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爹爹為什麼要被娘親趕到山上去住著?
素染自嘲一笑:「攝政王妃過獎了,素染滿打滿算,手中的人命還趕不上王妃手中人命的一個零頭,本事再大,最後不也沒能翻過王妃的手掌心麼?」
眉眼間再無往日裡又弱又柔的小女兒神態。思兔閱讀sto55.com
盯著她的目光里,憎恨與厭惡毫不掩飾的張揚而出。
「不是你翻不過我手掌心,是你野心太大,想來先前在龐府時,若給你個機會,怕是一輩子給容卿薄做丫鬟你都是願意的,可後來真如了你的願,這想要的就不止陪伴這一點了……」
話音剛落,先前一直極為平靜的女子不知怎的忽然狂態畢現,掙扎著一路衝到牢籠前,半隻手臂淋漓著鮮血,抓的牢籠哐哐作響:「野心?!誰沒有野心?!姜綰綰,你對殿下就不曾有過半點野心麼?!你若不曾想將他占為己有,偌大的東池宮,妾室眾多怎就無一人能碰到殿下半片衣角?!想來獨占殿下之時,你也是很猖狂的吧?想來殿下為你殺盡公主府,屠盡相爺府,滅掉三伏山的時候,你也是很得意的吧?看,這令我們多少女子為之瘋狂的人,卻只為你一人瘋狂,可是姜綰綰,你不費吹灰之力便得到的東西,憑什麼不許我們耗盡畢生心思去搏一搏?我同殿下青梅竹馬的緣分,若不是你出現,哪怕我在龐氏受盡欺凌,殿下心頭分量最重的依舊只是我!!明明是你搶了,明明是你搶的!!!」
「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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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頭自是會察言觀色,很快衝到最前頭,厲聲呵斥:「你如今一個階下囚,膽敢同王妃這般咆哮!」
一旁,剛剛趕來的大夫愣在原地,一時不知是該過去還是回去了。
這說不定一會兒就要給她收屍了,也省下了一番救治。
姜綰綰微微抬手,牢頭很快會意,立刻又退了回去。
她平心靜氣的看著素染因為情緒涌動而顯出幾分猙獰的面容,淡淡道:「我忽然記起你那個小婢女,她氣急敗壞逼我把弟弟擱在一旁先去照顧你情緒時,也是這般理直氣壯,我倒是好奇,若當初坐上這王妃之位的是龐明珠,想來你們主僕在這東池宮能活下去都覺得是天大的幸福了,說來說去,也不過是你們瞧我講道理,索性便蹬鼻子上臉了,要了好日子,還要同容卿薄生個孩子,若真給你有了東池宮的長子,想來你又會想將你兒子托到嫡長子的位子上去。」
她微微一笑,俯下身靠近了她:「不過你不用太心急,這往後日子還長著,我同容卿薄今日便離開這東池宮,連私獄裡這些閒雜人等都給你散去了,自此,私獄是你一個人的了,這偌大的東池宮都是你的,除了留下的不到十來個日常打掃的人,再不會有人給妹妹添堵了。」
素染所有的痛恨,憤怒,不甘就在那一瞬間僵住。
她怔怔看著她,喃喃道:「你要帶殿下去哪裡?你要帶殿下去哪裡?!!姜綰綰,我殺了你!!你把殿下留下,你把殿下留給我!!你不是不想要他的嗎?!你不要忘記你這半生悽慘是誰造成的!!殿下不會同你走的,我還在這裡,殿下他不會同你一道走的!!這是東池宮,這才是殿下的家,他哪裡都不會去!!姜綰綰,姜綰綰!!!你敢!!你敢————」
她的聲音越來越尖銳,越來越悽厲,逐漸語無倫次,夾雜著濃烈的恐懼與憤怒,手腕已經堪堪要停住的鮮血因為過度的用力再度涌了出來。
她將牢籠拽的哐哐作響,恨不得就此擠出來,同她同歸於盡。
其實她遠不需走至這一步。
如同這東池宮的那位新王妃一般,若她只是貪心了些,一切還都有轉圜的餘地。
