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而這份放棄,需要容卿薄的一生來抵。
「時疫……時疫!!」
商平如獲大赦,手腳並用爬過血泊,試圖去抓他的衣角,渾濁的眼角滲出眼淚:「時疫,是爹爹錯了,爹爹不該偏心對你不聞不問,時疫……你救救爹爹……爹爹給你磕頭了……磕頭了……」
他說著,竟真不顧長幼尊卑,哐哐哐的磕在了地上。思兔sto55.com
商玉州滿臉的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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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
拾遺在他面前半蹲下身子,笑盈盈的模樣:「呀!相爺不提我都快忘了,原來我還有個爹爹呢?」
商平顫抖著,絲毫不在意他是不是在諷刺自己,只慌張的低聲道:「爹爹……爹爹還有一大半的寶藏藏著未曾挖出來,只要……只要你饒了爹爹一命,將來那些寶藏都是你的……都是你的……」
拾遺似是頗為驚訝一般,誇張的『哦』了一聲,轉而看向商玉州:「那玉州哥哥可怎麼辦?他可是爹爹的好大兒啊,委屈了誰都不能委屈了他的呀……」
商玉州冷笑一聲:「用不著你在此陰陽怪氣的嘲諷!左右不過一條命,我給你們便是了!」
話落,竟一左一右兩隻手端起了剩餘的那兩杯毒酒,直接仰頭一飲而盡!
拾遺眉梢挑高,這次是真的笑了:「玉州哥哥好骨氣,這感天動地的父子情,便是說出去,怕是也沒人信你們沒有血緣關係了。」
「誰叫你們早早就死了娘親呢?!」
毒酒已飲,商玉州整個人反而徹底放鬆了下來,嘲諷道:「這說起來,若不是當著你們娘親的面取走了她女兒的一碗心頭血,想來她也不會死的哦?怎麼?攝政王既是要將所有有負她姜綰綰的人都殺個乾淨,怎麼不將當初帶頭於雲上峰絞殺她的長公主一併殺了呢?」
一句話,叫端坐龍椅之上的人緩緩睜開了眸,那雙水洗過般的瑞風眸底仿佛籠了一層薄薄的墨色,交織著呼之欲出的腥風血雨。
拾遺笑著看向他,乾乾淨淨的模樣,可生生笑的周遭人一個個的毛骨悚然了起來。
「是啊,若不是攝政王,我與姐姐哥哥,想來也不會過上這般『滋潤』的日子呢……」
天光大亮,夏日的清晨,便是有風都是沉悶而窒息的。
姜綰綰帶著新煮好的茶水過來時,恰好撞見這一幕。
誰都沒有說話,又仿佛在那一剎那擦過了無數的刀光劍影。
「姐姐。」拾遺率先打破沉默,笑著叫她。
她看著他:「你怎麼會過來?」
「我聽外頭有動靜,擔心姐姐便過來了,哥哥本想過來,但懷星身邊離不開人,那小皇帝又死纏著他,便只有我過來了。」
姜綰綰沒再接話。
她注意到了那兩杯已經摔在地上空了的酒杯。
「綰綰。」
容卿薄於龍椅之上,遙遙對她招手,溫和道:「綰綰過來。」
姜綰綰站在原地未動,將紅木的茶盤遞給了一旁的護衛:「你送過去吧。」
容卿薄眼底剛剛要散開的黑色薄霧,又在剎那間聚攏,一層又一層的濃厚。
「前塵往事,走到今日這一步算是給自己一個交代了。」
她看著匍伏在地因為恐懼死亡而瑟瑟發抖的商平,看著一臉釋然又充滿了諷刺的商玉州,也看著眼底含笑又分明殺意盡顯的拾遺。
卻獨獨沒有再去看一眼容卿薄。
「殘局我不收拾了,拾遺,哥哥終是放不下那心結,我知曉你也放不下這心結,酒既然飲了,那便由著他們吧,是生是死看他們自己造化了。」
話落,她終於轉了個身,鄭重的仰視著台階之上,龍椅之內的容卿薄。
他不知何時自靠姿轉為了坐姿,看著她,不知心底掩了什麼情緒,下顎連同著頸項一併繃緊。
