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可是你躲著我。
翌日一早。思兔閱讀
拾遺依舊沒回來。
派出去的人一波一波,都沒尋到他的蹤跡。
姜綰綰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勁,在院子裡想了半晌,忽然起身去馬廄里牽了匹馬獨自出去了。
一路疾馳,直至中午終於趕到了將軍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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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客歸一身黑色緊身緊袖長袍,腰身挺拔修長,在院子裡射箭,被綁在靶子中央的,果不其然就是拾遺。
這人有病!!
姜綰綰飛身而至,一隻凌空而來的箭便被握住,而後攔腰折斷。
「將軍此番是何意,綰綰如今是真摸不透了。」
她立在拾遺身前,眯眸冷冷瞧著他:「綰綰以為,關於龐夏的事,我們先前已經說的很明白了。」
龐客歸轉著手中幾十斤重的弓弦,頗有幾分耍賴的模樣:「本將軍唯一的妹妹因他而死,這中秋佳節,本將軍要他替妹妹來陪著不算過分吧?」
姜綰綰直接給氣笑了:「倒不知將軍家風這般彪悍,怎麼?先前龐夏陪伴在側時,便是把自己當靶子給將軍射的?」
「那倒沒有。」
龐客歸隨手將弓遞給身後的人,道:「不過這可是拾遺親口說的,若本將軍尋不到人撒氣,可再找他這軟柿子,呶,眼下這不就將他尋來了,既是軟柿子,捏一捏又何妨?」
有病。
她懶得再去理會她,轉身給拾遺解綁,一邊解一邊道:「要月骨陪著你你偏不肯,下次還敢不敢了?」
拾遺揉了揉被綁的略略泛紅的手腕,笑道:「無妨,偏巧我也閒來無事,陪將軍一樂罷了,想來我這軟柿子也是香的很,叫將軍這麼快就忍不住又想捏一捏了。」
唇舌上,鮮少有人能占一占他的便宜。
偏他連龐客歸這將軍府一個護衛都打不過,還要故意拔一拔龐客歸這隻老虎的鬍鬚。
果然,下一瞬他臉色便微微沉了沉,也不說話,只冷冷盯著他。
拾遺笑的純良無害,不緊不慢的跟著姜綰綰離開了。
一出將軍府的門,果不其然,月骨又在外頭候著了。
不過令姜綰綰意外的是,連寒詩也來了,但只是遠遠的站著,黑著個俊臉,也不知誰又惹他生氣了。
煙花叫龐客歸搶走了,一行人半路上又另外尋了個集市買了許多,緊趕慢趕,終於趕在天黑前回了韶合寺。
容卿薄清瘦的肩頭披了件黑色薄披風,在藏青色的天幕下,膚色呈現出一種大病初癒的蒼白來。
他站在韶合寺大門外,墨色長髮垂在身後,與披風融為一體,就那麼目不轉睛的看著她拾階而上。
這是自她接他回韶合寺以來,兩人第一次見面。
雖說沒長回去一些肉吧,但也好在沒繼續瘦下去了,眼尾也沒再泛著那般令人揪心的血絲。
姜綰綰走上最後一層台階,笑著瞧他:「殿下不必憂心,龐客歸雖瞧著兇猛了些,但也還算講道理,不需命月骨跟去的。」
容卿薄抬手解下肩頭披風,尚帶著他體溫的披風落下來,便拂去了那一身的風塵僕僕與寒濕涼氣。
「懷星等你許久了。」他說。
我也等你許久了。
姜綰綰低頭瞧了一眼,輕聲道:「謝殿下關懷。」
韶合寺自建寺以來便格外清冷,一年四季除了焚香氣息便了無生氣,容卿法喜佛法,這些高深的東西卻不是姜綰綰這種凡夫俗子能勘破的,住進來後,這裡便更像個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
再未焚香,便多了幾絲人間的煙火氣。
煙花買了不少,月骨同拾遺負責點燃,寒詩還在鬧彆扭,站的不遠不近,似是要過去幫忙,又似乎只是站在那裡生氣。
