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換了一副嘴臉
天亮了。一個本應特別美好的中秋之夜,除了給徐琬留下一身傷痕,別的什麼也沒留下,就這樣悄悄地、絲毫不近人情地溜走了。
外面響起了哨聲,以及獄卒夾雜著怒罵的催促聲,胖女人她們急忙跑出去了。
牢房裡又恢復了死一般的沉寂。
這種寧靜,對徐琬來說是好事。只有獨處的時候,她才不用擔驚受怕。自打父親入獄之後,那種顛沛流離、任人欺凌的日子,實在過怕了。
但此刻,她卻心急如焚:與周管家約定的時間已經到了,可她還身陷囹圄之中,這可怎麼辦?小夏怎麼辦?
還有母親,明明已經找到迎賓客棧了,卻連問一下掌柜的機會都沒有,如何不急?
……
一直等到晌午過後,終於傳來「吱呀」一聲響,牢房的門開了。
本以為是獄卒來放她走的,待她看清楚是馬師爺和衙差,不禁大失所望。同時,想起這個人昨天說的話,她心裡掠過一陣恐懼。
「我有個好消息告訴你,吳劉氏的兒子找到了!他撿到了你丟失的一把劍,非要親手還給你,所以兩天兩夜都沒有回家去!」
徐琬頓時驚喜不已,「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當然可以,我來,就是放你走的!」
徐琬暗暗歡喜,卻有些不敢置信。
「我昨天提的建議,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我不要!」徐琬斷然拒絕了。
「不要?這恐怕由不得你!」
「你想幹什麼?」
「我再說一遍:你要是順從,我用八抬大轎送你去侯府;但你若是不從,我只好把你裝在麻袋裡送去了!」
「你敢!」
「我連麻袋都帶來了,你說我敢不敢?我想,你應該還是個黃花大閨女吧?今天晚上就能享受到床第之歡了,豈不美好?」
徐琬生氣地說:「你敢胡來,我就去知府衙門告你!」
但她的威脅根本不起作用。如果她的後腦勺有雙眼睛的話,就會看到,站在她身後的那個衙差,正高高地舉起一把鼓槌,隨時準備砸向她的腦袋。
「馬師爺!」突然有個人慌慌張張地闖了進來。
「什麼事?」馬師爺問道。
來人望了望徐琬,欲言又止,馬師爺急忙把他帶到外面說話。
等他回來時,已經換了另一副嘴臉,不再盛氣凌人,威脅利誘,而是討好、諂媚。
「徐小姐,在下剛才跟您開了一個玩笑,您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那我可以走了嗎?」徐琬冷冷地問。
「當然可以!您要是身體不便,我差兩個人送您去!」
「不用!」
「那您自己走好!」
徐琬掙扎著站起來,馬師爺要去攙她,被她推開了。
「徐小姐,在下偷偷問一句,您是肖大人的親戚嗎?」
「哪個肖大人?」
「就是知府衙門通判肖堅肖大人呀!」
「不!我不認識他!」
「哦,都怪我,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馬師爺臉上浮著微笑,有點曖昧的那種,「沒事了,您可以走了!」
徐琬頓時欣喜不已,哪裡還顧得上身體的疼痛,一溜煙就跑出牢房,奔向客棧。
一路上,她恍若做夢:我自由了?
是誰救了我?
她瞬間想到了一個人:師父。
可是,師父是怎麼出手相救的?是找熟人疏通關係,還是直接拿劍抵在某個官員——例如肖堅——的脖子上?
……
徐琬的這位師父名叫高勝寒,徐琬拜他為師,也是機緣巧合。
這,還得從徐琬的爺爺遇害說起。
爺爺是被兩個年輕獵人用擔架抬回來的,他在上京途中遇到了強盜。
「小月!」爺爺奄奄一息地說道,「我看得出來……那伙人不是強盜……是有人裝扮的……」
徐琬一驚:「是誰?」
「薛……三……」
爺爺最後吐出這兩個字,就咽氣了。
徐琬悲痛欲絕,趴在他屍體上大哭:「爺爺!爺爺!」
天下著濛濛細雨,似乎老天爺也在跟她一起流淚。
「二位大哥,多謝你們送我爺爺回來!」徐琬強忍著悲痛說,「還請幫個忙,把我爺爺抬進裡屋,可以嗎?」
「舉手之勞,當然沒問題!」
兩個獵人正要動手,門口卻突然闖進幾個人來,其中一個大聲喝道:「不許抬進去!」
徐琬吃驚地望著來人,問道:「這是我家,為什麼不可以?」
來人冷笑一聲說:「以前是你家,但現在不是了!我才是這座房屋的主人!」
徐琬明白了,他就是那個姓蔡的商人。她懇求說:「蔡叔叔,請您寬限幾日,容我給爺爺辦理完後事,就把房屋騰出來給你,可好?」
來人卻冷哼一聲:「徐琬,你別搞錯了!我不姓蔡,我姓薛!」
「那您是……」
「我是你薛叔叔啊!你小的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徐琬頓時明白過來:此人就是薛三!
