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這一跪,哥哥怕是受不起了。


  素染癱坐在地,淚痕斑駁:「王妃已逼死了素染的婢女,如今逼死素染也不過幾句話的事,從今以後這東池宮便是你們兄妹三人的天下了,又何苦還要來做這一番樣子。思兔sto55.com」

  姜綰綰沒了同她繼續說話的興致。

  她起身想走,又被容卿薄單手攔下。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明顯是存了刁難的心思:「一條人命呢,王妃說走就走?本王可不可以理解成王妃心虛了?」

  姜綰綰站的筆直,不閃不避的對上他的視線:「所以呢?殿下要再將我丟入私獄一次麼?」

  殿下要再將我丟入私獄一次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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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

  一句話,卻像是在容卿薄眼前劈開了一道蒼白的閃電。

  暴雨如注中,男子艱難的抱著一具虛軟的白色身影自眼前一晃而過,淋漓了一片殷紅的血色。

  他恍惚了下,心臟像是被震的有些麻木,微微的鈍痛著。

  一時無言,姜綰綰也懶得再等,直接繞過他便走了。

  「殿下……」

  素染悲愴的一聲,像是才讓他從震撼中回過神來,看了她一眼。

  素染落淚,掙扎著剛要起身,可下一瞬,墨色的長袍一閃而過,她眼睜睜看著他突然轉身追了出去。

  那一眼,似乎只是單單因她叫了一聲,於無意識中的一眼。

  素染僵在原地。

  眼中泫然欲泣的淚,似乎也在那一剎凝固……

  ……

  「等一下——」

  男子腿長,兩三步便趕在月華樓下將她攔了下來。

  姜綰綰被樓上鬧了一晚,這會兒頭疼的厲害,她後退一步,拉開了兩人的距離:「殿下,眼下我只想處理商氏一門,對東池宮這些爭風吃醋的事真的提不起半點興趣,你無須刻意偏護,因未來陪著你的,不會是我。」

  容卿薄呼吸很重。

  他看著她紅唇開開合合,似乎在同他說著什麼,那一個字一個字清晰的穿進耳孔,卻又像是被吸納進了一個無聲的空洞中一般,又於死寂中掀起陣陣驚濤駭浪。

  天旋地轉……

  那雙瑞風眸忽然間失了焦距,伴著身形的微微踉蹌,生生止住了姜綰綰要轉身離開的身影。

  以為他不知又生了什麼古怪的心思,她狐疑打量了他一眼:「殿下這是怎麼……」

  話未說完,眼睜睜看著他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暗器重傷了一般,俊臉血色頃刻間褪了個乾乾淨淨,踉蹌著摔了過來。

  她本能的抬手接了一把,卻還是承受不住那突然壓過來的重量,雙雙摔了下去……

  ……

  便是連宮裡來的徐太醫,都罕見的凝重了面色。

  姜綰綰靠在貴妃椅內歇著,她也傷了,倒是不嚴重,只是擦傷了幾處,但胸口被重重壓了一下,這會兒呼吸便有些費力。

  月骨本想著人去請雲上衣的,又被她制止了。

  不想因為這點小傷麻煩哥哥。

  光是把脈就用了足足兩炷香的功夫,徐太醫這才拱手道:「回王妃,殿下未曾中毒。」

  「沒有中毒?」姜綰綰有幾分不信。

  連月骨都懷疑了:「徐太醫您要不再仔細瞧瞧?殿下雖說醒來後身子就一直不大好,但也不至於會突然陷入這般昏迷,且呼吸時輕時重,時急時緩,先前您未曾趕到時,出了兩次暴汗,被褥都換了幾次了。」

  徐太醫猶豫著,還是搖頭:「許是老臣年邁,實在不知殿下這般是為何,從脈象來看,也只瞧出五臟六腑鬱結化火,老臣先開幾副藥,替殿下疏泄一下,待殿下醒來再說。」

  五臟六腑鬱結化火……

  姜綰綰怔了怔,驀地反應過來什麼,啞然失笑。

  月骨正巧看過來,疑惑道:「王妃?」

  姜綰綰搖搖頭:「想來是側王妃落水的事惹殿下憂心了,一時急火攻心才會這般,正巧我們這邊也無事了,便先行告辭了,月骨你著人去請側王妃,想來她在一旁侍候幾日,殿下很快便會好起來。」

  告辭?

