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我與龐明珠,都是在這裡搭了半條命的。
月骨低眉道:「回王妃,殿下在歇息。思兔閱讀sto55.com」
又在歇息。
姜綰綰還在猶豫要不要過去打擾他,就又聽月骨道:「不過屬下命人收拾一下,王妃上去便是。」
收拾一下?收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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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她眼睜睜看著兩個侍衛抬了幾具蓋著白布卻依舊滲透了血跡的屍身自宣德殿下來。
婢女戰戰兢兢上去清理,許是擾了容卿薄的好夢,忽地傳來幾聲短促恐懼的尖叫。
姜綰綰闔眸,將懷星交給月骨,飛身而上兩三步走了進去。
容卿薄還在床榻上,只一隻手臂撐起了上身,另一手指間是婢女脆弱白淨的咽喉,她掙扎著,試圖逃離窒息的痛苦。
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要認不出他了。
「容卿薄!」
她面色微變,幾步上去扣住他手腕:「夠了。」
容卿薄呼吸又重又急,在這悶熱又充斥著血腥氣味的寢殿裡,一雙瑞風眸似是蒙了很重很重的霧氣。
他瞧不清楚她,長久的失眠叫他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夢境,可即便如此,還是本能的反握住了她冰涼的小手。
「又跑哪兒去了?」
他說,嗓音被酒薰染的嘶啞難辨:「嗯?我好些日子沒見到你了,綰綰,我好些日子沒見到你了……」
他身上不知出了多少汗,三層衣衫都是濕透了的。
姜綰綰將濕漉漉的被褥挪開,看向旁邊瑟瑟發抖的兩個婢女:「將窗子打開透透氣,都出去吧。」
兩個婢女頓時如獲大赦,戰戰兢兢的退了出去。
已漸入夜幕,饒是開了窗子光線也不大好,兩人還未下樓,又被她叫住。
「屋裡點燈,去備桶水。」
兩個婢女互相看了一眼剛剛提起的一口氣又呼了出來。
「不要點燈。」
容卿薄將腦袋枕在她膝前,啞聲道:「我剛剛歇下,還不想醒,綰綰,我很累,你再陪我睡會兒。」
姜綰綰默了默。
他先前睜眼時,那猩紅血絲嚇了她一跳,想來的確是許久沒睡個好覺了。
先前合身的衣衫,如今瞧著也松松垮垮的掛在肩頭,不知又瘦了多少。
她坐在那裡,左手自始至終被他緊緊握著,便只能空出一隻手來,先幫他擦拭一下額頭與頸口處粘膩的汗。
總會舒服些。
這一坐,便是整整一夜。
燈燃燼了,便再沒點過。
備好沐浴的水也涼了個透。
天亮時分,月骨不放心在外頭敲門。
姜綰綰疲倦的應了聲,見他進來,才道:「懷星呢?昨夜睡哪兒了?」
月骨看了保持著枕在她腿上一夜未曾動過的殿下,喉頭不知怎的竟有些哽咽,平復了片刻後才道:「王妃放心,昨夜屬下哄小殿下入睡的,這會兒有專人守著,不會有危險。」
姜綰綰點點頭:「去收拾收拾吧,若不嫌棄,你陪你們殿下去韶合寺住上一段日子?待他心性恢復些再說。」
去韶合寺。
月骨似是有片刻的恍惚,一時竟忘了回她的話。
姜綰綰知道他在想什麼,笑了笑:「記得從東池宮挑個貌美的婢女帶著,要寒詩未見過的,月骨,我知曉你心中有遺憾,便最後試他一試吧,若他回心轉意便罷了,若他無動於衷,你也好死心。」
月骨卻也只是微不可查的嘆了口氣:「屬下多謝王妃關懷,只是……寒詩已將話說的清清楚楚,屬下再去試探,怕是要自取其辱了。」
話落,拱手拜了一拜,轉身出去了。
姜綰綰感嘆片刻,察覺到異樣,一低頭,才發現容卿薄不知何時醒了。