那一瞬間,她心裡升騰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情感,那就是仇恨。
「買房子的人不是姓蔡嗎?怎麼會是你?」她質問道。
「那是我托他買的!」
換在以前,徐琬必定會手足無措,哭哭啼啼,但是這回,她毅然擦去眼淚,果然取出爺爺留給她的二十兩銀子,對那兩個獵人說:「兩位大哥,麻煩你倆把我爺爺送到義莊去,買一口棺材,讓他儘快入土為安!」
然後她又說:「張嫂,你趕緊去一趟我舅舅家,讓我哥哥趕去義莊;小翠,你上樓去取行裝,我們這就僱車走人!」
薛三見徐琬要走就急了:「徐琬,你誤會了,雖然死人不能抬進屋去,但賢侄你不必急著搬走,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不!」
徐琬的這句回答,不假思索,斬釘截鐵。
薛三這個名字,從此烙在她的腦海里,刻骨銘心。
……
在義莊待了一個晚上,料理完爺爺的喪事,徐琬就跟著小翠去她郊外的家裡。
小翠的娘對她很熱情,儘管她幹了一件蠢事,到莊稼地里幫忙拔草時,把整塊綠地都剃了光頭,呂氏也只是皺了皺眉頭,對這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千金大小姐,沒一句怨言。
三天後,小翠家裡來了兩個陌生人,他們是來接徐琬的。
「這是我表弟派來的,」呂氏對徐琬說,「他在寧都府當官,得知你父親的冤情,很想幫你一把。」
「真的?」徐琬頓時喜出望外。
「他需要了解整個案情,所以你必須到寧都府去一趟!」
「沒問題,我馬上就去!」
呂氏將徐琬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後送她上了馬車。徐琬太興奮了,坐上馬車後,巴不得它插上翅膀飛起來,直接飛到寧都府去。
傍晚時分,她乘坐的馬車駛入一片茂密的樹林,卻突然停下了。徐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蜷縮在馬車裡,一動也不敢動。
有人用劍尖挑起了轎帘子,大聲喝道:「下來!」
她戰戰兢兢地下了馬車,環顧四周,那兩個來接她的人已不知所蹤,她的周圍站著一群或拿刀或拿劍的壯漢。
「哇,太美了!」
「比仙女還漂亮!」
「我們寨主見了,肯定歡喜得不得了!」
……
徐琬明白自己遇上了土匪,但她手無縛雞之力,心裡頓有一種萬念俱灰的感覺。
「站住!」危急時刻,突然有人騎馬疾馳而來,大聲喝道。
見到此人,徐琬內心一陣狂喜。因為,他正好就是舅舅家的護院高勝寒!
此人四十多歲,一臉正氣,不怒而威。他劍術高超,江湖上人稱「一劍封喉」。八年前,他為仇家追殺,躺在雪地上奄奄一息,恰巧被徐琬的舅舅沈冬陽所救,自此就留在沈府,當了護院。
「表小姐!怎麼是你?」高勝寒見到徐琬,也不勝驚詫。
那兩個逃跑的人,眼見土匪被趕跑了,就回來接徐琬。高勝寒揪住他們細細盤問,這才搞明白,他們要送徐琬去的地方,竟然是寧都府的怡紅院!
……
一心想要報仇的徐琬,恰巧遇到了武藝高強的高勝寒,恰如一個饑渴的人,陡然見到一條河流那麼開心。
自那天起,徐琬就拜他為師,並且在高家住下來,白天跟師父學習武藝,夜晚與師母白氏為伴。
也就是在那天,她把自己美麗的長髮剪了,又找來一條硬梆梆的帶子,在自己胸脯上繞了一圈,勒緊,又繞了一圈,再勒緊,直到兩座小山丘在眼前消失不見,變成了一片平原。
然後,她穿上了哥哥的男裝,瞬間變成了一個英氣勃勃、風度翩翩的少年郎。
同樣是在那天,一直相信母親沒死的徐琬,懷揣著母親的畫像,踏上了尋母的艱辛之路。
六天後,在命運的巧妙安排下,她遇到了一個布商。
「當時天色已晚,我來到一家客棧門口準備投宿,正在卸貨時,突然颳起一陣大風,把我對面那輛馬車的帘子吹得飛揚起來。我抬頭一看,車裡坐著兩個女人,一個像鄉下的村婦,另一個長得很漂亮,穿戴光鮮亮麗,頭戴一隻金簪,面貌跟您母親像極了!」
「真的嗎?」徐琬內心一陣狂喜。
「當她看到我時,張嘴似要呼救,但是嘴巴立即被旁邊的村婦捂住了。我覺得很不對勁,心裡正在考慮著要不要報告官府,可是再一看,馬車旁守著兩個黑衣漢子,身材彪悍,目露凶光,我心裡就打起了退堂鼓,低頭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徐琬越聽心裡就越興奮,因為從商人的描述,她感覺那個女人就是自己的母親。算算時間和路程,也剛好對得上!
「叔叔,您能跟我上堂作證,救我父親一命嗎?」
「這可不行!我們生意人出門在外,最怕的就是惹官司!」
「叔叔!」徐琬突然在他面前跪下了,「只要您能救他一命,我就一輩子跟著你,為奴為婢,毫無怨言!」
商人望著她嘆了口氣:「我叫馮贊,為奴為婢就不必了,我就收你做個乾女兒吧!」
見馮贊答應下來,徐琬頓時破涕為笑,急忙在前面給他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