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流放
商言錫啟程當日,端王府除了林清芷外,所有人都親自到城門口相送,宋含旖抱著商言錫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商墨羽也通紅著眼,「二哥,你一路小心啊。」
商言錫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好好照顧父親和母親。」
商墨羽哽咽著點頭:「我會的。」
事已至此,商燼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抬手拍了拍商言錫的肩:「無論如何,一定要活著。」
只要活著,一切都還有盼頭。
商言錫點頭,然後後退兩步朝宋含旖和商燼磕了三個響頭:「孩兒不孝,以後不能在爹娘跟前盡孝,還請爹娘保重身體。」
「錫兒!」宋含旖哇一聲大哭出聲,上前將人緊緊抱住:「是母妃不好,是母妃沒用,救不了你,但是你放心,害了你的人母妃一定不會放過的!」
商言錫眼眶濕潤,但是生生忍著:「母妃,事已至此還是不要節外生枝了,孩兒做這一切都是自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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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其琛抬手擦掉眼眶的淚意,眼中儘是堅定:「我不會辜負你此番所作的犧牲,你等著大哥,大哥會救你回來的!」
商言錫看向他,眼中儘是釋然:「兄長,大嫂是真心實意的助你,你別辜負她。」
商其琛撇開頭,不語。
「二公子,該上路了。」押送行官在不遠處等了半晌,眼見時辰不早才上前提醒。
縱有千般不舍,商言錫還是一步步踏上了流放之路。
。
城外官道上,一輛馬車早已等候多時,眼見商言錫一行人到了,一名侍女下馬車給押送行官遞了銀兩道:「還請大人通融通融,我家姑娘有話想和二公子說,耽誤不了多少時辰的。」
後者掂了掂銀兩,滿意地領著人走到了不遠處去。
侍女這才走到馬車旁道:「姑娘,二公子到了。」
一雙素手掀開車簾,梁錦妤探出馬車望過來。
商言錫微微訝異,「你怎麼來了?」
梁錦妤從馬車上下來,款步走到他跟前:「你不是說你心悅我嗎?我來給你送行你不高興嗎?」
商言錫微微垂眸:「你知道那只是應付之詞。」
梁錦妤苦笑一聲:「是啊,我知道,二公子真是好生偉大,為了自己的兄長甘願一輩子和一個不愛的女人度過。」
商言錫蹙眉看著她:「你想說什麼?」
梁錦妤從懷裡掏出兩樣東西塞到他手裡:「庚帖和信物你收好了,若是有朝一日你回來了,我便嫁給你,若是你永遠也回不來,我也會等著你。」
商言錫震驚地望著手上的庚帖和一枚玉佩,無言片刻才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梁錦妤好笑不已:「我什麼意思不是已經很明顯了嗎?當然你也別誤會,我嫁給你,只是因為我如今名聲盡毀,大抵除了你也沒人會娶我了,所以你若是永遠也回不來,我也只能一輩子不嫁,一直等著你,等到老,等到死。」
商言錫喉間頓時晦澀難當,「......對不起。」
梁錦妤道:「你是對不起我,你毀了我的名聲,害我一輩子都不能嫁給別人,所以,你若是心中對我哪怕有一絲一毫的愧疚,便時刻記住,你是有未婚妻的人,她還在淮京城等著你,等著你回來娶她,她會一直等著你,若你不想回來的時候娶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姑娘,便儘量早些回來,好不好?」
最後三個字,她已經難掩哽咽,眼中也染了淚意,差一點就要宣洩而出。
商言錫緩緩將庚帖和信物捏緊,喉間哽咽:「好,我答應你。」
梁錦妤眼中閃著淚花,笑著朝他伸出手:「只是答應還不夠,你的信物呢?」
商言錫愣了一下,隨後伸手在身上搜了片刻,最終什麼也沒搜到,流放前,他所有的東西都被收繳,他身上真的什麼也沒有了。
梁錦妤看了他片刻,突然摸出一把匕首,彎下腰將他的衣擺割下一截,然後站起身道:「沒關係,用它當信物也好,至於庚帖你肯定也沒有,你就告訴我你的生辰八字吧。」
商言錫沉默了片刻,才緩聲說出自己的生辰八字。
梁錦妤一邊聽著,一邊用匕首劃破手指,將生辰八字寫在那截衣擺上,「這樣就好了。」
商言錫神色複雜地看著她。
梁錦妤將信物收好,眼中含淚看向他:「商言錫,一路保重,我會等著你的,我會一直等,一直等,等到你回來娶我為止,別讓我等太久了。」
說罷,眼淚順著眼角話落,染濕了面頰。
商言錫滿心酸澀難當,只能一下一下點頭:「好,我記著,都記著。」
梁錦妤張開雙臂,又哭又笑:「那你抱我一下。」
商言錫上前兩步,伸手將人抱進懷裡。
幸而帝君憐惜,沒有讓他配上沉重的枷鎖上路,否則他連抱一抱她都做不到。
若說此前都是虛情假意,到了此時此刻,他卻是真正將一個人記在了心裡。
從今往後,他會時刻記著,他有一個未婚妻,他的未婚妻還在淮京城等著他,等著他回去娶她,無論多久,無論多難,她都在等著......
