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你去做你的皇上,我去做什麼?


  權傾天下的攝政王起兵造反,於一夜間血洗皇宮,卻遲遲未曾傳出登基為帝的消息不脛而走。思兔sto55.com

  ⓈⓉⓄ⑤⑤.ⒸⓄⓂ讓您不錯過每一章更新

  偌大的南冥皇朝人心惶惶,歷朝歷代起兵造反的皇子不在少數,有成王的,也有敗寇的,但從未有哪次,在成功後卻這般安靜的。

  既未論功行賞,也未大赦天下,聽說連皇宮如今都是空著的,他依舊住在他的東池宮,甚至連日常政務都不碰一下,一時宮內宮外亂作一團。

  在數位大臣風雨無阻,跪拜兩天一夜後,韶合寺的大門終是為他們開了。

  綠拂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畢恭畢敬道:「各位大人,請移步至佛不渡殿……」

  佛不渡。

  佛不渡無緣之人。

  佛不渡無信之人。

  佛不渡無願之人。

  終是動了紅塵心,終是無解紅塵願。

  容卿法丟失的那一粒佛骨舍利始終未曾尋到。

  明明就在殿內,偏偏遍尋不到。

  修篁這兩日有些恍惚,姜綰綰帶了個孩子來,是她同那個攝政王的孩子,取名懷星,人不大,卻是個極聰明不好招惹的,幾乎占據了姜綰綰全部的時間。

  她身子不好,過來這兩日,不是在養神,便是同懷星在一處,他幾乎連同她好好吃頓飯的功夫都沒有。

  「小公子。」綠拂稍稍拔高了語調,第三次提醒他。

  他這才回過神來,有些牴觸的看了眼面前的男子:「什麼?」

  他還在記恨他強行將自己帶回韶合寺鎖著的事,這些日子幾乎不願主動去看他一眼。

  容卿法一襲冷青色長衫,膚色雪白,五官深邃清冷,唯有看向他的時候,那雙仿佛永遠都波瀾不驚的眼底才能浮現些許的溫度。

  「宮中動盪,皇位空懸,我可能要暫時過去接手,你……」

  他稍稍停頓了下,下顎不知怎的漸漸繃緊了些:「想陪我一道去麼?」

  登基為帝。

  這樣震撼天地的大事,從他口中說出竟是這般雲淡風輕,一句『暫時接手』一筆帶過。

  修篁像是聽到了個天大的笑話。

  他諷刺的睨著他,不冷不熱的反問:「你說呢?」

  ——你想陪我一道去麼?

  ——你說呢?

  少年性格尖銳,愛憎分明,他眼中的容卿法是鍍了一層金盔鐵甲的冷血閻羅,刀劍不入,想來在他身上刺幾個窟窿都不見得會流出一滴血。

  偌大的佛不渡殿內,有那麼一瞬間的死寂。

  綠拂面色微變,幾次三番忍不住想要開口,奈何規矩早已刻入骨血,令他無法在主子面前放肆指責他一句什麼。

  金絲楠木製成的香味道沉靜悠遠,繚繞出輕薄如紗的薄霧。

  容卿法便在這青白的薄霧間,緩緩落下睫毛。

  他什麼都沒說,可又仿佛在那一瞬間同他說了很多很多的話。

  他一向安靜寡言,但行事作風卻一點都不軟弱,說禁他足便禁他足,因此修篁甚至一點都不意外,他會強硬的將自己帶入皇宮裡去。

  他略略不耐煩,站在原地冷眉冷眼道:「還有其他事麼?」

  似是又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容卿法才重新掀起睫毛,他眉眼黑亮,鮮少這般專注的盯著一個人看,似是要將他的模樣分毫不差的刻入眼底。

  修篁被他瞧的心頭堵得慌,擰了眉頭:「看什麼?」

  「那這韶合寺,便贈與你與姜姑娘罷。」

  容卿法終於開口,那向來淡漠涼潤的嗓音不知為何難得有些沙啞:「明早我便啟程,你……保重。」

  修篁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一句話沒說,轉身走了。

  ……

  雲上衣身體還很不好,本靠於貴妃椅內飲茶看書的,此刻卻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姜綰綰將書本自他指間抽走,又自屋內拿了件外套搭於他身前,不知是不是潛意識裡覺得周圍是安全的,竟也沒擾醒他。

