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父與子,塵封的盒子(三)
仿佛沒有看到唐昊的驚訝,唐銘繼續說道,「我和你媽媽,成婚前沒有任何交集甚至可以說是盲婚啞嫁,雖然婚後我們相敬如賓,她也盡職盡責地為我打理好後院之事,但是,我知道她其實一直都很委屈。我是他丈夫,但是每天能陪在她身邊的時間卻少得可憐……」
唐昊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父親,那嘮嘮叨叨的樣子似乎他不是叱吒風雲的絕世強者,而是一名不堪一擊脆弱不堪的老人,直到這時,唐昊才驀然發覺,一直以來內心的擎天柱似乎真的老了。
「她懷著你哥哥的時候,我在殺戮之都,沒人可以和她分享喜悅更加沒人可以為她分擔內心的擔憂。等我活著出來了,我又遵守你爺爺的安排進行修煉。那個時候,你爺爺還算是負責,身強體壯為我接任打下了很好的基礎,而我也沒有辜負他的期望,年紀輕輕便扛起了宗門的責任,而他則隱居起來守護宗門……為了讓老爺子放心,我幾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宗門上,也忽略了你的教育,幸好你哥哥很負責地接過養育你的職責……你哥哥和你自小就很乖巧,沒有讓你媽媽受多少罪,我也一直認為你媽媽這一生應該沒有多少遺憾,可是……」
「母親她……」昊天宗主母死後不久,宗主退位將位子交給大兒子,這件事在魂師界引起了不小的動盪。唐昊身為人子,連生母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他內心如何甘心得了?
「呵呵呵……我一直以為,你這小子應該是最對不起她的,可是等她臨死的時候,我才猛然發覺,最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媽媽的……竟然是我自己……」抱著愛妻最愛的木琴,唐銘笑得很酸澀,「明明幾年前就允諾她,很快就會放下擔子陪她到大陸上見識一番,可是沒想到這個虛幻的諾言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失信了……」
「對這些,母親她從來沒有怨言……」他小時候聽的最多的便是母親的鼓勵,她希望他能更加努力些更加爭氣些,多多少少分擔一下父親的擔子。
「昊兒,別怨你父親,他也是公務繁忙,難免有忘記的時候。」那一年他不過五歲,唐銘說好要給他慶生,但是等了一夜卻聽到父親因為某些事情出了宗門,短時間內很難回來的消息,他為此鬧了好幾天的性子。
「大哥告訴我,父親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小小的唐昊這樣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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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他有他的責任和苦衷,昊兒若是想要父親多些時間陪你,你就要快快長大,幫父親分擔一些。」母親的笑容很苦澀,但是仍然努力化解他對父親的怨念。
「我知道她沒有怨言,所以才更加愧疚。她的性子就是太溫順了,若是她肯鬧鬧脾氣和我吵吵,我也不至於發覺不了這些……我有時候甚至在想,千尋疾這個男人雖然渣了些,但是對於感情卻十分忠貞,若當初你媽媽嫁的是他,大概也不會這樣了吧?」西子雖然天賦不高,但是也不低。勉勉強強也是個七十三級的魂聖,壽命怎麼說也有一百來歲。但是真的算起來,西子過世那年,她不過只有六十七歲,她的人生才剛剛過完一半啊!