「綰綰謝殿下垂憐,代為了結多年恩怨,此後山高路遠,綰綰自會珍重,也願殿下明君一世,享無邊榮華尊貴。」
話落,生平第一次,雙膝一併緩緩跪下去,然後深深拜了一拜。
如同當初大婚之日,那偏離了正對面的一拜。
遙遠的,平靜的,冷酷的,徹底將他劃出了自己的生命。
她沒有提及她此生最大的敵人,一次於她出生之日便於她心口插了一刀,一次於雲上峰頂率眾人將她絞殺於崖頂的……容卿卿。
她這樣一個有仇必報,從不手軟的人,竟也有雲淡風輕的放過生平最痛恨之人的時候。
因為她是容卿薄的姐姐。
就像當初雲上峰那最後一擊一般,她放棄了取她性命,而這份放棄,需要容卿薄的一生來抵。
容卿薄坐在那裡,看著她跪拜,看著她起身整理衣衫,然後轉身從容不迫的離開。
就像隔著那座山谷那般,她丟下弓箭與披風丟進谷底,然後轉身將他一丟便是三年。
他就像被千萬跟細細的釘子釘在了皇位中一般,站不起來,說不出話,甚至連睫毛都不能動一下。
——三伏山姜綰綰,見過三殿下。
——此後山高路遠,綰綰自會珍重,也願殿下明君一世,享無邊榮華尊貴。
遠處雷鳴陣陣。
不過少頃,傾盆大雨便悍然而下,沖刷過一地淋漓的鮮血。
容卿薄只覺得渾身的血似乎都在一點點的放緩,放慢,直至凝固不動。
他聽不見雷鳴之聲,看不見滿城屍身,有什麼細碎的,遙遠的記憶撕裂時空,如枯骨般猙獰著,攀爬著自背脊蜿蜒而上。
——你既有膽量背叛本王,便該知曉終有一日會遭此一難。
——交出那孽種,或許本王還能大發善心的賜你個全屍,如何?
——裙下之臣眾多的滋味一定很不錯吧?
——便是賜你死罪又如何?你這樣的女子,本就不配為人母。
本就不配為人母……
呵呵,本就不配為人母啊……
商平此刻早已杯弓蛇影,那猝然一陣低沉的笑聲自上方傳來,他驚的連連倒吸氣,睜大眼睛驚恐的看著不知為何突然蒼然大笑的攝政王。
拾遺也笑,緩緩站起身來,對他道:「我不是姐姐,我不求你們的造化,我要親眼看著你死,就像當初你親眼看著你的繼室逼我同狗共食一塊骨頭一般,親眼看著……你死!」
他徐徐的,緩緩的,咬出最後兩個字。
然後,那高台之上,尊貴無雙的男子忽然就止了笑:「好,好一個明君一世,好一個享無邊榮華尊貴!」
他踉蹌著起身,身旁的護衛想要上前攙扶,被一把推開。
容卿薄孤身一人站在那滿目的金龍皇位前端,一甩手,將那壺姜綰綰親手煮的茶摔至腳下,墨深的瞳孔時而散開時而驟縮,已顯出幾分癲狂之意:「殺!給本王殺乾淨了!凌遲!相爺府滿門……凌遲!!哈哈哈哈————」
……
姜綰綰回客棧時,容卿麟還跪在地上,不知何時又哭過了,這會兒眼睛還是腫的。
雲上衣站於窗前,眉心壓著沉甸甸的憂慮與死寂。
懷星也醒了,正晃著小腿坐在二樓欄杆處吃著花生米,見到她,興高采烈的揮了揮小手:「娘親。」
姜綰綰上去,將他小心翼翼的抱在懷裡,下樓同容卿麟道:「皇位,你還要麼?」
容卿麟慘白著臉,聞言,冷笑一聲:「如今我回去,不是自尋死路麼?三哥既然坐上了皇位,哪裡還有我的容身之所。」
「你不是很聰明麼?」
姜綰綰笑的更冷:「我們這麼多人不都給你算計的團團轉?給商氏做傀儡想來一定做的滿意極了。」
容卿麟不吭聲了,只低著頭。
她將懷星放下來,俯下身與他視線平齊:「十二,我再問你一遍,雲雪究竟是為何允諾嫁與你的?」
「連你都懷疑我?」
「不要用這種受傷的表情看我,十二,為了登上皇位,你手裡攥了多少條無辜人命你怕是自己都數不清,要叫外頭的兩位將軍來幫你一道數數麼?」
「呵!那又如何?我知曉你同師父從不濫殺無辜,可三哥呢?七哥呢?他們這些身份尊貴的王爺手中可有數得清的無辜人命?你要不要也替那些亡魂一併討個公道呢?」
「十二……」
雲上衣終於轉過身來,他的眉眼依舊溫柔,更多的卻是一種堅定:「你走吧,此生……都不要出現在我面前了。」