絢爛漫天,容卿麟躲在雲上衣身後瑟瑟發抖,時時刻刻盯著容卿薄的一舉一動,生怕一不注意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雲雪這些日子一直憂心忡忡。
姜綰綰過去給她添了一杯酒,輕輕拍了拍她冰涼的手背:「中秋過後,哥哥便會送他走的,大嫂不要擔心。」
她會說這話,自然是雲上衣的意思。
雲雪一直繃在胸口的一口氣似乎這才呼出來,頗為感激的看了她一眼。
姜綰綰一圈酒添下來,自然而然就走到了容卿薄跟前。
他今夜瞧著心情很好,飲了不少酒,已初現薄醉的苗頭,她執著酒壺思慮片刻,轉而換了一壺清茶給他倒滿。
「酒傷身,殿下喝杯清茶醒醒酒吧。」她說。
「中秋過後……」他忽然開口。
煙花聲大了些,姜綰綰怕自己聽不清,於是抬頭看他:「嗯?」
她仰著小腦袋,睫毛因為這個姿勢而完全上揚,眼睛便格外的大了些。
容卿薄看到這雙黑亮的大眼睛裡,被煙花遮住的他的模樣。
他稜角分明的輪廓微微繃緊,一字一句,很輕很輕:「中秋過後,你也會送我回東池宮麼?」
「……」
雲雪就在旁邊。
她剛剛給她倒酒時說的那句話,聲音雖然壓的很低,但顯然還是被他聽到了。
姜綰綰沉思片刻:「殿下若想回東池宮,隨時可以走,不需要過問我的意思的。」
「若我不想回呢?」他幾乎是立刻追著問了一句。
那日她同月骨說的是,接他們來韶合寺住一段日子,而這一段日子具體指多久,她並未多言。
可以是兩三日,可以是半個月,也可以……是在中秋之後。
姜綰綰迎著他暗的幾乎透不進任何光線的黑眸,溫和道:「殿下若不想回,可以一直住著的。」
「可是你躲著我。」
一句話,竟莫名的含了些許的委屈。
姜綰綰怔了怔:「我沒有呀……」
「你從迷花殿搬到了佛不渡殿,你連讓我隔著一座橋,瞧一瞧你都不肯。」
……更委屈了。
姜綰綰頗為無奈的攤了攤手:「殿下冤枉我,是寒詩看上迷花殿了,說那邊靠近橋,涼快些,便將我們母子趕去了佛不渡殿。」
一旁,還在氣呼呼的寒詩莫名的感覺一股涼風自身後湧入脖子,冷不丁的打了個寒戰。
姜綰綰突然察覺到自己的失語,趕忙將容卿薄已經轉向寒詩的俊臉扳回來:「自、自然,也是我瞧上了佛不渡殿,那邊遠離瀑布,最是安靜,殿下也知道的,懷星正是對什麼都好奇的年紀,周遭動靜大一些,寫兩個字就要跑出去玩一玩。」
說完,她為自己這般的應變能力而覺得十分滿意。
卻忽略了自己的手落在了不該落的地方……
等察覺到面前的人詭異的沉默後,這才意識到不妥,慌忙想將手縮回來,卻只來得及縮回左手。
右手被牢牢握緊了。
更緊的貼著他瘦削的側臉。
他漆黑的眸那樣認真的看進她眼底,低低道:「我給他立衣冠冢,追封王位,給那些死士立衣冠冢,追封將軍,給他們請牌位、進祠堂,日日供奉香火絕不間斷,也會庇佑他們的家人親眷一生榮華……」
他掌心滾燙,貼著她的手背,卻不及他眼底的溫度,嗓音嘶啞的厲害,是近乎絕望的最後試探:「綰綰,你讓我日日瞧得見你好不好?我不碰你,再不碰你,只要……只要日日見你一面,同你共飲一杯茶,同下一盤棋就好,好不好?」
煙花聲震的腳下都在微微顫動。
姜綰綰唇瓣微微動了動,卻不知該說句什麼。
她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前塵種種,他們如今早已隔著萬千道鴻溝,跨不過去的。
可即便如此,她依舊說不出狠心的話來,這樣的容卿薄,實在太叫人揪心。
她從未見過他這樣的一面,那樣驕矜傲然的攝政王,如今卻生生壓下自己高貴的肩頭在她面前。
「娘親……」
沉默間,先前一直在拾遺身後跳來跳去也要點一點菸花的懷星不知何時湊了過來。
姜綰綰回過神來,立刻將手抽了回來,手指無意識收緊,卻不知怎的濡濕一片。
「呶——」
懷星將手裡的火摺子遞過去:「還剩最後一個煙花了,娘親跟爹爹一道點了吧。」
