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都涼了,綰綰再去偏殿幫我煮一壺吧。


  月骨已經盡力挑著乾淨些的路走了,可瞧著她鞋襪早已被染透,便有些不安:「此處兇險,王妃本可靜候佳音,叫殿下瞧見了,又該心疼了。思兔閱讀��

  姜綰綰沒說話。

  這裡是容卿麟早朝的地方,金碧輝煌,巍峨肅穆,一條條金龍盤旋石柱,雕刻栩栩如生。

  正中央跪了三個人,兩男一女,皆是被捆縛了手腳,商平依舊著最樸素的衣衫,似是受了不小的驚嚇,整個人都弓成一團,抖如篩糠。

  倒是商玉州,依舊梗著脖子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樣子。

  商仙兒滿頭金玉襯的膚色凝白如雪,她是唯一一個身上未染血污的,一身後服華貴奢靡,本該母儀天下的女子,如今卻被迫跪於人下,卻未失了儀態,直直的跪著,見到她,也只是直勾勾的盯著,既不求饒,也不喊冤。

  似乎只是在認認真真的將她打量了一遍又一遍,似乎只是想確認,她究竟是哪裡好,好到足以叫容卿薄寧願遭後世唾罵,也要逼宮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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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忍耐了那麼久,等待了那麼久,如今他們引頸就戮,她卻忽然沒什麼動手的心思了。

  姜綰綰收回目光,抬頭看過去,才發現容卿薄竟然真的在睡!!

  高高在上的靠在龍椅內,單手支額,側臉冷白肅殺,似是疲憊極了,連睡著都是眉頭緊鎖極不舒服的樣子。

  她踩著柔軟的地毯,無聲無息的靠近,清楚的看到他額間那細密的汗珠,左側臉頰沾了不知誰的一滴血,被汗珠包裹著滾落至下巴,滑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生來便該是做帝王的人。

  這一身的帝王之氣,斜靠於龍椅之內,周遭的一切顏色似乎都在退卻,唯有他,眉眼深邃,冷峻肅殺,仿佛一呼一吸間,便足以叫這天下風雲色變。

  這皇位本該被他順位繼承的。

  如今便是真的得了,也成了名不正言不順,成了犯上作亂,被世人所詬病。

  許是她靠的近了,先前還睡的沉的男子忽然毫無預警的就掀開了睫毛。

  那雙瑞風眸蒙著的層層濃重霧氣一層層的散開,儘是濃墨重彩的血腥殺意。

  他看著她,似是有些不確定,直到坐起身來,握住了她冰冷的小手,這才忽然笑了下:「又趁我不注意偷偷跑了是不是?還知道來尋我?」

  聲音啞透了。

  姜綰綰紅唇動了動,乾澀澀道:「殿下無須這樣,這是我們兄妹同他們的恩怨,我們可以自己解決。」

  「餓不餓?」

  容卿薄像是完全沒聽到她的話似的,轉而看向月骨:「去備早膳,清淡些,王妃還在養身子。」

  月骨:「……」

  眼下這狀況,宮裡的御廚都不知逃哪裡去了,去哪兒備早膳?

  便是備了,這血淋淋的地方,王妃吃得下麼?

  他心中為難,嘴上卻已習慣性的應了:「是。」

  「不必了。」

  姜綰綰說著,幾次三番試圖將手從他指間掙脫出來,可她越掙扎,他就越用力,原本稍稍柔和的眉眼也漸漸變得鋒利起來。

  她只得停下,嘆息道:「你瞧我眼下吃得下東西麼?殿下身子如今怕是比我還要虛弱,不如先回東池宮吧,此處……」

  「要殺便殺,磨磨唧唧的像什麼男人!!」

  台階之下,商玉州似是終於忍耐不住,怒聲道:「攝政王,你不就想替她姜綰綰出口惡氣麼?!想來當初那雲上峰頂的龐川烏也是一樣的想法,明知是陪她送死也要陪,哈哈哈,可真是學的一手好魅術啊!佩服!佩服啊……哈哈哈哈……」

