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跟別人不一樣的自閉
上午雲鶴送來的是落燕山莊正月的靈石帳目,主要記載了遠航艦隊上月的收支情況。思兔閱讀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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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航艦隊每到一地,就要大量收購當地的丹藥、法器、天材地寶,同時也要將落燕山莊產出的貨物賣出去,有時候遇到了品質好的礦脈,還要組織人手落地開採,因而艦隊帳目記錄極為繁雜。
謝朝雨從上午開始看,一項一項核對,翻完再抬頭,發現日頭已經偏西。
金色的夕陽穿過窗棱,灑在書案上,有些眼暈。
一直在室內伺候的合歡宗女修走上前,為她按捏酸痛的肩背,柔聲道:「仙子可是累了,要休息了嗎?」
謝朝雨轉動肩頸,骨頭關節嘎嘣響。
她真心實意感慨,「每天數靈石,真的好累」
天天都是高強度的核算工作,她好擔心自己遲早會禿頭。
女修:「......」
你們有錢人的痛苦,我也不是很想懂。
這位女修到落燕山莊還沒幾年,她是築基以後出來自己討生活的,論輩分,是綺青的師侄,在落燕山莊給謝朝雨打工,一月可得五十靈石。
「仙子為何不僱人做這些事?」
謝朝雨嘆息。
從她幾十年前開始打理這些事情,就深深地感受到了修真界專業人才的稀缺。
當時在落燕山莊這種富甲天下的地方,帳目記錄的方法也相當原始,無論是數目的表述,還是細節分類,全都一股腦塞在一起,看得人頭暈眼花。
她便提議設立雜修院,將靈根雜駁或是個人意願強烈的弟子,通過考核後,放到此處,專門學習一些實用的技能。
如此,幾十年間,便培養了一批不同於以往的「專業修士」,如今這些人,要麼是在山莊內擔任管事職務,要麼跟隨艦隊遠航,再來就是去往各地的產業、錢莊、礦脈上。
「但他們的人數還遠遠不夠」
也缺乏一個中樞。
現在她便相當於這樣一個臨時的中樞,事情都在她這裡匯總。
聽謝朝雨說完自己要做的工作,女修簡直嚇呆了。
「奴家原以為,像仙子這般身份,日子必然是...」
「必然怎樣?」
「話本里不是說,出身顯赫的仙子,每日飲瓊漿、穿華麗的衣裙、一切事情都有旁人搶著做,自己只需要享樂,再就是偶爾提升一下修為...」
謝朝雨失笑,這樣的人當然是有的,在上陵附近的大小宗門裡,隨便一找就能找出一大堆。但整日享樂,消耗祖輩積累,一味地耽於富貴,總有一日,要為自己的平庸付出代價。
「還有呢?話本還說了什麼」
女修說得頭頭是道。
「再有就是,仙子必然要有一段纏綿悱惻的愛情,郎才女貌,嫁給英俊厲害的男修,雖然會遭到其他女修的嫉妒,他們要經歷誤會、錯過、他人陷害等等困難,但仙子百折不撓,誓死捍衛自己的愛情,最後和心上人修成正果,生下好幾個可愛的孩子...」
謝朝雨:「哈哈哈哈...」
「這種話本可不能相信」
女修好奇,「為何?奴家看話本封皮上都寫著,取材於某某仙子與某某仙君的真實故事...」
謝朝雨道:「當個樂子看一下沒什麼,但萬不可學著話本去生活。」
「你瞧,那仙子的生活多麼無趣,整日似乎只能圍著她的意中人打轉,她沒有自己能做的事情嗎,她能憑自己做過的什麼事情獲得認可和尊重?」
「她被人羨慕的理由也只是美貌、錢財和男人,而不是她身上的品格和成就」
「寫到她的結局,竟是生下了幾個孩子?」
女修不解,「如今大多話本的結局,都是仙子與意中人結合後,生下聰明可愛的孩子,從此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謝朝雨懶洋洋癱在椅子上,道:「凡間女子的一生,在生下孩子之後都還有好幾十年,更遑論是修士。她所謂的幸福生活是什麼樣子的,竟不值得再多的筆墨?」
女修似懂非懂:「好像也是這個道理,若奴家成了故事,可不能叫人家把嫁人生孩子當做結局了」
謝朝雨起身拍拍她的胳膊,「修士能活很久呢,你有好多年來思考怎樣才算是活得有意義。」
巴拉巴拉一大堆,謝朝雨跟女修胡扯一番,感覺自己身上的疲憊減輕了不少。
謝朝雨出門,差點被門口的小狐狸絆倒。
她將狐狸抱在懷裡,「你怎麼在這裡?」
阿綠口吐人言,「我今日學得快,綺青師父便准我提前出來玩!」
「五十個字都會寫會認了?」
小狐狸擺頭,「識字已經學完啦,今日學的是與人說話做事的禮儀,好難的」
這麼快?謝朝雨再次感嘆妖族天生的優勢,學東西真快。
小狐狸歪頭,問謝朝雨:「我每天都在想著他回來,做什麼都惦記著他,是不是就是話本里那樣的,只會圍著道侶打轉的蠢東西?」
謝朝雨:「......」
給孩子講什麼愛情與自我價值,這太不合適了。
謝朝雨搖搖頭,「有掛念的人是好事,只要注意,一定要堅持自己的判斷...」
「我怎麼聽不懂呢」
「對阿綠來說,就是要快樂」
「哇喔~」
謝朝雨將狐狸放到暖和的廂房裡,看看天色,快要吃晚飯了。
所以,我道侶呢?
