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彼時,已是到了八月。今年依舊是個風調雨順的豐年之景,五月里的一場雨雖然一下就是大半月,讓趙三思和朝臣等人都為江南今年的早季糧食操了不少心,但到了五月底,天又放晴了,田地里的莊稼只是比往年要晚收割三五日,其他倒沒有什麼影響。

  江南的氣候分季節性的乾燥與濕潤,從入夏開始,就進入了濕潤的雨季,只要氣候不是太過詭異,到了七月底,氣候又逐漸乾燥起來了。

  因為這獨特的氣候,江南的水稻分為兩季種植,六月中旬收割的屬於耐濕的早稻,而後種植的就是屬於後期能抗旱的晚稻。

  今年又是一個大豐年,自然是舉國歡騰,對江南新修的水利工程,起初進展地並不順利,直到夏收結束了,徐映敏才回了皇城述職。

  也不知道徐映敏怎麼遊說的,夏收結束後,原先不願意出錢出力的各地百姓都開始積極響應這次的大工程,有錢的貴族世家出錢,沒錢的普通百姓,或是家裡男丁多,自願出個人去幫忙三五天,或是家裡女人多,自願約幾個婦人去幫忙生火做飯。

  儼然一派官民齊心協力的融融之景。

  s🎶to55.co☕️m提供最快更新

  消息傳到趙三思耳中,她自然是開心的,又臨近中秋佳節了,為表對徐映敏的看重,心裡想著就留他在宮中過節。

  心中有了如是想法,趙三思也沒立馬拍板決定下來,而是決定先聽聽自家皇后的意見。

  對於小傻子的全然信任,顧夕照也沒盲目給她答覆,想了片刻,才回了她,「徐巡撫是個可用之臣,皇上留他在宮中過節,既是給徐巡撫長了臉,也籠絡了人心。」

  停頓了一瞬,她又再度開口道:「請徐巡撫一人是請,不如趁著中秋佳節,索性辦一場中秋賞月宴?邀請京中那些世家和誥命夫人都來赴宴。」

  「京中世家這麼多,辦一場宴會,少不得又要勞民傷財一番,這姑且不說,怕是到頭累得又是皇后。」比起這種假惺惺的眾樂樂場面,趙三思寧願和自家皇后獨樂樂。

  顧夕照湊到她耳邊,低聲笑道:「臣妾這般建議,倒也不全是為了熱鬧,而是另有目的。」

  熱乎乎的氣兒就在敏感的耳邊,吹的趙三思渾身都痒痒的,努力撐著,才沒有讓心思跑偏了,「什……什麼目的?」

  顧夕照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一時也沒察覺到她的異樣,柳葉眼笑的狡黠,「借徐大人這張嘴,讓京城的世家都為江南這次的水利工程籌款。」

  趙三思呼吸一輕,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徐大人不是說,這前期興修防洪蓄水工程的款項籌得差不多了……」

  「皇上可聽過一個道理,做事要趁熱打鐵。」顧夕照看她懵懵懂懂的模樣,索性又盤腿坐了起來,「江南是歷朝歷代的經濟重心區,那裡的百姓年年操心雨季,但始終沒有想個萬全的法子出來,並不是別人想不到修壩開運河引流,而是這個工程太浩大了,說是要費舉國之力也不為過。」

  趙三思也跟著坐了起來,「如今既然開了頭,不管要費多少人力物力,也要有始有終的。」

  「皇上的抱負和遠見,臣妾不曾懷疑。」顧夕照垂了垂眸,「但臣妾也不得不給您潑冷水,這費舉國之力的長期大工程,在剛開始時,不管是你,還是百姓,定然都是幹勁十足的,但拖到後期,就算皇上依舊熱情不減,但百姓可能並不這般想了。」

  趙三思抿了抿唇,低頭想了片刻才去看她,「那皇后的意思是,就是要趁著如今大家有熱情的時候,把後期的準備工作都做好嗎?」

  顧夕照點頭,「這老天爺也不是年年眷顧百姓,這兩年風調雨順,往後有沒有天災或是**還難以預測。如今百姓是日子好過,願意出錢出力,萬一要是老天爺不賞臉,百姓日子不好過,當前都顧不上了,哪還會管往後,到時修建到一半,不是您施壓□□完成,就是這事半途而廢。然而不管哪種結果,皇上此事都是費力不討好。」

  趙三思沒有出聲。

  顧夕照又繼續道:「徐大人此次進京就是為了上稟這工程的進展,您設宴款待,百官自然都知曉您對江南這水利之事的看重,到時在宴上,讓徐大人藉機哭哭窮,皇上再表個態,在這種場合下,即便是鐵公雞也會做做表面功夫的。」