姜綰綰怔了怔,還未回過神來,容卿薄已經接了過來,順手塞進她手心,隨即連她的小手帶火摺子一併握著了,踉踉蹌蹌便起身。
是真的醉了。
連她都險些不注意給他帶的摔一跟頭。
但他很快穩住身形,另一隻手自她身後虛虛扶了她的腰一把,寬大的衣袖自身後籠下來,一瞬間似乎所有的感官都被那淡淡的檀香氣息占據了。
她被動的被他半牽半抱的走至那最後一個煙花處,然後蹲了下來。
忽明忽暗的火摺子被夜風吹亮了許多,將煙花點燃。
砰————
砰砰砰砰————
星火怪叫著騰空而起,巨大的煙花在半空中炸開,將漆黑一片的夜空撕出一片璀璨的眩光。
身後,懷星咬著半塊月餅要拾遺將自己抱抱舉高高。
身後,寒詩別彆扭扭,磨磨蹭蹭的往月骨身邊靠了靠。
姜綰綰沒有看到。
她沒有看到懷星興高采烈的模樣,也沒有看到寒詩複雜糾結的小心思。
她滿心複雜,明明只是抬頭看著炸裂在半空的煙火,可似乎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余光中那清冷瘦削的身影占據了。
容卿薄一生心性傲烈,這番話說出來,那便是將自己置於絕境了。
她要怎麼同他說,要怎麼同他解釋,她同他之間,其實與襲夕容卿禮之間,差不了多少。
隔著那麼多的淋漓鮮血,連擁抱都會變成刺入血肉的荊棘。
「矯情……」
身後不遠處,寒詩酸不溜秋的哼了哼,抬頭看了月骨一眼。
月骨沒去瞧他,只是沉默的抬頭看著煙花已過,只剩一輪皎潔圓月的天空。
他沒來由的一陣怒,拿手肘狠狠抵了他後腰一下,低聲道:「餵——」
月骨這才低下頭,平靜無波的看著他:「有事?」
寒詩手指摳著他的無命佩劍,哼哼唧唧道:「先前在山上,同你討腰間玉佩的那女的,誰啊?」
月骨瞧著有些心不在焉,冷淡的不答反問:「同你有什麼關係麼?」
沒關係就沒關係。
什麼人啊。
他才懶得關心。
寒詩轉身,剛走兩步,又不知哪兒來了一股怒氣,轉身恨恨的踩了他一腳:「你個薄情寡義的混蛋!以後老子見你一次打你一次,打死為止!」
月骨:「……」
……
清晨。
院子裡籠了一層薄霧,似雲霧一般涼簌簌的撲過耳畔。
寒詩似是昨夜沒睡好,頂著兩隻熊貓眼,怨氣橫生的拿著掃把拖地,嘴裡時不時的嘟囔兩句,瞧著不像好聽的話。
嫩綠的茶葉在滾燙的沸水中緩緩舒展開來,隨著熱氣蒸騰出撲鼻的茶香。
懷星咬著一塊月餅,大眼睛眨啊眨:「娘親,昨天夜裡我好像聽到爹爹的聲音了。」
茶水落入茶盞的脆響頓了那麼片刻。
姜綰綰落下眼睫,聲音溫溫和和聽不出什麼起伏:「嗯,爹爹昨夜醉了,便臨時歇在了西廂房內。」
「那動靜鬧的不小,二舅舅一直說我睡覺太沉,雷打不動的,昨夜竟也能被吵醒,我記得醒來時娘親你也不在屋裡,我趴窗台上往外瞧了眼,看見……」
他說著說著,忽地頓住,似是在努力回想:「看見什麼來著?我記得我明明看見什麼了……」
「你做夢了。」
姜綰綰餵給他一口清水,淡道:「娘親一直陪你在屋子裡歇著,哪兒都沒去。」
懷星將信將疑的看了她一眼。
剛要說什麼,眼角餘光掃到西廂房金絲楠木的門動了動,隨即出現一道挺拔高大的修長身影。
「爹爹。」
他跳下小板凳,歡快的跑過去抱他大腿。
容卿薄單手捏了捏他軟乎乎的小奶膘,抬眸看向幾步之遙,寒梅樹下的那抹柔軟身影。
她穿著一襲近白色的薄紗,腰身線條貼著布料若隱若現,在晨霧藹藹中,模糊的像是夢一樣,仿佛稍一眨眼,就不見了。
昨夜他喝多了。
他鮮少喝醉,像昨夜那般醉到毫無意識的情況更是從未有過。
最後的一點記憶,還是同她一道看完煙火後回桌喝酒的畫面,她就坐在他身邊,很安靜,很沉默,裝滿了心事。
或許在思考怎樣拒絕他,也或許只是真的厭倦了總是糾纏不放的他。
記憶在復甦的那一剎那,他其實就已經知道了,他們這一世的緣分,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