「……大夫是怎麼診斷的?」他離開宗門的時候,母親的身體雖然有些小病小災,但是卻沒什麼大問題。八年不到,便陰陽兩隔,怎麼也說不通。
「你也知道的吧,你媽媽曾經被武魂殿的探子陰過,雖然搶救及時,但是那些救治的人說你媽媽常年鬱結於心,底子不是很好再加上那次折騰,壽命大損……」
「那次……下毒?」他離開宗門兩年後,父親曾傳信母親不小心中毒了,但是沒有什麼大礙,卻不想損了她的身子,陽壽銳減,「可父親不是說沒有什麼大礙……」
他為此還曾打算過提前回去,但是卻被唐銘攔下了。
「那個時候,下毒的人沒有抓到,你們回來了說不定會成為被毒殺的目標,再加上你媽媽也不想讓你們兩人擔心,所以我就撒了個謊。」說到這裡,唐銘也有些後悔。要是早知道西子早逝,他說什麼也會讓兩兄弟回來一趟,也不至於西子至死也看不見小兒子一面。
「現在抓到了?」
「有了些眉目,現在正在布局……」揉了揉眉心,唐銘長嘆一聲,「我這輩子最正確的事情就是沒有娶什麼妾室,不然不但你媽媽得受氣,恐怕兄弟之間也少不了明爭暗鬥……」
「很棘手?」
「不用擔心,我這把老骨頭還是能動的,那隻小鬼逃不掉了!」不但如此,連他的宗門也別想好過!
「那麼……我想知道,父親此次前來所謂何事?」縱觀他們這一代,好像就只有他逃避了自己的責任……
「沒,沒什麼事,就是來看看你。免得……免得我那天歸去了,還和你媽媽一樣帶著遺憾離開……」
唐昊:「……」
「放心吧,對於你做的那些事情,我從來沒有怪過你,因為你把我想要幹的事情都幹了,我為什麼要怪罪你?兒子惹事,父親本來就要為他收拾爛攤子……兒女債兒女債,就是要這個時候還的……」
「父親……」唐昊猛地跪了下來,內心一陣悲愴。唐銘也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到處惹是生非的唐三少,他的年紀大了,雖然一身實力可以問鼎大陸巔峰,但是畢竟還是老了。他這個當兒子的,不但沒有為他分憂,反而還要勞煩他為自己奔波,這怎能不讓他愧疚?
「起來吧,老大不小的人了,這像什麼樣子?」唐銘上前兩步將他拉起來,「說起來,事情變成今日這番樣子,我是最大的責任人,和你有什麼關係?」要不是他太過自信,哪會讓自己的兒子被人算計到這個地步?有家回不得,連母親最後一面也看不到?
縱使唐昊是個硬漢子,這是也忍不住無聲地哭了起來。
「傻瓜,多大的人了還哭?也不嫌丟人……身為丈夫,你做的比我好。這一點,爸爸比不了……」為了自己的愛人敢於對抗整個大陸,唐銘自認為自己還沒有那個魄力,「你放心,爸爸見過你以後便會離開。你也要小心些,武魂殿最近的動作不小,估計是發現你們還活著的,正準備動手。你媳婦懷著孩子,這種時候若是被人找到了,恐怕凶多吉少,你也得注意一些。」
說完,唐銘從懷裡掏出一枚玄黑色的令牌,交給了唐昊,「這是昊天宗暗地裡的勢力,現在交給你。你要是有什麼事情,可以拿著這個,所有暗中的人員你都可以調動……」
「這個……但是大哥他……」唐昊知道唐銘的心情,但是他已經不是以前的他的,一個被宣布死亡的人怎麼能掌控這些力量?他和大哥雖然兄弟情深,但是他既然已經放棄了,那麼暗中的勢力自然也該唐嘯接手。
「傻瓜,我有說這個要給你麼?這是給你兒子的!」唐銘沒好氣地拍唐昊的頭,「你已經被宣布死亡了,但是畢竟還是有人知道你還活著。等你的兒子長大了,這個就可以成為你們父子倆順利回歸宗門最好的依仗。難不成你還想我唐銘的親孫子流落在外?」
唐昊霎時間黑線了,他的父親想的也太遠了……
雖然稍稍有些嘴角抽搐,但是唐銘這樣為他打算,他自然不能拒絕,大不了等一個好些的時機,將這個令牌交還昊天宗。
「現在時間也不早了,我就先走了,免得有些人擔心……」說完,還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一棵大樹。
「父親……」唐昊還想要挽留,但是唐銘的動作何其快?眨眼間便不見了人影。
「唉……」嘆了一口氣,唐昊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便轉身向那棵樹走了過去,果不其然,花火正披著一件單薄的斗篷,靠在樹上。
「他走了?」花火對於唐銘有不小的怨念,自然沒有辦法稱呼他為「父親」。
「嗯。」點點頭,唐昊將自己的長衫披在她的身上,「現在水霧很重,氣溫低涼,你怎麼不多穿一件?」
花火沒有回答,輕巧一閃,避開了唐昊的手,「阿昊,後悔的話,現在可以走……」唐銘大老遠來這裡,怎麼可能是為了見唐昊一眼?要不是她來得早,唐銘有可能直接將人揍昏帶走……
「昊天宗的唐昊已經死了,你不是已經知道了,我怎麼會的去?」唐昊雖然不知道唐銘的具體來意,但是卻可以肯定他不會勸自己離開。唐嘯已經是宗主了,他這個「死人」要是出現在人前,指不定外界會怎麼編排呢?