  顧夕照分析的這些道理,趙三思略一想也就明白了,「皇后這主意是不錯,但若是如此,會不會引起朝臣反感?」

  「若是有人以身作則,自然不會。」

  「嗯?誰以身作則?」

  「到了那日,皇上便知曉了。」顧夕照唇角勾了一下,又偏頭去看趙三思,「皇上若是信我,只管下令邀請百官前來赴宴。」

  趙三思趕緊表態,「我自然信皇后的。只是……當日我登基,宴請群臣的宴會,御膳房與內務府都是提前做了準備,如今離中秋節不到半月的時間,皇后怕是準備不過來。」

  說來說去,小傻子一門心思還是操心著自己。

  顧夕照握著她的小胖手捏了捏,「皇上只管放心,臣妾既然同您開了口,自然是有了計劃的。」

  趙三思反握住她的手,「我就是怕皇后太操心費力了。」

  「那倒不會。」顧夕照湊過去和她額頭抵著額頭,情緒離夾雜了感動,聲音在無知無覺中就變得又柔又軟,「皇上忘了咱們這回設宴的目的嗎?既然是哭窮,那就要貫徹到底的窮,此次中秋宴會,自然不是美酒佳肴的味覺盛宴的。」

  趙三思喜歡這樣的親昵,更喜歡她話里的「咱們」,這種感覺,好似她們夫妻真是一體的。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摟住了顧夕照的腰,傻笑道:「一直覺得皇后是個不沾人間煙火的小仙女,如今才知道皇后原來也這麼精打細算的。」

  不待顧夕照開口,她又在人的臉上大大方方地「吧唧」了一口,「好喜歡皇后。」

  顧夕照摸了摸自己被親的濕答答的臉頰,「那臣妾不只精打細算,還有好多皇上沒見過的凡人缺點呢。」

  「那也沒關係,皇后的缺點即使多的同天上的繁星也沒關係。」

  「嗯?」

  「因為皇后有個最大的優點啊。」

  「什麼優點?」

  趙三思桃花眼裝的十分老氣橫秋,看著顧夕照,話還未出口,自己倒先忍不住笑了,笑著笑著又捂住自己的臉,從指縫中悄咪咪地去看顧夕照。

  顧夕照忍著好奇,就是不開口。

  趙三思偷看了幾眼,又把手拿開了,湊過去快速在她唇瓣碰了碰,小聲又鄭重其事地開了口,「得朕喜歡的優點。」

  「這個優點就像太陽。」

  不僅溫暖著人。

  重要的是,太陽一出來,即使真有密布繁星,也會驟然消失不見。

  「所以,在我心中,皇后沒有缺點。」

  顧夕照一窒,壓著心頭的情緒,波瀾不驚道:「那有一日,皇上若是不喜歡我……」

  趙三思伸手捂住她的嘴,不讓她說了。

  顧夕照拿開她的手,「皇上為何不許我說了?」

  「往後還有多久,我不能保證,皇后也不能保證,往後那些意外和變數,我們也無從知曉。我不知道我是何時喜歡皇后的,也不知道自己會喜歡多久。」趙三思仰頭看著她,雙目微紅,「所以,我不敢跟皇后下保證。但是,皇后的這話,我還是不喜歡聽。」

  「皇后若是怕我將來對你不好了,你也不要怕的。偷窺你沐浴的那一日起,我的性命不就是一直在你手裡嗎?」

  顧夕照湊過去親了親她的眼睛,然後貼著她的唇瓣,用平生最溫柔小意的口吻道:「皇上,臣妾知錯了,不該懷疑皇上的心意。」

  只是,喜歡,不只是三月的風,還會是六月的烈日和九月的霜,在某個不經意的點,就帶著傷人的試探。

  這樣小心翼翼的皇后,是趙三思從沒見過的,她喜歡她的皇后像初見時那由內而外散發著的漫不經心,甚至帶著一股目中無人的驕傲。可這樣膩的人發軟的語調,除了讓她不忍和心疼,還讓她暗自生出一種錯覺,「皇后。」

  「嗯。」

  「你是不是也好喜歡我?」

  「嗯。」

  「不是對我皇兄的皇帝的喜歡,而就是……就是對我的喜歡,對趙三思的喜歡。」

  「嗯。」

  趙三思滿意了,揉了揉眼睛,抱緊了她,「沒關係。」

  再豪爽的女子,在情之一事上,都會變得忸怩。顧夕照生平頭一次真情表露,羞從心起,也不敢去看趙三思了,低聲道:「我以後再也不試探皇上對我的心意了。」

  從沒有這般鄭重其事地挑開這個話題談過,如今把所有表層都剝開了,趙三思不由輕輕舒了一口氣,她和皇后的關係從一開始就帶著不平等,從她懂了自己對皇后的那些喜歡其實是「別有所圖」開始,她就想要皇后的一個答案。

