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大結局+番外簡介
難道昨日拾遺在那青樓里?
這個念頭剛剛閃過腦海,她隨即又很快否定。思兔閱讀sto55.com
不不不,不可能,拾遺雖不靠譜了些,但大是大非上拎的清楚,哪怕如今前塵往事已經做了了結,他也過上了安穩的日子,但絕對不會去那種地方尋歡作樂打發時間。
他自己就曾在商氏遭受過衣不蔽體被戲謔嘲諷的日子,絕不會自甘墮落。
可雖是這麼想的,這個念頭起了,就怎麼都壓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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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懷星送至私塾後,思來想去,還是去了那家青樓。
因是早上,對那些攤販而言最熱鬧的時辰,卻是這種尋歡之地休息的時候。
外頭站著四五個精壯的中年男子,見她一個女子過來,不由得警惕的上下打量了一番。
想來他們也早已習慣了正妻上門尋人的場面,並不怎麼慌張,只抬手攔人:「對不住,捻香閣不招待女子。」
話雖說的生硬不留餘地,態度倒是不算多蠻橫。
似乎也有些困惑,像她這般容貌身姿的女子,夫君竟也捨得丟下,跑這裡來抱個煙柳女子陪睡。
果然是家花不如野花香啊。
姜綰綰也不強闖,溫和道:「我來此處不是尋夫君的,是尋弟弟的,幾位小哥可見過一身高七尺有餘,二十出頭的年紀,容貌白淨秀氣,說話愛笑,又笑的叫人不大痛快,名喚做拾遺的男子?」
幾個壯漢在警惕之餘,又多了幾分詫異。
但這次他們什麼都沒說,只詭異的沉默著。
似是一時拿捏不好究竟要不要同她多說幾句話,若哪句話說錯了……
「喲,這不是攝政王妃麼?」
身後,男子又狂又邪的一聲傳來:「怎麼?昨兒不還對這種地方望而卻步麼?今天怎麼就敢來了?」
姜綰綰轉身就瞧見了龐客歸。
一隻手提著一壇梨花白,另一隻手竟還抱著昨日買的那隻灰兔子。
見他不言,龐客歸索性略過她,大剌剌的直接過去一腳踹開了緊閉的大門,而後微微側首,漫不經心道:「進來吧。」
像是在招待客人入門的主人一般。
那幾個壯漢顯然知曉他的身份,也並未多做阻攔,只安分的退了回去。
姜綰綰便默默的跟著進去了。
裡頭雕樑畫棟,山水屏風隔開一間間雅座,竟裝飾的雅致非常,不似粗俗的尋歡之地,倒更像是品茶論政的茶樓。
只是想來這裡剛剛散去一場熱鬧的酒宴,空氣中儘是些胭脂香水混合著酒水的味道。
平白散了幾分儒雅之風。
幾個丫頭裝扮的姑娘正做著灑掃的收尾,見人來也只是微微欠身作揖,並不做多媚俗魅惑的儀態或姿勢。
龐客歸提著酒壺跟兔子徑直上了二樓。
姜綰綰也只得一路跟著。
「此處呢,掛在你那好弟弟的名下,別瞧他平日裡油嘴滑舌沒個正經的,經營生疑倒是一把好手,昨夜那花魁的一夜春風,生生叫價到七萬兩雪花白銀,嘖嘖……」
木質的地板承受著兩人的體重,卻紋絲不動半點聲響都不發出。
龐客歸站在比她高兩個台階的位置上,笑的古怪:「知道那人是誰麼?」
顯然他也沒真的打算等到她個答案,隨即便道:「這人比當初龐氏的大少爺龐攀好不到哪裡去,也是個煙花之地的常客了,只是他床品比那龐攀要惡劣不知道多少倍,變著花樣兒的虐著姑娘玩兒,聽說落到他手裡的姑娘,十個有三個能活著撐過天亮就不錯了,不過他出手一向大方,虐殘了賠一個價兒,虐死了是另一個價兒,所以整個皇朝的煙柳之地,老鴇們都愛死了他,姑娘們又都怕死了他,可謂是個十足十的惡棍了。」
姜綰綰聽的面色沉沉,一字一頓道:「龐將軍還是慎言的好,拾遺是我親弟弟,他不會做這種事,他對金銀也不感興趣。」
一句話,平白惹來男人一聲冷笑。
他轉身繼續上樓,兩三個台階,長腿一跨便都過去了,只道:「這捻香閣姑娘一共二十有餘,個個出落的標誌水靈,其他青樓賣身的女子只能私藏一點客人私下的打賞,稍有不從,動輒便是打罵,可這捻香閣的姑娘不同,沒有一個是買來的,都是她們自願奔來的,在這兒,她們若只想陪酒,那客人就得把自己放規矩了,莫說恩客私下的打賞可以光明正大的拿,就是酒水錢都是可以分走二中之一的,在這兒她們吃的好穿的好,同恩客起了衝突也是有主子護著的,唯有一人……」
姜綰綰擰著眉心:「花魁?」
「喲——」