他一出口,先前還咄咄逼人的容卿麟立刻委屈的紅了眼眶,撲過去又是求寬恕:「師父我錯了,師父你別趕我走……我只是想讓自己強大些,再強大些,我想給你用最好的藥,我想你整日只需讀書作畫,賞霞飲茶,我只是想你過的好一些,我只是想保護你而已,師父……」
「你還瞧不清麼?」
雲上衣低低嘆息:「我們早已南轅北轍,背道而馳了,再不可能為師徒了。」
「師父……」
容卿麟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師父你真恨,你一劍殺了我吧,師父……我寧願、寧願死在你手裡也不想一個人……」
頓了頓,他才迫不及待道:「雲雪我沒有碰過她一根手指頭,哪怕沒有保護她,我卻也未曾刻意折磨過她,否則……當初我也不會刻意安排那場宴會,讓綰綰將她救走……嗚嗚……師父……師父你原諒我……」
「你未曾折磨過,你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后呢?」
姜綰綰攥緊雙手,冷冷盯著他:「你當初若不曾將她在婚前搶走,她堂堂三伏山前尊主的女兒,本該風光一世,相夫教子過的比誰都幸福,可如今卻連在三伏都尋不到一絲落腳之地。」
「誰讓她偏要嫁與師父!!!」
容卿麟崩潰道:「我不要!!我不同意!!我沒有薄待她已經是仁至義盡了!!她該死!!她本就該死!!」
「……」
無藥可救。
雲上衣連連後退,被他驚的面無血色:「十二!!你當初明明說……」
「師父,師父我知道錯了,師父你原諒我……」
容卿麟已經完全混亂了,時而聲嘶力竭的咆哮,時而卑微無助的祈求。
雲上衣失神的看著他:「你要我如何回三伏?你要我如何面對師父?十二,若非三伏收留,我們……」
「三伏又如何?!」
容卿麟哭著打斷他,一手直指姜綰綰:「師父你問問,當年的三伏山一戰,三伏那些牛鬼蛇神們有沒有參與!!他們把你當做工具,一個可以讓他們什麼都不做,便可坐享聲譽與財富的工具!他們恨姜綰綰拖累他們,恨姜綰綰叫他們不能繼續貪圖享樂下去……他們下沒下手?!他們有沒有跟公主府跟商氏那幫人一起逼死你的好妹妹!!!況且如今雲之賀早已身故,你們要回去做什麼?!」
雲上衣薄唇顫了顫,在他字字逼迫之下,竟沒能發出半個音節。
良久,他依舊只是微微搖頭:「我說不過你,十二,我知曉你一向伶牙俐齒,但是……終歸是殊途,殊途。」
殊途……
殊途……
容卿麟淚眼模糊的看著他,半晌,忽然狠下心一般,拔劍搭上頸口:「是不是我承認錯了太輕,是不是非要我抵上一命師父才肯原諒我?」
「十二————」
雲上衣面色一沉,長袖甩開拂出一陣冷風將那劍抽離開來。
容卿麟怔了怔,抬頭欣喜若狂的看向他:「師父……」
他以為他終是於心不忍。
雲上衣也的確是於心不忍。
只是一路走來,他從勢微懦弱的小皇子,成為他身邊天真爛漫的小徒弟,再一步步攀爬上權利的巔峰……
再不忍,也終走不到一處了。
容卿麟眼底的狂喜在看清他始終溫和又堅定的眉眼時,一點點散開,直至消失不見。
他太了解雲上衣。
這世上,再不會有誰比他還要了解雲上衣了。
他溫柔,強大,也心軟,他的每一個細微的情緒變化,每一道眼神中透漏出的心境,他都能轉瞬間捕捉到。
「走吧,十二。」
他聽到雲上衣溫和的嗓音,似炎炎盛夏中拂面而來的一縷涼風:「再不要走錯路了。」
容卿麟頹然坐了下去,怔怔看著他,失血的唇開開合合幾次,竟半點聲音都沒發出來。
懷星把最後一顆花生米吃下,從小板凳上跳下來,笑嘻嘻道:「咱們可以走了嗎?他好能哭啊,我從來沒見比他還會哭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