可既曾對她、對她的孩子,甚至對拾遺動了手,那就不要怪她將她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姜綰綰,你站住————」
「你個瘋子!!你誆我!!殿下不會跟你走的,殿下絕對不會跟你走的!!我還在東池宮,殿下不會真的拋棄不管我的!!」
「姜綰綰————姜綰綰你敢!!我會殺了你的!!我一定會殺了你的!!!」
姜綰綰轉身,在她愈來愈瘋狂悽厲的尖叫聲中,走出了私獄。
潮濕悶熱的氣息褪去,風吹來,微微濕潤的空氣中有淡淡的青草香。
月骨恰好過來,見到她,鬆了口氣:「王妃,殿下等的著急了,命屬下前來催促您一番。」
姜綰綰屈指整理了一下衣衫,笑笑:「這麼急,怎不見他自己來尋我。」
「殿下嫌棄此處,怕髒了鞋襪。」
「……」
……
林間多鳥,臨時搭建的地方也不夠,自東池宮跟來的護衛足足有七八百人之多,很不方便。
姜綰綰本想同哥哥他們搬山上來住,把韶合寺留給容卿薄他們的,但容卿薄偏不肯,硬是踏平了三座半山腰,建了兩排亭宇樓閣出來。
這裡地勢高,自他居住的地方看下去,恰巧就能將迷花殿內的境況一覽無遺。
白日裡兄妹幾個劈柴的劈柴,看書的看書,寫字的寫字,飲茶的飲茶,過的倒是格外逍遙自在。
倒是他,孤苦伶仃的在山上吹風飲露的。
偏最可恨的是,這樣的日子沒過幾日,姜綰綰忽然同懷星搬離了迷花殿,去了離他最遠的佛不渡殿。
隔著一排排的廟宇,便是他再細看,大多時候也是瞧不清裡頭的境況的。
「娘親。」
懷星拿手中的毛筆戳了戳腦袋,好奇瞧她:「爹爹是做了什麼錯事麼?為什麼要被娘親趕到山上去住著?」
「……」
姜綰綰咬著一口蜜餞,聞言瞥他一眼:「爹爹沒做錯事,也不是被趕上去的,山上住著多好呀,娘還想去山上住著呢,有些事等你長大就知曉了。」
「你說說嘛,我雖然小,但我聰明呀,你說了我說不定就能聽懂呢?」
姜綰綰沒理會他,抬頭尋人,叫了一陣子沒把寒詩叫來,進來個小廝:「主子可有吩咐?」
「寒詩人呢?拾遺今早出去買煙花,怎到這會兒還沒回來?你讓寒詩出去尋一尋他。」
畢竟拾遺手不提能肩不能挑的,若在外頭遇到個打家劫舍的就不好了。
小廝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略略為難:「小的瞧見寒詩今早偷偷過了橋去了,到這會兒還沒回來呢。」
他去山上做什麼?
姜綰綰疑惑,但還是改口道:「那你另遣幾個人去外頭尋一尋他,明日便是中秋節,我一會兒還得去做些月餅。」
小廝應了聲,退了出去。
又過了一個時辰,姜綰綰一盤板栗糕剛剛上桌,寒詩就過來了,瞧著生了不小的氣的樣子,捉起一塊便咬了一口,燙的一陣齜牙咧嘴。
姜綰綰捏下一小塊,吹涼了些餵給懷星吃,笑著上下打量他:「誰給你氣受了?」
「沒誰!」
寒詩把脖子一抬,眉毛一挑,大有老子就這死樣子,你愛誰誰的架勢。
懷星嘗了小半塊,忽然自己抓起一個板栗糕起身:「娘親我去外頭玩會兒,等會再回來寫字。」
倒是也規規矩矩的寫了兩個時辰了。
姜綰綰去屋裡頭給他拿了件小披風披上,又叮囑了幾句這才放他出去。
「你去外頭尋一尋拾遺,他去買煙花到現在還沒回來。」她同寒詩道。
寒詩擰著眉頭,像是泄憤似的往嘴裡塞板栗糕:「沒空!」
「……」
真的是三天不打,他的毛就炸的格外叫人不舒服啊。
姜綰綰慢吞吞的給自己倒了杯茶,似是想起來什麼似的,笑著歪頭瞧他:「我聽說,宮裡給殿下送了好些東西,想來月骨應該也得了不少賞賜的,怎麼?你人都去了一趟,就沒給你點兒?」
寒詩氣的攥拳猛捶桌子:「誰稀罕!!誰稀罕!!我才不稀罕!!」
頓了頓,像是有火沒處發似的沖她吼:「你不也沒有!他攝政狗丟了都不給你!!」
「是啊是啊,我可真可憐。」