  月骨微微僵了一僵:「王妃誤會了,殿下便是突然這般,也定不會是因為側王妃……」

  他說這話的功夫,姜綰綰已經抵著胸口慢慢起身。

  「王妃!」他略略焦急的跟了一步。

  姜綰綰打開門的動作頓了一頓,又忽然轉身道:「寒詩還有傷在身,就不帶他走了,他本是殺手界風光無限的人物,這些年被迫跟著我受苦了,月骨,你代我好好照顧他。」

  月骨眼底的焦灼不安在那一瞬散開,他斂下睫毛,慢慢的,鄭重的單膝跪了下去:「月骨,謝王妃恩典。」

  ……

  一錠金元寶,包下了整個客棧。

  還是深夜,懷星在路上便一直睡著,來這兒歇下後沒多久又睡了。

  拾遺不放心他,便沒往客房裡放,直接在旁邊搖椅內撲了一層薄薄的被褥,要他睡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他動作輕而柔,熟稔又耐心,一瞧便是日積月累才能磨鍊出的。

  寒詩大大咧咧,頂多在危難關頭護他們一護,平日裡的瑣事上,怕都要仰仗了他。

  姜綰綰隨手將燭火撥的旺盛了些,將剛剛煮好的茶倒了杯遞給他:「辛苦了,拾遺。」

  拾遺笑笑,沒說什麼,接過茶抿了一口。

  一張四四方方的茶桌,用的不是什麼名貴的木頭,桌面上甚至斑駁的都是刻痕。

  可微微柔光中,她的哥哥,她一母同胞的弟弟,都安然坐在她身邊。

  他們同飲一壺茶,呼吸同一片空氣,於同一片瓦檐下享受著這短暫的溫情。

  直到凌亂而急速的腳步聲隱約傳入耳膜。

  商氏得到消息的速度倒是一點都不慢。

  姜綰綰擱了茶杯,淡淡看一眼拾遺:「你帶懷星上樓,其他的事交給我跟哥哥。」

  拾遺也知曉此刻他同懷星在,反倒會給他們添亂,也不多說,抱起還在熟睡的懷星便上了樓。

  姜綰綰於靜謐中審視著雲上衣:「哥哥,若我今日手刃了那個人,哥哥會阻我麼?」

  手刃生父,是逆天悖理,是大逆不道,便是常人都容忍不了,更何況悲天憫人的哥哥,他往日裡,若不是真真窮凶極惡之徒,是無論如何都下不了殺手的。

  雲上衣默默良久,到底還是無法跨越那道線,輕聲道:「綰綰,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哥哥……」

  姜綰綰深吸一口氣,笑了下:「好,我知道了。」

  話落,起身無聲無息的靠至了門邊,側身貼著牆壁,屏息靜聽。

  這樣雜亂的聲響,少說要有幾百人,且馬蹄聲四起,竟遠遠蓋過了人的腳步聲。

  她聽到金屬碰撞的聲響,是鎧甲。

  商氏養的那群江湖高手是從來不穿這種沉重又不舒服的東西的,唯有……訓練有素的將士。

  她沉默的握緊了掌心的劍柄。

  可下一瞬,那噠噠的馬蹄聲忽然漸漸停歇了下來,連帶著那些腳步聲也止住了,最後逼近至門外的,竟只剩了一匹馬的馬蹄聲。

  有人自馬背反身而下,無限委屈道:「師父,師父你開開門讓我進去好不好?」

  竟是小十二!

  姜綰綰怔了怔,轉頭看了一眼同樣有些怔忡的雲上衣。

  他看著那兩扇緊閉的門扉,幾分無措幾分荒涼,更多的是一種不知該如何面對的茫然。

  容卿麟在外頭含了好一會兒不見動靜,又轉而喊姜綰綰:「綰綰,綰綰我知道你在裡頭,你幫我開門好不好?我就想見師父一面,就一面好不好?」

  兩扇木門,他堂堂南冥皇朝的皇上,真想破開的話,實在容易到如囊中取物一般。

  可他不敢,生怕莽撞之下再徒增雲上衣的反感。

  姜綰綰等了許久沒見哥哥出聲,索性直接給他開了門。

  容卿麟沒有穿黃袍,穿了一套黑色寬袖長袍,黑髮以一根玉簪簡單綰起,夜幕下一張娃娃臉不知何時已蛻變出鋒利的稜角,唯有一雙眸,還依稀留著曾經純良無害的痕跡。

  可卻沉澱了更多的心思與謀算。

  他匆匆道了聲謝,目光略過她直接到了茶桌前雲上衣的身上,於是慌慌張張的奔過去。

  他身後,整齊的佇立著大批的人馬,為首的兩人鮮衣怒馬,著銀色鎧甲,狂傲不可一世的模樣。

  他們是容卿麟的人。

  他們如今的模樣,才是容卿麟真正的模樣。

  只是不想讓她,讓哥哥覺得厭惡,所以他褪去了一身華麗的黃袍,摘下了那鑲金嵌玉的皇冠,穿上最普通的衣袍,戴最素淨的髮簪,好似這樣一來一切就還都跟以前一樣不曾變過一般。

