有興趣的人多到數不清。」

  假面停在書架旁,伸手拂過書脊,華麗的語調稍稍沉下幾分:「你不該殺死教授,他有一個高尚的靈魂。」

  高尚的靈魂?教授?

  江奕奕懷疑他跟假面之間,有一個人對「高尚」的認知存在錯誤的解讀。

  「但同樣身為能力者,卻還試圖……」

  收藏家左右看了眼,找了個最佳欣賞江奕奕眼睛的角度道:「控制我們的,你還是第一個。」

  他的欣賞角度十分特殊,他並不直視江奕奕的眼睛,視線擦過瞳孔,落點在整雙眼睛上,他們的視線自始至終都未曾相接。

  「就算是白滄,也只是擔當開關的角色。」起源堵在門口,看了眼因為塞了不少人,而略顯狹隘的房間,抱怨了一句:「這地方也太小了。」

  雖然這麼說,但他還是進了門,一屁股坐在了地毯上。

  死神跟在他身後,一進門,隨手扔掉長劍,坐到江奕奕身旁最近的地方,小聲嘀咕著誰也聽不清的話。

  異常者因為挪動得慢,反而落在了最後。

  白滄環顧了一圈被占據了大部分空間的室內,扭頭通知站在門外的簡思他們:「裡面沒位置了,你們留在外面吧。」

  他們沒聽他的。

  瘋子默不作聲的走進房間,直奔江奕奕而去——然後發現有人占了他的位置。

  死神察覺到直勾勾的視線,抬頭看了眼瘋子,奇怪笑聲再度響起。

  對峙甚至沒持續一秒,殺機都還沒形成,瘋子就率先收回了視線,坐到了江奕奕後方的毛毯上。

  林異不引人注目的溜達進房間,站到了角落。

  魔術師站在門口沒有動作。

  簡思思考了幾秒,在無處下腳的擁擠空間前打消了進門的念頭,也停留在了門外——所謂的無處下腳,不是指真塞不進更多的人了,而是指如果再走進其他人的話,就勢必要入侵其他人的安全距離,而入侵其他人的安全距離很容易引發誤會。