  她要皇后的喜歡,不是來自從前對弱者的憐憫和疼惜,而是和她一樣的——生要同床共枕,死要同穴長眠的、帶著靠近了就想要親親的慾念的喜歡。

  懂了顧夕照的喜歡,趙三思仿佛也懂了她那些難以啟齒的惶恐不安。於是,趙三思又把她抱緊了,「皇后不要怕,我最喜歡你了,比喜歡我母妃還要喜歡。」

  這個對比,還真是……

  顧夕照哭笑不得,含著近在唇邊的耳垂輕咬了一下,「那臣妾可不敢受,母妃要是知曉臣妾把她的女兒勾的連她這個親娘都往後排了,怕是要罵臣妾是個狐媚子了。」

  趙三思噎了一下,覺得自己是有那麼一些不太孝順,但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顧夕照剛剛對瑤妃費稱呼,又不太在乎她短命的母妃了,「對,母妃。我的母妃,也是皇后的母妃。」

  小傻子的重點永遠抓得別具一格,顧夕照笑了一下,倒是又想起一事來,「說起來,皇上登基也這麼久了,怕是要重新給母妃追封封號了,陵墓也該重新修。」

  「這事禮部已經提了。」趙三思對這些無可無不可的虛禮倒不是十分在乎,「等到禮部和丞相等人商議之後再說。」

  既然有人操心這個事,顧夕照倒也不多說了,兩人說了幾句話,又膩歪了一陣,才睡了過去。

  第二日下了早朝,趙三思就和蔡雋說起了中秋佳節邀請百官宮中賞月的晚宴。

  蔡雋聽聞了她的主意,沒有急著表態,而是反問道:「皇上中秋佳節宴請群臣,這是皇上的主意,還是皇后娘娘的主意?」

  趙三思當即沉了臉,「丞相這話何意?」

  一如既往的護妻成癮啊。

  蔡雋挑了挑眉,「臣不過好奇問問。」

  趙三思想了想,實話實說,「宴請群臣的主意,是皇后在朕要邀請徐大人進宮過中秋時提出來的。」

  蔡雋倒是詫異了一下,「臣原以為是皇上為了給皇后娘娘力威,才想著要宴請群臣了。」

  趙三思黑了臉,「丞相想多了。」

  「倒確實是臣想多了。」蔡雋點了點頭,想了想,又道:「眼下初四了,離十五隻有十來天,這宴請群臣的中秋家宴,怕是來不及了。」

  「丞相可就想岔了,皇后這回設宴,可不單單是請大家吃喝玩樂賞月的。」

  說起自家皇后的精打細算,趙三思頓時眉飛色舞起來,湊近蔡雋,把和顧夕照私底下的打算和盤托出了,末了,還炫耀似地看向蔡雋,「丞相,你夫人沒有這麼能幹吧?」

  蔡雋嘴角抽了抽,「沒有。」

  趙三思點頭認可,「可見,你們挑妻子的眼光都不太行。」想了想,又補充道:「當然,像皇后這麼賢惠且聰慧的女子,世間怕也僅此皇后一人的,丞相倒也不要難過,聽聞蔡夫人比兵部尚書孫大人的夫人要溫柔賢惠多了,據說那孫夫人不僅也是個醋罈子,還十分粗魯,時不時把孫大人揍得哭爹叫娘的。嘖……」

  無緣無故又被小皇帝秀了一臉的蔡雋生無可戀:「……皇上可真是知之甚廣啊。」

  趙三思壓著眉梢間的得意,一副不顯山露水的淡然,「是丞相說的,朕身為一國之君,家事、國事、天下事,要事事關心的,丞相等人都十分關心朕的家務事,朕自然也當禮尚往來,關心關心一下眾位愛卿的。」