不會是學人家在外面鬼混去了吧?
「阿默公子的話,上午便出門了」
謝朝雨循著前面櫃檯那位弟子給她指的方向,走在夜幕初上的街道上,要去找自己那據說「因為幹活太累而出門休息」的道侶。
道侶不太好找,他自己存在感太低,他不願意的時候,誰都發現不了他。
謝朝雨也不著急,一邊走一邊和街上熱情的人們交談。
果然,大家都說沒見過阿默。
謝朝雨開始回想,現在的道侶好像特別喜歡一個人靜靜躺著?
這城中,哪裡有乾淨的積雪呢?
.
阿默躺在一戶廢棄宅院的屋頂上,看著太陽很快落下,夜空中多了幾顆星子,下方街道上人聲嚷嚷,各色氣息混雜在一起,時間流逝、日月輪換,他都似是毫無所覺。
此方天地之間,哪裡都是人,又好像只有他自己,和穿過曠野的風。
謝朝雨站在燈柱下,仰頭看著他,有些無語。
「你還可以自己下來嗎?」
她覺得道侶腦子的病是越來越嚴重了。
遠遠就瞧見這戶人家屋頂上橫著一個巨大的球,這球直徑大約兩米多,整體看來像冰晶或是水球,清澈透明,要不是修士五感靈敏,很容易就要忽略這詭異的東西。
在這顆冰球的中間,她道侶雙手交放在胸前平躺著,神色平靜,看起來安詳極了。
「你現在好像琥珀里的螞蟻」
阿默茫然,琥珀是什麼?但他不喜歡螞蟻,雪地里有時候會藏著一種紅螞蟻,以前他躺著的時候被蟄過腳。
謝朝雨靠著燈杆,「咔嚓咔嚓」又輕又快,往手裡吐著堅果皮。
「你別磨磨唧唧的,我餓了」
謝朝雨催促。
冰球轉了個面,阿默頭朝下,面對著她。
謝朝雨:「......」
這什麼奇怪的姿勢?
二人大眼瞪小眼。
謝朝雨猜測:「你是不是出不來了?」
阿默:「。」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凍上的。
今天上午,他在家裡幫忙,做了很多事情之後,發現大家好像越來越忙。
他躲在院裡,看見自己走後,前面酒館櫃檯的弟子哭喪著臉,將他做過的事情都重新做了一遍;綺青也重新寫了一頁字帖讓小阿綠臨摹,還費了好長時間改掉阿綠從他這兒學來的潦草筆畫;廚房的弟子也將被他燒壞的鍋換掉,嘴裡還心疼地念叨「我地個乖乖,中品法器都能弄爆炸」...
阿默第一次覺得,自己不知道怎樣才能幫到謝朝雨,連那些簡單的活計,他都干不好。
難怪她不願意嫁給自己,他好沒用,而她...她什麼都會,整天都在忙碌,有時候夜深了還在處理信件,早上就又要起來打坐冥想。
她要我有何用?
我是不是還不如她的癆病鬼丈夫?
好想變成無憂無慮的雪花,落在她鬢邊,悄悄地陪伴著她,不知道她能不能感受到涼意?