哪怕他為了兄弟義氣跌進了深淵,哪怕他為了至親的妹妹走上了絕路,可至少,始終是有人記掛著著他的,如此,也就夠了。
再次啟程,商言錫心中那點不甘的激流,已經化為了平靜無波的淺灘。
自出生起,他就在兄長的光環下長大,兄長是尊貴的長孫殿下,是父親和母親寄予厚望的嫡長子,哪怕兄長平庸,帝君最後依舊選擇的是兄長。
而他,從一開始就認清楚了,他是那個陪襯,不能拔尖冒頭,不能搶了兄長的風頭,所以他儘量降低存在感,儘量做一個一無是處的人,只要爹娘愛他就好了,只要兄友弟恭,只要兄妹守望就好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在他心底,他們是最親密的家人,他可以為了他們付出一切,所以在長嫂提出英雄救美的時候,他願意站出去替兄長承擔。
在禁軍搜查到端王府的時候,他也可以按照長嫂的意思一力承擔,甚至後來他們推出妹妹替他頂罪的時候,他也可以義無反顧地去認罪。
他想,沒關係的,端王府少了他一個人依舊是端王府,沒有了他,爹娘依舊是兒女雙全,他可以為他們承擔一切。
可是他從沒想過,若是因此害了一個姑娘的一生該怎麼辦,若是他不能如計劃一般娶她怎麼辦?
當初提出此生只娶一妻是他的真實想法,他想補償她,可到最後,他終究是什麼也沒能做到。
娶她不能,只娶她一人更是痴人說夢,到頭來,他對不起的,也只有她一人罷了......
。
沿著官道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又被一輛馬車攔住了去路。
押送行官臉上出現了不耐,結果瞧見馬車的主人當即又把氣性都壓了下去。
林清芷掀開車簾,讓木蓮送了一袋銀兩,把人打法走了才下來。
商言錫沉默地看著她沒說話。
林清芷問:「你可是怪我?」
商言錫搖頭:「不怪。」
「為何?」
商言錫輕笑起來:「權位之爭,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生在富貴如雲的淮京城,又在權勢漩渦的端王府,即使不是我也會有別人犧牲,既然如此,是我豈不是更好?」
林清芷沉默下來,從嫁入端王府開始,不,應該說從出生起,這是她頭一回嘗到了愧疚的滋味。
她自認一切遊刃有餘,萬事皆掌握在她之手,可結局讓她真真切切明白了一個道理,人外真的有人,天外真的有天。
她以為自己掌控著一切,殊不知,她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在別人的眼皮子底下,別人可以隨時隨地叫她一敗塗地!
心中千迴百轉,她面上情緒不變,只道:「北荒乃是南廷最荒涼的苦寒之地,我也不說其他無法改變的事,只希望,你一定要活著,活著等到端王府走上雲巔的那一日,到時候我會親自派人去接你回來!」
她眼神堅定,聲音不容置疑,叫人根本無從懷疑。
商言錫笑道:「多謝嫂嫂,還希望嫂嫂能儘快些。」
他還有一人要娶,希望能在她白髮蒼蒼之前迎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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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的路上,梁錦妤壓抑不住地痛苦了一場,她跟前的侍女耐心安慰著,一直等到她哭累了才拿帕子給她擦拭潔面。
「姑娘,事已至此,您別傷心了,二公子早晚會回來的。」
梁錦妤扯了下唇,「我知道。」
可心裡還是無邊苦澀,她其實不知道,她只是安慰自己他會回來的,可這機率有多小,小到她也許一輩子都等不到。
可若是不等下去,她又能怎麼辦?
她原本是不想嫁他的,至少在宮裡那會兒還不願意,因為她覺得自己被利用了,她很清楚,她只是他們之間爭權奪位的籌碼而已!
入宮前林清芷曾與她說,事到如今,你只有兩個選擇,一個是保下商言錫,嫁給他做妻,一個是身敗名裂,此生都只能孤獨終老,死後也只會被人詆毀肆意侮辱。
她之前確實是被矇騙了,她鬼迷心竅才跟著商言錫回端王府,可她也不知道秦婉儀會死啊,她以為第二日就能回府的。
她想,既然不想嫁給商懷瑾,何不趁此機會再爭取一下,換一個人嫁,她怎麼能料到,事情會發展成如今無法收場的結果!
可既然已經這樣了,她當然不能選擇第二種結果,可她又不甘心,在御書房裡幾番猶豫,她甚至想過,只要說出來他們的目的,帝君一定會看在她是受害者的份上信任她,可到最後她還是什麼也沒說。
她選擇了妥協,可她也不曾想到,到最後她誰也嫁不成。
在家裡的那幾日,她思考了許久許久,她想,既然除了商言錫誰也沒法嫁,何不就嫁他呢,要流放又如何,她等著便是,與其無牽無掛地度過漫漫餘生,不如給自己一點期盼,一點活下去的動力。
至少,這幾日相處,她曾清清楚楚動心過。
既然如此,她就去等著,等到老,等到死,至少不是空虛漫長的一生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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