「我在問一遍,你真的不後悔?」花火的手心緊緊攥著,若是唐昊細心些,他就會發現她手裡似乎攥著什麼東西。
「事情已是定局,沒什麼可後悔的。」攬著自己的妻子,將頭埋在她的頸窩,「對我來說,你和孩子才是最重要的。父親此次的溫情牌打得很不錯,但也只是這樣而已。這次,也是他對我的考驗。我若是因為他的話動搖了,那個下場才是糟糕的。」
「考驗?」花火驚愕了。
「對啊,就是考驗……也許不全是……」唐昊苦笑一聲,「我父親,他可不是常人。我知道他現在後悔了,內心也正痛苦著,但是我若是選擇回去了,估計他第一個就不會放過我!」
「為什麼?」
「武魂殿和昊天宗還沒有到勢同水火的地步,雙方之間還是有轉圜的餘地的,但是關係好轉的前提卻是我將你交出來,帶著你親自到武魂殿謝罪,你認為我會願意?而且,不僅如此,你也知道,宗門裡面支持我的人不少,我要是回去了,免不了兄弟相殘……呵呵呵,儘管我和大哥沒有這個意願,但是那些人就是有這個力量比我們對立!你說,他會願意看到這個畫面?」
「那麼他現在是……?」
「估計就是找我發泄發泄,順便引起我的愧疚。一個人痛苦,不如找一個人陪著他一起痛苦……父親啊,一如既往的無聊……」
聽完,花火瞬間無語了。
…………
遠方,唐銘懷抱著木琴悠閒地漫步著,嘴角露出一抹苦笑,「那個小子,經過這次經歷,估計對我的怨念會更加深刻了吧?」
但是,那又怎麼樣?
…………
「我們回去吧?」
「嗯,好的。」微微一笑,花火牽著唐昊的手,隱蔽地將手心裡的字條扔到一邊的草叢。
嘛,雖然已經知道了未來會怎麼樣,但是她和他的現在正要開始不是麼?
唐昊也發覺了花火的小動作,卻沒有說破。孕婦的情緒向來奇怪,而且他也沒興趣知道花火扔了什麼東西……
夜風吹過,字條漸漸舒展開,露出一排清秀的字跡。
唐昊之妻,於生產之日為夫獻祭而死。二十五年後,其子問鼎海神之位!
這張字條是她幾日前從花嫁送給她的盒子中找到的(無聊去整理空間戒指,突然發現那個被自己遺忘多年的紫檀木盒子),突然記起花嫁曾經的叮囑,她好奇之下打開盒子,卻發現了這張紙條。
她不知道花嫁給她這張紙條是為了什麼,也不知道花嫁是怎麼知道這件事情的,但是冥冥中卻有種感覺,紙條上說的事情是真的。孕婦喜歡多疑,即使是神經大條的花火也無法免俗。因而,她才會半夜跟蹤唐昊。
但是……現在想來,這些都是她的多慮而已。
獻祭又如何?這不是她早就打算好的?兒子可以問鼎神位,她這個當母親的如何不驕傲自豪?人生能有這樣的經歷,已經夠了,再貪心,反而不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