阿默陷入了深深的自閉之中。
等他反應過來,就是謝朝雨站在燈下,朝他笑著說話的樣子了。
她穿著一身亮眼的金紅色裙子,整個人明媚又歡快。
她懷裡抱著好多吃食,大約是街上的人送給她的,她一直都很受大家的喜歡。
謝朝雨催他,阿默卻發現,自己的身體被困在冰球中,怎麼也沒辦法掙開。
阿默試著加大力氣,奇怪的是,平常他不用使力都能一拳砸死黑熊,現在卻沒辦法將自己從大冰球中解脫出來。
謝朝雨指著阿默只能原地轉動的樣子,哈哈大笑,差點岔氣兒。
阿默本來就還在自閉,又被她看見了自己現在的蠢樣子,心裡有些氣惱。
他集中力氣,朝一個方向轉。
「轟!」
轉倒是轉動了,但冰球重心離開了房梁,壓到單薄的瓦片上,脆弱的木板和陶瓦根本撐不住這麼大的重量。
阿默把人家房頂,壓塌了。
謝朝雨:「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彎了腰,蹲下來捶地。
「哈哈哈你怎麼這麼可愛!!」
冰球從倒塌的瓦礫木板之間滾出來,「咕嚕咕嚕」,停在了謝朝雨腳邊。
阿默:「。」
假裝自己不存在。
我就是個沒有感情的愚蠢冰球,罷遼。
謝朝雨伸手摸了一下這巨大的冰球,「噫!」好冷的!
要不是她迅速凝出火靈力,這手怕是要黏在球上了。
謝朝雨試著用指尖的火苗燒灼冰球——一滴水都沒化出來。
識海里,重明突然出聲,用一種看熱鬧的語氣說:「用鳳凰炎試試?」
鳳凰炎不死不滅,他還不知道火燒合道修士會有什麼後果呢,搞快點,他想看看。
謝朝雨有些遲疑。
阿默現在覺得自己是凡人,會不會她一把火下去,道侶直接原地化成灰?
重明:「皮糙肉厚,無妨」
謝朝雨點火,試試就試試,她也很好奇,葉無諱到底有多強韌。
半刻鐘後。
重明沒好氣罵道:「蠢貨!你是不是最近偷奸耍滑,修為倒退了?」
謝朝雨憤怒:「你瞎?我明明已經上升了一個小境界!」
她現在元嬰後期,都快趕上大哥了。
「再燒!」
區區合道修士,神識還亂七八糟,鳳凰炎不可能燒不了這樣的人。
謝朝雨雙掌都附上了一層赤色火焰。
「...好吧,我放棄。」
冰球冒出了肉眼幾不可見的一點水蒸氣,這要燒話,猴年馬月去了。
謝朝雨沒好氣地踹了一腳大冰球,「多年以後,我孫子會對我說,奶奶你快醒醒,你燒了一輩子的冰球終於化啦!」
阿默:「?」
我還在冰球里呢,你要跟誰連孫子都有了?
謝朝雨試了一下,發現自己竟然還搬不動這破球。
最後只能施了一層障眼法,將冰球遮起來。
「我要走了,你自己滾」
阿默:「...」
他默默往旁邊滾了幾步,滾就滾嘛,我滾得遠遠的。
謝朝雨:「啊我是說你跟在我身後,自己滾著走,我搬不動你」
阿默:「。」
謝朝雨吃完晚飯,要睡覺了,看著院子裡特意把臉轉向自己的傻道侶。
「...唉。」
被他這麼看著,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眼裡寫滿了茫然無措,可憐兮兮的,這讓她咋還忍心自己一個人去睡覺?!
「造孽喲」
大家幫忙,將院子清掃乾淨,雜物全都搬走,謝朝雨設下防護罩,將小院上空罩了起來。
又唉聲嘆氣,在地上照著記憶畫簡單的聚靈陣。
好在最近陳長生又從青州給她送了很多符篆,都很管用。
「你們都站到符陣外面去」
「仙子一個人真的沒問題嗎?」
謝朝雨擺手,心累。
綺青領著大家站到屋檐下。
「這裡仙子修為最高,咱們在裡面,萬一有事,還要礙手礙腳」
「師姐說的是,不過阿默公子不是凡人嗎?」
「凡人會這樣?」
「你這麼一說,其實前幾日我便有點懷疑,總覺得阿默公子的臉有些眼熟...」
小阿綠道:「我第一次見阿默師父,還以為他是狐狸呢!」
綺青:「...先專心看著仙子吧」
在落燕山莊時,她也見過無諱仙君幾面。
第一次是仙子大婚那日,無諱仙君周身氣息強大而溫潤,與仙子說話時,風度翩翩,當真是君子世無雙;再後來,大家都住在島上,偶爾碰面,無諱仙君換了紅衣,但整個人更好看了,渾身都是銳利的殺伐之氣。
阿默...她這才驚覺冰球中的阿默,長相與仙君很像!只是眉心沒有仙君特有的紅痕,氣質、性格、打扮也都差了十萬八千里。
......