  他打斷了姜綰綰的話。

  容卿薄斂眉,明明俊臉瞧不出什麼情緒變化,可又分明哪裡變得叫人壓抑又恐懼。

  他微微側首,目光一一掃過跪在地上的三人。

  他的嗓音在這血腥瀰漫的大堂之上,甚至堪稱溫和,乾乾淨淨道:「來啊,賜酒。」

  一聲賜酒,叫商平像是遭雷劈了一般自細細的抖動轉為劇烈的顫抖。

  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姜綰綰甚至能清楚的看到他面頰上的肌肉在急劇的抖動著。

  「王……王妃……」

  他踉蹌著想要上前,可很快又被身後的護衛踩著背脊壓了下去。

  「看……看在我是你老爹爹的一面,饒我一條狗命……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不該納妾入門,不該傷了你們娘親的心……我……我……我不是有心要殺你的……只是……只是那時聽信妾室的枕邊風,怕……怕你們兄妹二人長大成人來尋我的仇……你饒了爹爹……我可是你的親爹爹啊……」

  他語無倫次的說著,死亡的陰影籠罩下來,叫他嚇的面無血色,說著說著,像是忽然記起什麼一般:「你哥哥呢?便是……便是你我沒有父女情誼,但你哥哥……爹爹可是結結實實疼了他好幾年,他不會眼睜睜看著你殺了爹爹的……你若殺了爹爹……你哥哥會恨你的……」

  他一口一個爹爹,聽的姜綰綰胃裡陣陣翻江倒海,竟比先前看到的那翻血腥場面更加令人作嘔。

  姜綰綰一時竟找不出一句話來回應他的厚顏無恥。

  容卿薄溫溫和和道:「相爺不必憂心,想活,還是有希望的。」

  話落,微微抬了抬下巴。

  月骨便親自將一個托盤送過去,金色的酒杯內,三杯斟滿的酒。

  「三杯酒,兩杯毒酒,一杯好酒,殿下以攝政王之尊承諾你們,若誰得了那杯好酒活下來,定保他至自然老死。」

  商平抖著身子,他已經被嚇的三魂沒了七魄,要耗費很大的心神才能勉強聽明白月骨的意思。

  商玉州怒道:「我信你才有鬼!便是活下來又如何?定是生不如死!倒不如一杯烈酒封喉,死了一了百了。」

  月骨搖搖頭:「商大少可錯了,此毒酒比普通的鶴頂紅毒性緩和許多,初飲此酒並無不適,隨著毒液慢慢滲入五臟六腑,自內部腐爛流膿,第二日才開始疼痛,漸至痛不欲生,最後生生腸穿肚爛而亡,期間要足足熬上七八日,關鍵是……此毒無解,一旦飲用,一隻腳便已經踏上奈何橋了。」

  話至此,終於再聽不得半點聲響。

  商玉州面色青白交加,憎恨的瞪著他們。

  商平整個身子都軟了,匍伏在地如寒風中乾枯樹枝上的最後一片枯葉,瑟瑟發抖,搖搖欲墜。

  他是真的怕死。

  他怕到哪怕有一點點會被自己的親生兒女報復的可能性,都要毫不猶豫的先下手為強,孜孜不倦的追殺了他們整整二十年。

  商仙兒是唯一一個自始至終都未曾說話的,她還很年輕,多年養尊處優的生活在形態與容貌上體現的淋漓盡致。

  膚色雪白,透著晶瑩的誘人,身段纖弱細嫩,於華貴後服下輕盈起伏,姿態裊然。

  很美,迥別於姜綰綰的一種柔與水的柔媚。

  如果說先前於東池宮外的匆匆一瞥,她礙於身份不好細細探究,那麼現在,她就徹底的無所顧忌了。

  自姜綰綰出現後,她的目光便從未自她身上移開過。

  她想看看,在這個妻妾並行的南冥,在這個以男子獨尊的南冥,她究竟是如何讓攝政王為她一守便是七八載的清白之身,哪怕……長公主一碗忘魂湯餵下去,哪怕忘了他曾有個攝政王妃,在這大半年的時間裡,依舊憑著本能,反克制著一個男子與生俱來的尋歡本能,不曾碰觸過東池宮內的任何一個女眷。

  是啊,他連這世間最具誘惑的皇位都割捨了,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

  瞧,如今不就是為了她,擔了謀朝篡位的污名都要殺進宮裡來,一輩子都洗不掉。

  保養的極為白嫩纖細的手執起其中一杯酒,她微微抬高,平靜道:「我命好,生來便被嬌生慣養的長大,也的確目中無人了些,曾仗著身份尊貴,欺凌過時疫……拾遺哥哥,剛滿十五歲便入宮成了貴妃,除了夜裡被一個七十多歲的老男人壓著噁心了些外,榮華高貴的貴妃似乎也極為不錯,直到……」