  姜綰綰要關門的動作微微頓了下,看了他們一眼,又一眼。

  眼熟。

  好像在哪裡見過,又好像從來沒見過。

  她最後又仔細瞧了他們一眼,這才慢慢關上門,一轉身,南冥皇朝如今登頂帝位的小皇帝,正以最卑微的姿態單膝跪在雲上衣跟前,喉間含著哽咽:「師父,師父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你、你……你要我做什麼我都答應你,師父……師父你看看我啊……」

  雲上衣不言,只闔眸低低嘆息。

  容卿麟是他自小帶在身邊長大的,他心思多純良無害,沒有人比他這個師父更清楚。

  前後算一算,他離開三伏時,也有十六了,已經出現成年男子的模樣氣度了。

  可幾年不見,曾經那連遇到只雪兔都能小心翼翼捧著給他瞧的少年郎,已是心思縝密,玩弄人心的高手了。

  姜綰綰慢條斯理的落座,瞧著委屈又崩潰的容卿麟,淡淡道:「皇上如今貴為九五之尊,這一跪,哥哥怕是受不起了。」

  客棧內茶桌零星擺了幾桌,唯有此處暈染著微微的光暈,周遭黑暗而死寂,只剩了容卿麟無措的哽咽。

  「是……是我。」

  哽咽持續了許久許久,他才自暴自棄般的道:「是我在你飲食里做了手腳,叫你身子瞧著日漸虛弱,是我趁三哥關心生亂,告訴他北翟鸞鳥可治百病……我曾同北翟的新帝討過幾次,我說他想要什麼都可以,但最後都無功而返,我知曉三哥一定有辦法……我真的沒料到長公主會趁機對你動手,我想幫你的,我真的想過,可是我當時被商氏牽動手腳,提線木偶一般,我調不動兵馬去救你……」

  「別說了。」

  雲上衣忽然起身,似是再也不想同他牽扯上任何關係,連連避開了一些距離:「你走吧,我的徒兒是南冥皇朝的十二皇子,不是南冥的皇帝,你我師徒早已緣盡,又何苦再徒增憎恨。」

  一番話,叫容卿麟隱忍了許久的眼淚奪眶而出。

  「師父……師父……」

  他雙膝跪在地上挪行著追過去,踉蹌著,委屈著:「師父你打我吧,你打死我都行,你……你不要說這種話……我聽不得,我真的……求求你了師父……」

  他眼淚簌簌滾落,哭的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般無措。

  姜綰綰忽然記起來,她第一次聽說這北翟的鸞鳥,似乎是從拾遺口中得知的。

  就這樣,拾遺還要一口一個同容卿麟不熟麼?

  「你要那鸞鳥做什麼?」她問。

  容卿麟哽咽著,淚眼朦朧的看了雲上衣一眼,沒再吭聲。

  姜綰綰忽然就記起先前她收到哥哥那封所謂的絕筆信後,去宮中問他時,他那翻崩潰欲絕的話。

  她忽然就沉默了下來。

  要怎麼怨恨他?

  如果那鸞鳥真救了哥哥一命,如果是真的……

  那似乎她後來遭受的種種,也不是那麼的不可饒恕了。

  她的命,同哥哥的比起來,實在不值一提。

  「哥哥……」

  「不要說了。」

  雲上衣自始至終都背對著他們,那樣溫柔柔軟的一個人,卻罕見的這般堅持不肯退讓:「十二,我這一生不虧欠任何人,唯有綰綰,便是再三生三世都還不清,你卻偏偏在這虧欠上,劃下最深最重的一道,懷星因你早產,綰綰因你於雲上峰被圍剿一天一夜,絕望跳崖……而這些因你最終又都因成了我,我如今便是連陪在她身邊都是不配了,你叫我如何原諒?」

  容卿麟低著頭說不出話來,只上氣不接下氣的抽噎。

  姜綰綰一時同樣無言。

  難怪哥哥自現身後,整個人比起以往更加的沉默安靜,眉心沉甸甸的壓滿了心事,叫他連一夜休息後都是滿眼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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