  蔡雋暗自嗤了一聲,忍了忍,但看到趙三思那掩藏不住的得意洋洋,就沒忍了,「說起來,關於皇上的家務事,臣這些日子聽聞了好幾個版本的故事,不知要不要說給皇上聽聽。」

  趙三思立馬謹慎起來,「什麼故事?關於誰的?」

  「自然是關於……」蔡雋賣了個關子,「皇上當真想聽?」

  趙三思睨了他一眼。

  冷冷的。

  蔡雋輕咳了一聲,想了想,覺得還是不能觸小皇帝的逆鱗,保命要緊,「臣也只是在市井道聽途說了一些,不如改日聽全了再給您說說?」

  趙三思輕呵了一聲,「三日後,朕等著丞相講講這關於朕的家務事的故事。」

  蔡雋瞧了一眼趙三思那涼涼的神色,暗罵自己方才失策。

  「丞相一臉為難,可是覺得三日不夠?」

  蔡雋咬咬牙,「夠的夠的。」想起徐映敏說給自己的那些市井故事,求生欲極強地補充了一句,「皇上,這市井流傳的故事,都是做不得數的,也難登大雅之堂,您就當個笑話看。」

  趙三思看著他,「你且說說那故事是關於誰的?」

  小皇帝的眼神太高深莫測了,蔡雋咂巴了下嘴,不敢說謊:「您和皇后娘娘的。」

  趙三思手攥緊了一些,但面色如常,「丞相要朕把朕和皇后的故事當個笑話看?」

  「……」蔡雋腿一軟,一身氣節忽而都沒了,跪了下去,「臣絕無此意。」

  趙三思看著她,轉瞬又笑了,彎腰去拉他,「丞相緊張什麼?」

  「臣怕皇上誤會。」蔡雋覺得,在皇后一事上,小皇帝沒有什麼事是做不出來的,節氣什麼的,雖然可貴,但生命價更高。

  「誤會丞相把朕和皇后當笑話?」趙三思看著蔡雋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心中有些暗爽,畢竟從前沒少被這個看似一身正氣的丞相指著鼻頭罵,如今風水輪流轉,她居然連丞相都嚇唬到了,嘖嘖,可見丞相教的帝王威嚴,她運用的越來越嫻熟了。

  壓根就不知道小皇帝內心小九九的蔡雋是真怕,朝政之事,他敢梗著脖子懟,但關乎皇后的事……小皇帝連自己都豁得出去的,他可不敢把自己看得太重了,「臣不敢。」

  趙三思偷偷摸摸去看他,輕咳了一聲,「三日後,朕洗耳恭聽丞相說故事。」

  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蔡雋欲哭無淚:「……臣遵旨。」

  於是,三日後,蔡雋慘兮兮地帶著從市井間搜羅到的帝後話本子面了聖,當起了小皇帝的說書先生。

  而關於帝後之間或纏綿悱惻的感情,或各種陰謀詭計的上位史,趙三思都聽了一些。

  出乎蔡雋意料的是,趙三思聽聞了那些市井故事,並沒有生氣,即使聽了紅顏那個版本的都沒有生氣。

  這太不符合常理了。

  但不管如何,把自己撇出來才要緊。故事一講完,蔡雋就立馬解釋道:「皇上,這些話本子都是市井之人寫的,沒有夾雜臣半點個人情緒在裡面,臣也就是給您轉述一下。」

  趙三思語氣平靜,「市井上的文人還挺會編的。」

  蔡雋捉摸不透她的心思,斟酌著道:「大約閒著無聊,瞎編。」

  趙三思眸子動了動,「不過,倒也有些真情實感的。」

  蔡雋不知該說什麼了。

  趙三思又再度開了口,「丞相覺得這話本子寫得可好?皇后可是如話本子裡寫得那般,接近朕,討好朕,是因為喜歡權利?」

  蔡雋趕緊搖頭,「皇上與娘娘伉儷情深,娘娘如何會是那般勢利的人,自然不是話本子裡寫得那樣的。」

  趙三思一張臉的神色這才活絡了起來,「既然世人不知實情,丞相知,告訴世人真相的重任就交給丞相了。」

  蔡雋:「……臣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趙三思:「說皇后是玩弄權術的話本子,朕不喜歡。丞相明白了嗎?」

  蔡雋並不想明白,「臣明白了。」

  「當然,悠悠之口,是堵不住的。既然堵不住,那就疏。」趙三思看著蔡雋,桃花眼一彎,「皇后為何會成為皇后,您明白,朝臣也明白,世人不明白,那就拜託丞相告訴世人了。」

  蔡雋:媽勒個巴子,讓她如何告訴世人?告訴世人小皇帝背著她皇兄死前就與人勾搭,先帝一死,小皇帝不僅繼承了皇位,還費盡心機地繼承了先帝的寵妃嗎?然後要挾百官要封其為後嗎?

  要是這樣,還不如說是皇后玩弄權術而當上這六宮之主的。

  蔡雋單是想想,就氣得想隨先帝而去了。

  他只是一個丞相,為何要讓他承受這麼多不屬於丞相的痛苦?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