  她眼底不知何時泛了些許的水光,慢慢看向明堂高坐的俊美男子:「如果未曾驚鴻一瞥,想來於我最重要的依舊是身份地位,我曾想為殿下盡一份心力,冒著被凌遲的風險,同父母頂嘴死不回頭,不求名分,不求回報,只是一想到能為他做點事,竟都能在夜裡滿足的睡不著……」

  她深深淺淺的訴說著,美人垂淚,最是惹人憐惜。

  直到容卿薄微微抬了抬手指。

  她忽地頓住,屏息專注的仰望著他,像是在仰慕一道燦爛又捕捉不到的光。

  可那道光卻連半點眸光都沒分給她。

  長指微垂,便猶如一道冷酷而鋒利的利箭,毫不猶豫的直擊她心口。

  「囉嗦。」

  雲淡風輕的兩個字,封住了她滿腔沸騰的愛慕。

  月骨在旁提醒道:「皇后,請——」

  兩滴淚就那麼凝固在了眼眶中,商仙兒怔怔看著他,明知不會得到答案,卻依舊想在黃泉路前問一句:「殿下,若仙兒才是那個年幼離家,多年顛沛之人,是不是就會得到同她一樣的垂愛?」

  至死不能瞑目。

  她願將生命、靈魂奉獻於他,她身體雖早已不潔,但這南冥皇朝絕不會有誰,比她的愛慕更加熱烈瘋狂。

  為什麼?

  為什麼姜綰綰就可以……

  她明明那般不識抬舉,三翻四次忤逆於他,背叛於他,為什麼……

  容卿薄修長的指拭去下顎的汗珠,慢條斯理的拿了帕子擦拭著:「皇后這般不甘,不過自認皮囊美艷於他人罷了,既是如此,那便將這副美麗的皮囊留下與本王欣賞欣賞罷,月骨,將她拖出去,剝了這層皮。」

  商仙兒瞳孔驟然緊縮,終是沒握住那杯酒,撒了一地。

  僅剩不多的血色頃刻間褪去,她失神的看著他,唇瓣劇烈的顫抖著,卻再說不出一句話。

  剝皮。

  連同她沒有什麼大過節的仙兒,都要承受剝皮之痛……

  商平簌簌的抖著,冷汗一層一層,竟將衣衫自內而外濕了個徹徹底底。

  商玉州再說不出嘴硬的話,面色同樣煞白一片。

  姜綰綰知曉他是想做給自己看,搖搖頭:「殿下,不必如此,我同她也沒有什麼深仇大恨,只是拾遺要她一條舌頭,便取了這一舌罷。」

  她一直站在旁邊,容卿薄便掐著她的細腰轉向自己,要她只看著自己,溫軟道:「好,綰綰說什麼都好,月骨……」

  他微微側首,目光自她腰側看過去:「聽到王妃的話了麼?……人帶遠點。」

  那似笑非笑的眸底,分明又凜冽的刻著濃郁的戾氣,只微微一個挑眉,月骨便知曉了其中深意,立刻道:「是。」

  姜綰綰依舊站著,自上而下的看過去,只看到男子濃密的睫毛,和他挺直的鼻樑。

  容卿薄說完,搭在她腰間的手便緊了緊,笑道:「綰綰,我有點渴,你幫我倒杯茶好不好?」

  的確是該渴了,出了這麼多汗。

  她甚至不需要猜測,也知曉他這會兒是強撐著一口氣坐這兒了。

  姜綰綰用衣袖幫他拭去下顎處的汗珠,轉身剛要倒,又聽他道:「都涼了,綰綰再去偏殿幫我煮一壺吧。」

  他瞧著實在虛弱,哪怕只這麼安靜坐著,依舊不斷有細密的汗珠滲出額頭。

  她微涼的指尖要探上去,不知怎的又在半路稍稍停下,便收了回去:「事情解決不在這一時,殿下先歇息著,我一會兒就回來。」

  容卿薄應的爽快:「好。」

  她離開後沒多久,聽政殿外便出現了一道身影。

  到處都是斑駁的血污,姜綰綰進來時便是下意識的挑著乾淨的地方走,可他似乎一點都不嫌棄,鞋襪就那麼不偏不倚,從容不迫的踏過血河。

  屈辱深埋骨血,非淋漓血河清洗不盡。

  非淋漓血河清洗不盡啊……

  容卿薄又慵懶的倚靠了回去,他容貌俊雅,微微的一點笑意便足夠叫人滿懷受寵,可一旦收了那點情緒,無波無瀾下,是一片荒涼的屠戮冷意。

  就在所有人的仰視中,真如同姜綰綰所叮囑的那般,闔眸假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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