  她單膝跪在貴妃椅前,瞧著他明顯尚帶著病態的倦容,心中感慨萬千。

  關於商氏的事,他這兩日始終未曾問一句。

  拾遺回來後,整個人眼底壓抑的陰霾似乎都消散了不少,這意味著什麼,他能猜測個七七八八。

  母親似乎將她與拾遺的所有柔軟與脆弱都生給了哥哥一人,哪怕遭遇那般的背叛與侮辱,他始終無法正面接受父親死於自己孩子之手的事實。

  夕陽餘暉染紅了半邊天空,整個院子仿佛都融在微微的橘色中,她想,不回三伏也好,他再不需要整夜整夜的熬,白日裡還要被三伏的人拿捏逼迫,在身體與精神的極度壓迫下苦苦支撐煎熬。

  修篁過來時,她正在石桌前剝蓮子,旁邊懷星一手像模像樣的拿著毛筆練字。

  屋內,拾遺正拿著快帕子認認真真的擦拭花瓶。

  他像是突然闖入了一個完全不屬於他的地方,仿佛向前多邁一步,都會打破這溫馨又平靜的一幕。

  姜綰綰將蓮子遞到懷星嘴裡,餘光掃到有人,一見是他,便微微的笑了,像是生怕吵醒雲上衣,於是語調放的格外輕柔緩慢:「用過晚膳了麼?」

  修篁這才從怔忡中回過神,默默片刻,才邁著有些僵硬的步子過去。

  懷星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生了一雙很特別的眼睛,弧度成完美的扇形,於眼尾處微微上揚,像桃花瓣,是極好看的瑞風眸。

  修篁討厭這雙眼睛,被他多看了會兒,便有些惱:「你瞧什麼?」

  懷星沒說話,只笑了下,又低下頭去繼續寫字。

  這分明是沒把他放進眼裡。

  果然是那個男人的骨血,便是自小沒在東池宮長大,骨子裡的傲慢與狂妄便已初露端倪。

  姜綰綰似是也發現了,忍不住拍了拍他的小腦袋:「這什麼表情?叫哥哥。」

  懷星竟也不爭辯,抬頭認認真真的沖他笑了下:「哥哥~~」

  修篁一聽這稱呼便有些彆扭,立刻糾正道:「我比他大了不少呢,做叔叔都可以。」

  她的孩子叫他哥哥,那他同她……

  姜綰綰沒繼續在這個問題上同他多做爭論,只將一個剝好的蓮子遞過去:「我聽說,宮裡來人了?出什麼事了麼?」

  修篁接過蓮子,卻沒有吃,只用力的攥在手心裡,隨口道:「聽說宮中無人掌權,鬧的人心惶惶,攝政王攻下了皇宮卻不知怎的又退回了東池宮,萬禮宮那個……好像是病了,病的挺嚴重的,那些個大臣們便將主意打到了容卿法這裡。」

  容卿禮病了?

  他那樣強勁的體魄,她在與他那次生死狀時可是清清楚楚的體驗過一次,竟也那麼容易就病的很嚴重?

  姜綰綰沒在此事上多做思考,他是生是死,與她都沒有什麼關係。

  只是容卿薄……

  既已做了那般犯上作亂的事,又何必再退回東池宮?她知曉他此生唯一執著的便是皇位,如今唾手可得,竟也捨得?

  皇位空缺一日,對南冥都是個致命打擊,畢竟旁邊北翟的新任帝王還在虎視眈眈。

  想來容卿法既然應了,應該不日便會動身。

  她沉吟片刻,小心翼翼的瞧著他:「他要登基為帝,你……要陪他一道去麼?」

  容卿法那個瘋子會問他這種莫名其妙的話也就罷了,為何連她都會問出一模一樣的話來?

  修篁擰了眉心,不高興的反問:「我為何要陪他一道去?」

  姜綰綰索性換了個問題:「那五殿下他可曾問過你要不要同他一道去?」

  「……」

  修篁遲疑片刻,點了點頭。

  「你怎麼回?」

  「……」

  他不說話,想來也知道自己說了很不好聽的。

  姜綰綰剝著蓮子,片刻後,低頭同懷星道:「光線暗了,明日再練字吧,去屋裡幫小舅舅擦一擦桌子?」

  懷星早就練得不耐煩了,聞言立刻跳下石凳,咚咚咚跑開了。

  姜綰綰視線便轉過來,笑盈盈的看著修篁:「剛剛我給你的那個蓮子,嘗一口?」

  修篁看著她,頓了頓,慢慢將蓮子放到唇邊咬了一半,露出裡面淡綠色的蓮子心。

  他沒說話,但還是苦的皺了眉頭。

  「當年的事,我的確是幫了你一把,但修篁,真正將你護在羽翼之下,替你擋風遮雨的是五殿下,當年未曾及時出手救你們母子,他很遺憾,很愧疚,這話他身為尊貴的王爺無法宣之於口,但一定付諸行動了,皇位太高,高到稍不注意便是粉身碎骨,他若一人坐了,一定很辛苦。」