她不痛不癢的一句,惹的寒詩更加氣氛,塞著滿口的板栗糕起身走了。
這小暴脾氣……
她喝了口茶,在樹下伸了個懶腰,想著也沒什麼事,索性回屋裡睡了個回籠覺。
醒來時已是日暮昏黃,懷星還沒回來,寒詩也沒回來,屋子裡沒點燈,只有一縷微微的光暈透過窗子落進來。
她聽到外頭哥哥在飲茶的動靜,細微如輕風,若不是周遭實在太靜太靜,想要察覺都不大可能。
倦懶懶的翻了個身,睡的有些久了,反倒不想起床了。
外頭雲上衣卻似乎聽到了她的動靜,溫和道:「醒了便起床吧,哥哥有幾句話要同你說。」
姜綰綰悶在被子裡沒吭聲。
她知道他今天去山上了,容卿麟就躲在此處,容卿薄剛來那兩日還未有什麼動作,但這幾日明顯又動了殺他的心思。
磨磨蹭蹭起床過去,一杯斟好了茶已經在候著她了。
她落座,睡前吃了板栗糕,這會兒喉嚨里倒是的確有些干。
「板栗糕做的不錯。」
雲上衣笑道:「懷星那小子瞧不出還是個孝順的,偷偷帶了個給了他爹爹,連我這大舅舅都只能幹看著,攝政王一高興,直接將皇上賜的那些個好東西都給了他。」
姜綰綰沒說話。
懷星怕燙,卻捧著板栗糕就跑,她多少也猜到了他要去做什麼。
只是也從未阻攔過他去同爹爹團聚,孩子總是需要爹爹的,容卿薄也疼他,前兩日甚至宿在了山上一宿。
雲上衣起身,在院子裡的石獅口中掌了燈,這才又重新坐回來,溫和道:「你同攝政王,總不能一直這樣。」
姜綰綰依舊沒說話。
院子裡有些風,吹散了她耳畔的幾縷碎發,一張巴掌大的小臉也瞧不出多少情緒。
可越是沒有情緒,才越是情緒深重。
她並不是個多計較得失的人,過往種種,雖皆因容卿薄而起,但也不能將所有的事都怨到他身上去。
她從未恨過他,否則也不會千里迢迢的去東池宮接他。
只是……
「我聽說,先前長公主帶人於雲上峰圍剿你時,是龐川烏捨命護了你?」他問。
終還是去揭了那道她最不願碰觸的傷疤。
姜綰綰眼底的情緒一下子就沉了下去,暗沉沉的再透不進半點光亮。
龐長結,連同他帶去的一百多個死士,皆在黃泉路上給她做了踏腳石,恩義情重,要她如何輕而易舉就放下,再同容卿薄恩愛不離?
捧著茶杯的手指微微顫抖,含在唇齒間的清茶似乎也在那一瞬間變得滾燙不已。
「我這一生,身上背負了很多很多條性命。」
她說,聲音輕到幾乎只能自己聽到:「可是哥哥,唯有龐長結同他的那些個死士的性命背在身上,沉重的叫我每每半夜醒來,都要緩許久……」
本可以不死的。
他已經爬上了龐氏權利的巔峰,功名利祿一生都享用不盡。
他明知道自己一定會死,卻依舊義無反顧的陪她走了一遭黃泉路。
直至如今,似乎都還記得他毫不猶豫將頸口送上刀刃,只為了將容卿卿推到她面前,只為了給她爭取最後一點活下去的機會。
要怎麼背著龐長結同那些死士的性命,去原諒容卿卿,去深愛容卿薄。
不是只有容卿薄恨,恨到夜不能寐,恨到恨不得殺死所有曾對她動手的人。
她也恨,她誰都可以放過,唯獨不想放過容卿卿。
可終究還是負了長結,負了那一百多條性命。
雲上衣薄唇動了動。
他本意是想來勸一勸她的,可不知怎的,如今話到了舌尖,卻又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了。
末了,到底只是傾身抱了抱她:「是哥哥的錯,綰綰,你想如何選,哥哥都站在你身邊。」
姜綰綰小臉埋在他肩頭,深深吸了一口氣,才道:「不過明日是中秋節,便勞煩哥哥親自去一趟山上,請他一道共賞明月吧,懷星念叨了好久了,團圓的日子,一年就這麼一次,我不想叫他難過。」
「好。」
風吹來。
一牆之隔,男人垂放於身側的手指便在這陣陣蕭瑟秋風中,泛出蒼白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