陣中,謝朝雨已經凝出了靈力。
綺青趕緊收回胡思亂想的心緒,只專注於謝朝雨的情況。
謝朝雨一連三道小焚天打下去了,冰球卻只融化了一層。
她氣得打一打歇一歇,歇著的時候就對著阿默腦袋的位置錘幾下。
「你說說你,沒事瞎凍自己做什麼?要不是我能放點鳳凰火,你就一輩子當個冰雕吧!」
阿默:「。」
死魚眼,裝作沒聽見。
恐怖的金紅色火光在符陣之中接連爆開,又被防護罩牢牢控制在方圓之間。
檐下的人難免憂心忡忡。
「這火好生嚇人,仙子沒事吧?」
「仙子便是火靈根修士,無妨的」
「可是,火靈根修士放出來的火,有這麼厲害的威壓嗎?」
隔著防護罩,都覺得腿軟站不住。
附近的積雪已經迅速融化了。
修為低一點的幾個築基弟子大汗淋漓,又不敢錯開眼,怕謝朝雨有什麼萬一。
「師姐金丹了,可知元嬰修士都像仙子這樣嗎?」
綺青也不知,但她早年遇到過一位火屬性的魔修,摻了魔氣的火焰都沒有謝朝雨的火威壓大。
先前那為與謝朝雨說起話本的女修感嘆道:「所以還是不要結婚的好哇,仙子嫁了人竟這般辛苦,與話本里寫的完全不一樣呢...」
謝朝雨也覺得自己好辛苦。
「焚天世界·填海!」
這可比當時燒須彌境太陽神的大梵天·滄浪還要厲害,謝朝雨靈力馬上被抽空。
萬幸,這招用過,效果終於顯著了起來。
冰球小了一半,阿默的腳已經露了出來。
謝朝雨問重明:「我再燒的話,會不會燒到他的腳啊?」
重明也不清楚,但他想看熱鬧的惡劣心情很迫切。
「小火試試」
謝朝雨有些手抖,手心捧著火焰,朝阿默小腿摸去。
阿默:「......」
他有點慌了。
他覺得謝朝雨這個變戲法的愛好有點危險,好怕被謀殺親夫。
啊,他還不是人家的夫...
又想自閉了。
謝朝雨驚了,一巴掌呼阿默腿上,「你幹嘛?我還不夠累嗎,冰層咋還突然加厚了!」
阿默:「。」
腿著火了!
謝朝雨:「咦?」
衣服一燒就化,渣都沒留下。
「這下我信了,你不光臉皮厚,身上也是真的結實」
道侶修長冷白的小腿上,什麼火焰燒灼痕跡都沒能留下,幾根腿毛迎著熱氣,晃得好不蕩漾。
阿默:「。」
褲子燒沒了一截,他好心疼,本來就才到膝蓋下面一點那麼長,現在又短了那麼多。
既然燒不熟,謝朝雨擼起袖子,放心大膽地干。
忙活到半夜,磕了不少丹藥靈液補充靈力,眼看著冰球還剩薄薄一層,謝朝雨想起什麼。
「你們回去吧,已經沒事了」
一會兒冰層完全化開的時候,阿默身上的衣服肯定要全部陣亡,光溜溜的可不能給別人看。
大家都懂了她的意思,相繼離開。
謝朝雨這才放了最後一把火。
赤身裸體站在她面前,還被她不錯眼低盯著瞧,阿默耳朵尖都紅了。
要是腰腿是腿,肌肉緊實,身形高挑修長,她家這口子皮相沒的說。
謝朝雨前前後後看了好一會兒,還上手摸了腹肌,朝阿默吹了一聲口哨。
她果然沉迷美色,累死累活,一看他這樣子,就什麼氣都生不起來了。
「走,睏覺」
------題外話------
阿默:跟大家不一樣,我是物理意義上的自閉。
那啥,姐妹們,留下評論可好,猛男哭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