也沒去看她,依舊保持著原本的姿勢,只是睫毛微微扇動了幾下,不知在想什麼。
她不輕不重的推了推他肩頭:「醒了便挪一挪,我腿都被殿下枕的沒知覺了。」
容卿薄果然起身,側臉因枕著她衣衫,印出幾道微微的紋路,好在一雙眸子瞧著清醒了許多,血絲也淡了很多。
「殿下先前應沒應我,說是到此為止,放了三伏的那些人?」她問。
容卿薄看著她,一開口,卻是另一個話題:「你要我去韶合寺?」
「是啊,聽說殿下最近可厲害了,韶合寺人也不少,不知能不能有幸,也被殿下殺個乾淨。」
「……」
見她起身,他下意識的握住她的小手:「去哪兒?」
她低頭看了他一眼:「備水,殿下這副模樣去韶合寺,想來是敲不開門的,我可不想同殿下一起被拒之門外。」
「讓旁人去備。」
他不肯鬆手,只揚聲叫人。
婢女很快又送了熱水進來,姜綰綰不被允許出去,便立在窗前,聽著身後嘩啦嘩啦的水聲,忽然道:「殿下若放心不下,便將素染一併帶著吧,左右隔著一座橋,平日裡應該也碰不到面。」
容卿薄洗了會兒便累了,趴在浴桶邊道:「我渴了,綰綰。」
她嘆口氣,左右不是沒見過他洗澡,索性轉了個身,儘量讓自己平靜的倒茶,把茶給他遞過去。
究竟是瘦了多少,鎖骨清晰可見。
容卿薄一口飲盡了,又將空了的杯子遞給她:「還要。」
「……」
一連喝了半壺茶,這才不要了。
姜綰綰叮囑道:「你身子虛的厲害,韶合寺沒像樣的大夫,你記得帶幾個大夫在身邊,好好幫你調理調理身子。」
容卿薄心不在焉的應了。
沉默片刻,她又提醒了一遍:「我先前說的,你若想,也可以帶著素染。」
容卿薄清瘦的俊臉瞧不出什麼情緒,平平穩穩道:「你可知道,長姐先前得知你有孕時明明是很高興的,後來為何突然一口咬定那不是我的孩子?」
他在這個節骨眼上提起這件事,指向性已經很明確了。
姜綰綰一時無言。
「是她一直在暗示長姐,說推算起日子來,你懷孕的那段日子我並不怎麼在東池宮,這才叫長姐疑心日深。」
「所以呢?」
姜綰綰站在窗前,她逆著光線,眼底的情緒便有些模糊:「殿下想同我說什麼?說長公主是無辜的麼?是被惡意引導的麼?但我從未覺得她無辜過,我……」
嘩啦————
容卿薄忽然毫無預警的自浴桶內起身,一個大步跨出去,三步並作兩步的逼至她跟前,像是生怕她說完這番話後便會再次毫不猶豫的轉身離開一般,濕漉漉的長臂用力的抱緊了她。
「我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長姐不無辜,我更不無辜,綰綰,你恨我吧,繼續恨我就好,我不說了,我什麼都不說了。」
姜綰綰:「……」
她也只是隨口一說,他倒是也沒必要就這個樣子抱著她。
許是剛剛的那番話口氣實在冷了些。
她緩和了一下情緒,又溫和道:「窗子還開著呢,殿下也不怕被人看光了。」
容卿薄沒說話,像是還未從剛剛的情緒中抽離出來,手臂上的力道依舊緊的要擠出她肺里的最後一絲空氣。
姜綰綰嘆口氣,艱難自一旁抓過帕子:「擦擦……趕緊擦擦,換好衣衫我們出去,這宣德殿裡一股血腥味,我聞了一夜了,這會兒只想吐。」
還好,是我們出去。
不是我出去。
她還記得要帶著他。
容卿薄這才慢慢鬆開她,姜綰綰趕緊轉身把窗子關了。
堂堂東池宮的攝政王,被人看到了像什麼樣子。
離開了宣德殿,再抬頭看看灰濛濛的天空,這裡的一磚一瓦,一邊一角,對她而言似乎都已經十分熟悉了,可又始終都帶著陌生感。
她從不屬於這裡。
月骨帶著懷星在樓下候著,懷星見到她,急慌慌的道:「娘親,咱們什麼時候回去呀?」
「這就回去,你父王在更衣,待他下樓我們就回去。」
話音剛落,有護衛匆匆過來,附耳同月骨說了幾句話,月骨好看的眉頭便漸漸蹙成了川字。
「去請大夫,務必救回來。」他說。
「是。」