  修篁表情漸漸變得有些僵硬:「他身旁又不是沒有人,綠拂他們一定會跟著去的,我去了做什麼?」

  姜綰綰搖搖頭,溫和道:「他身旁陪著多少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希望誰陪著?」

  「便是我又如何?!」

  修篁似是惱了:「他登基為帝,不日便會後宮佳麗三千人,我去做什麼?同那些女子做些爭風吃醋的事麼?還是閹了自己給他當總管太監?……我不去。」

  他果然知道。

  明明知道多年來容卿法試圖掩飾又無法掩飾的心思,卻還能旁若無人的當做什麼都不知情。

  姜綰綰笑了:「這話可就不要問我了,我同五殿下一點都不熟,你還是親口問他比較好。」

  「……」

  ……

  翌日一早。

  昨日夜裡下了長綿密的雨,一直到清晨都還絲絲縷縷延綿不斷。

  姜綰綰撐了把油紙傘站在韶合寺外,同容卿法道別。

  金絲楠木製成的馬車外,綠拂小心的將簾帳撩開,容卿法照舊一襲冷青色的長衫,本就清冷的側臉在茫茫清雨下越發冷白淡漠。

  他手中握著一串缺了一顆的佛骨舍利,修長的指捏著其中一顆慢慢的磨,許久才道:「這佛骨舍利本王留著也無用了,修篁若要便給他,若不要……」

  他稍稍一頓,聲音忽然輕了許多:「便丟了吧。」

  旁邊不遠處,拾遺正陪懷星摘熟透了的龍葵吃。

  姜綰綰笑道:「聽說殿下先前不慎弄丟了一顆,修篁去尋了,也不知能不能找到。」

  容卿法這般通透的人,竟也罕見的沒聽懂她這話,微微側首看過來:「他去尋了?」

  他眼眸黑亮乾淨,像周遭雨後纖塵不染的碧草嫩葉,仿佛要透出淡淡的青草香氣。

  姜綰綰沒說話,只轉頭凝視著遠處早已泥巴沾了一身的懷星。

  拾遺都二十好幾的人了,孩子氣起來比懷星還不靠譜,褲腿上的泥巴也是沾了一塊一塊的。

  馬車便在這份寂靜中,停駐著。

  明明早該趕路了。

  明明宮裡的人都在候著了。

  「殿下?」綠拂輕聲道。

  容卿法於漫天青色煙雨間抬眸,略過那一層一層被雨水沖刷的乾乾淨淨的台階,薄唇動了動,好一會兒才出聲:「等等,再等等。」

  他看著那兩扇打開的金絲楠木的大門。

  仿佛在等待這件事上,他有足夠的耐心,可以從朝陽冉冉,等到日落昏昏。

  又過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綠拂不得已又催促了一聲:「殿下,咱們該啟程了,若小公子想去,策馬加鞭……」

  話未說完,一抹墨色的修長身影便自那高高的台階向這邊走來。

  修篁走的似乎有些急,正落著雨的路面有些滑,幾次腳下不穩險些滑倒。

  可臨近了,又忽然放慢了步子,連面色都似是不耐與無所謂的。

  容卿法端坐於馬車之內,掩於寬敞袖口的手指不知為何微微蜷曲在一起。

  他未動,也沒有說話,黑白分明的眸底倒映出他的身影,看著他慢吞吞的過來,然後別過身子去,只將一隻手遞了過來:「呶,你丟的舍利。」

  明明就在衣櫃後頭,稍稍搬開就能找到,也不知綠拂這些人怎麼辦事的,還得勞煩他親自去挪,那金絲楠木沉的跟石頭似的,險些把他手指磨斷了。

  容卿法骨節分明的長指自窗口探出,卻沒有接那舍利,反倒握住了他手腕:「手怎麼傷了?」

  他鮮少碰觸他,連手指的溫度都是燙人的。

  修篁一下子就收回了手,彆扭道:「要你管!」

  容卿法一怔,盯著他清冷風雨中略略泛紅的耳垂,頓了頓,又低聲問:「你要同我一道去宮裡麼?」

  「不去。」

  修篁近乎倉促的拒絕,依舊轉身看著遠處,只留給他半邊臉:「你去做你的皇上,娶你的皇后皇妃,我去做什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