  尤其是在這個所謂的「其他人」是指能力者的時候,引發誤會基本就等於發生流血衝突事件。

  白滄把門一關,坐到被空出來的另一把椅子上。

  異常者大概是意識到自己真的擠不進去,乾脆就停下了腳步,不再往更裡面走。

  「因為同為能力者,他很清楚他能做到什麼程度。」起源將方才說了一半的話補充完整:「雖然我不知道你要做什麼……」

  說到這裡,他舔了舔嘴唇,對這個問題產生了好奇:「你想做什麼?」

  能力者無組織無秩序的特性在接下來被發揮的淋漓盡致。

  假面秒接茬,壓根沒在意起源問出的問題,自顧自的提出了自己的問題:「你跟教授確實很像。」

  他看向收藏家,像是在跟對方對話,又像是在跟江奕奕對話:「教授的那點小愛好,雖然沒什麼意思,但在他死後,有個複製品也挺有意思的。」

  收藏家蹲在角落,不贊同他的話:「你說醫生是複製品?」

  他的視線從江奕奕身上挪開,落到假面身上:「我知道你很欣賞教授的學識,但既然你的眼睛不是用來出氣的,那醫生看起來像是複製品嗎?」

  他看了眼坐在椅子上,幾乎完美復現了教授行為的江奕奕,斬釘截鐵:「就你這個水準,還鑑賞思維和靈魂?還是換個愛好吧。」

  收藏家跟假面吵了起來。

  假面:「怎麼不像?完全是一模一樣好嗎?」

  收藏家:「哪一模一樣了?你瞎?」

  「不然教授怎麼會自殺?你以為誰說上一堆狗屁不通的話,教授就會自殺嗎?」假面據理力爭:「當然是因為他完成了他的藝術,才會如此輕易的選擇死亡。」

  收藏家聲音比他大多了:「當然是因為醫生遠遠超越了他所期望的藝術品本身。」

  「嘿嘿嘿。」死神在一旁發出意味不明的笑聲。

  異常者小小聲道:「他們好吵啊。」他拽著衣角,小聲的一遍遍重複:「好吵,好吵,好吵……好吵——」

  突然放大的聲音驀然插入爭吵中,沒得到任何矚目。

  除去朝他投去視線的江奕奕之外,其他能力者更像是早已習慣對方這種從靜到動的極致轉變,壓根沒在意異常者的小插曲。

  起源雙手抱胸,對江奕奕嚷嚷道:「你怎麼不回答我的問題。」

  假面:「超越了藝術品本身……這時候你又了解教授了?」

  收藏家:「至少我能確認,醫生的眼睛,跟所有污濁的凡人都不同,那是最完美的藝術品。」

  異常者大聲的重複著:「好吵——」

  「哈哈哈哈哈」死神的笑聲逐漸癲狂。

  眨眼間,能力者們重新陷入無序。

  白滄對此毫不意外,畢竟他們面對的是能力者——而能力者本就是這個模樣,江奕奕最初遇到的白滄跟教授,才是能力者中的例外。

  他們瘋狂,他們衝動,他們與世界格格不入。

  所謂「進化不完全的新人類」之名——由此而來。

  如果這是遊戲,那他們就是最好的素材,最有趣的npc,跟他們有關的遊戲關卡一定會變得格外有趣——無數次讀檔的玩家:???

  但如果這不是遊戲……

  那就太糟糕了。

  所以,幸好,這只是一個遊戲。

  「都閉嘴。」

  刀片在江奕奕指尖轉動,他的聲音在吵鬧的室內響起,音量不高,但輕易穿透了噪音,傳到每個人耳邊:「一個個說。」

  室內驀然一靜——不是因為江奕奕的話,而是隨著他的話,緩緩懸於頭頂的危險感。

  敏銳的野獸能在第一時間察覺到危機的臨近,而顯然,此刻他們所察覺到的這股危機來自於平靜注視著他們的江奕奕。

  現場安靜了幾秒,像是被危機感所攝。

  但下一秒,有人笑了一聲,打破了這種錯覺。

  「真讓人不爽啊。」假面朝前邁了一步:「你以為,死亡對我們來說算是什麼?」

  他步伐不停,一步步靠近江奕奕。

  「因為擁有超越常人的力量,而覺得無所不能。」假面嘴角弧度揚的極高,顯得有些怪異:「這世上,沒有人無所不能。」

  「就算你足夠強大,又能怎麼樣?」他在江奕奕面前停下腳步,彎腰伸手做了個邀請的舉動:「來呀,殺了我呀。」

  他注視著江奕奕的眼睛,聲音逐步高昂:「你能決定生死,但不能決定我們的選擇。」

  江奕奕的表情變化了下。

  假面敏銳的捕捉到了這一點,情緒瞬間達到**,出口的話愈發鏗鏘有力:「哪怕**受到限制,思想也是自由的,這正是自由思考的靈魂動人之處……」

  江奕奕打斷他的話:「我可以。」

  假面停下話,反應了幾秒:「什麼?」

  「如果你強烈要求的話,我可以幫你決定你的選擇。」江奕奕平靜的看了眼他的技能,「心理學」佇立在技能的第一欄,平平無奇。

  「但我不保證能復原。」江奕奕乾巴巴的道:「畢竟,思想是自由的。」

  假面在江奕奕面前停頓了幾秒,扭頭看向白滄。

  白滄朝他頷首,佐證江奕奕的話:「事實上,這才是醫生最擅長的領域。」

  他朝門口示意了下,舉例說明:「就算醫生帶來的人,你們一個都不認識,但魔術師總該有印象。」

  「守門人的助手?」起源回憶了下,想起了停在門口沒進來的魔術師:「他怎麼了?」

  白滄委婉道:「他會出現在這裡,本身就足以證明醫生的能力。」

  異常者的聲音低的幾乎讓人無法聽清。

  「不是因為醫生跟星獄達成了合作?」

  「星獄做事的風格沒有這麼粗獷。」假面的視線重新落到了江奕奕身上:「他們太謹慎。」

  「如果不是合作,」收藏家在一旁道:「那他出現在這裡……」

  他恍然大悟,得出結論:「他背叛了星獄。」

  收藏家歡喜雀躍的看向假面:「自由的靈魂~哈!自由的思想~哈!大傻子!」

  要不是風度和教養的約束,他能高興到滾到地上去。

  假面沒搭理他,他朝江奕奕露出燦爛笑容,無比迫切的道:「如果真的是這樣,請務必這麼做。」

  他專注的注視著江奕奕,眼裡甚至泛起了一層欣慰的水光:「我十分想感受能扭曲自由意志的力量,」他誠懇且真摯的道:「我研究過,某些能力者能做到類似改變其他人想法的行為,但這既不持久,也很容易被糾正。」

  「而我始終相信,讓人類跟動物形成區別的,正是人類所擁有的自由意志。」

  「只要生命仍在前行,那麼被扭曲的一切認知,終將被大腦所否定。」

  他迫切的、熱情的向江奕奕發出請求:「所以,請向我展示它吧,讓我來證明,你在掌控生命的同時,還掌控了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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