姜綰綰瞧著他略顯凝重的表情:「出什麼事了?」
月骨遲疑了下,似是在權衡該不該同她說,末了還是規規矩矩道:「回王妃,素染娘子剛剛摔碎了喝水用的碗,劃破了自己的手腕,殿下吩咐過,要素染娘子一直活著,在私獄內活著慢慢熬……」
「……」
這手段姜綰綰並不陌生。
先前若不是長公主力保,龐明珠想來也還是被關在私獄內慢慢的熬著。
但龐明珠同素染又是不一樣的。
龐明珠想活,哪怕被關了許久,她背後還有龐氏,還有長公主,她會一直抱著被救出來的希望的。
但素染此生唯一的依靠便是容卿薄,若容卿薄下了這道命令,那她就連最後一點希望都沒了。
私獄那地方不同皇宮的地牢,連男女都是不分的,素染那般愛惜自己的人,想來也是受不住那樣的屈辱。
「你看著懷星,殿下若下樓,你們便先去馬車上等我吧,我去私獄一趟。」她說。
月骨立刻道:「是。」
……
私獄內依舊潮濕悶熱,仿佛還是那個深夜,她於昏沉中受了雲中堂猛然一擊,一隻腳都踏入了鬼門關。
牢頭舉著火把,小心翼翼的在前頭帶路:「王妃小心腳下……」
先前在私獄外,還依稀能聽到裡頭此起彼伏的求饒喊冤聲,如今她進來了,周遭卻瞬間鴉雀無聲,一個接一個的噤若寒蟬,像受驚的兔子般擠在角落裡,生怕被注意到。
姜綰綰粗略掃過去,問:「這些都是些什麼人?」
牢頭立刻恭敬道:「回王妃,這些都是先皇的一些護衛,也都處理的差不多了,算來算去就剩下不到六十個了。」
不到六十個。
「都放了吧。」她說。
牢頭愣了下:「可……可是回頭殿下若又歇息不好,要月骨大人來提人,咱們……」
「都放了。」她又不輕不重的重複了一遍。
牢頭自是不敢再多做反駁,連連應聲:「是是是。」
素染就被關在先前龐明珠關的那個牢房內,大約是身上沒什麼力氣,手腕雖傷了,卻並不深,大夫雖還未來,血也只是以一種極緩慢的速度往外滲透,想來一時半會兒是沒什麼大礙的。
她應該是沒受過什麼嚴刑拷打,身上衣衫還是完好的,只是整個人都像是被抽乾了精氣神,頹敗的靠著鐵欄。
見了她,她蒼白的不見什麼血色的臉上扯出一點譏諷的笑:「許久不見攝政王妃,王妃還是這般光彩照人。」
姜綰綰的目光落在她身下那堆染了血色的乾枯稻草上,淡淡道:「彼此彼此,素染妹妹也同以往沒什麼改變,這私獄,龐明珠進來過一次,妹妹進來過一次,我同樣也來過一次,算起來,妹妹是最得體的了,我與龐明珠,都是在這裡搭了半條命的。」
「呵呵……」
素染扯扯唇角:「我同龐明珠,又如何敢與攝政王妃相提並論,殿下為了王妃,一棄皇位,二奪皇位,三再棄皇位,這樣令人敬佩的手段,可不是我們這種凡夫俗子能學的來的,算起來,也是咱們命不好,攤不上雲上衣那般無所不能的哥哥,既能給妹妹撐腰,又能給妹妹以一敵百的內力,連墜下懸崖都能奇蹟般復活,可見王妃真真是得上天垂憐了。」
「委屈麼?」姜綰綰問。
「哪裡敢委屈,素染一無王妃這般絕色,二無王妃這般手段,三無王妃這般家世,輸了也是應當的,王妃要親自來了結了素染麼?」
「你無須將你這糟糕的一生都算在我的頭上。」
姜綰綰屈指輕輕叩了叩那手腕粗細的鐵欄,微微搖頭:「若非我嫁來東池宮,想來長公主也不會將你接過來,在龐氏過的是如何屈辱難熬的日子,素染妹妹記性這般好,哪怕在東池宮過慣了錦衣玉食的日子,想來也是未曾忘記的,再者……」
她稍稍轉過身,直視著她的眼睛:「丈夫早不暴斃晚不暴斃,偏偏新婚之夜暴斃而亡,這事若落到別人頭上許是有可能,可偏偏在妹妹身上……想來這世上再難尋妹妹這般順可激流勇進,逆可忍辱數載的女子了,妹妹為殿下守身如玉不惜對新婚夫君痛下殺手,為陪伴殿下能在龐明珠的眼皮子底下完好無損的過上七八年,也是個不小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