龐客歸頗為欣賞的低笑了聲:「舅母還是挺聰明的嘛!唯有這花魁,在此處無人權,誰都可以欺辱,叫價也沒有底線,若有人叫價,比如昨日,七萬兩可以陪一夜,若無人叫價,便是乞丐隨便拋來一個銅板,也是可以上一上的,可謂是至貴至賤了。」
他說完,人也已經帶著她走到了四樓。
四樓不似二樓三樓,被一間一間的香閨占據,此處竟比一樓還要雅致許多,長廊九曲迴轉,翠綠的藤蔓攀附而上,琴棋書畫桌應有盡有,是一處賞景喝茶的好去處。
南冥皇朝中,能將樓閣蓋至四層的少之又少,遠眺過去,半個南冥盡收眼底。
「你想見你那好弟弟,就在此處等著吧,他白日裡不在,到了夜裡才會過來。」
姜綰綰一手輕輕叩在寫了一半《美人賦》的宣紙之上,那字跡工工整整。
不知不覺間,她那大字不識幾個的弟弟,竟也練就了這樣一手好字。
「他白日去哪裡?」她問。
龐客歸懶散的斜靠石柱,渾不在意的模樣:「不清楚,他刻意避開了我的耳目,但入了夜,總會回來的。」
很快有婢女上來添茶送茶點,恭恭敬敬,規規矩矩的,半點風塵不染的模樣。
姜綰綰坐在石桌前,打眼瞧著她:「姑娘哪兒來?」
婢女瞧著還很生嫩,聞言乖巧道:「回姑娘,奴婢在路邊賣身葬父,主子恰巧路過瞧見了,便將奴婢買下了。」
「可有被逼接客?」
婢女慌忙道:「回姑娘,不曾,主子規矩嚴苛,奴婢只是灑掃婢女,是以不曾被占過半點便宜。」
姜綰綰點點頭,示意她退下。
這兩日氣溫驟降,風裡已隱約帶了些許冬日的凜冽。
姜綰綰沒有去碰那茶,她站在欄杆前,眯眸瞧著清晨中日漸繁華的街道,心中空的像是要將所有的風都卷進去。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雙腿都站的有些麻木了,她才輕聲道:「那花魁在何處?我去瞧瞧吧。」
龐客歸正把玩著灰兔子的一雙耳朵,聞言,挑眉瞧了她一眼:「你確定?」
她沒說話,只轉身便往樓下走去。
三樓長廊最深處,隱約傳來中年男人恐懼的抽泣聲,伴著瓷器乒乒哐哐的碰撞聲。
腳下不知怎的就忽然頓了一頓。
很細微,細微到幾乎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
或許,是心中隱約已經有了思想準備。
皇宮那一夜的風雲之變,三杯空了的毒酒。
原以為一切已經在那時候結束了。
應該在那時候結束的。
龐客歸開門的方式簡單粗暴,一腳就上去了。
虛掩著的門經不住他這一腳,哐當——一聲巨響驟然分開,撞在牆壁上又是兩聲驚天巨響。
屋內跪伏在地上的中年男子像是受到極大驚嚇的動物一般猛地跳了起來。
手中瓷白的藥瓶也落了地,咕嚕嚕滾落出些許白色粉末。
他這一跳不要緊,因右腳未著地,身子突然失去重心,忽然就趔趄著摔了下去。
但其實摔不摔這一跤對他而言並沒有什麼區別。
有那麼一瞬間,幾乎要認不出來。
商平一張蒼老憨厚的臉浮腫的厲害,泛著病態的青色,眼角、嘴角都是淤青,便是站起來右腿也呈現一種詭異的姿勢,像是已經斷了。
像驚弓之鳥一般,整個人抖如篩糠,驚恐欲絕的看著他們。
他渾濁的眼睛紅的驚人,像是泣過血淚,像是再哭一會兒,眼珠都要哭出來。
屋內光線昏暗,紅帳拂動,千嬌萬貴,萬般寵愛於一身長大的姑娘,曾權傾一時,位及後位的女子,如今卻被抽走了魂魄一般,趴在床榻之上,烏黑的長髮凌亂散落,嬌嫩的肌膚遍布青紫,幾乎尋不出半點雪白的痕跡。
龐客歸在旁邊輕飄飄的低哼了聲:「名不虛傳啊,這麼嬌滴滴的美人兒都捨得給弄個半死,不過這最可悲的想來就是你這親生的爹爹為了能活下去,只能日夜守在一旁瞧著他這寶貝閨女是怎麼受人糟踐的,因為商仙兒不能死,商仙兒死了,他就要被活剮了。」
商平結疤的嘴唇劇烈的顫抖著,幾乎是於絕望的撲過去:「綰綰你救救爹爹……你弟弟他瘋了,他要活活折磨死你爹爹,你救救爹爹……爹爹日後就疼你一人,誰都不疼了,綰綰……啊————」
一瘸一拐的好不容易拖著身子過去,臨靠近了又遭了重重的一腳。
他慘叫一聲,被踹翻在地,整個人痛苦的蜷縮成一團。
姜綰綰回頭。
那據說不到夜裡不回來的拾遺就站在她身後,居高臨下的目光中儘是冷酷:「髒東西,多看你一眼都是髒的。」
姜綰綰呼吸很輕,輕到只吸進去一點點空氣,都是徹心徹肺的冷。
她看著拾遺的側臉,恍惚間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不夠嗎?
取了他們的性命,還不夠嗎?
一定要這樣慢慢的折磨才可以嗎?
龐客歸歪了歪頭,上上下下的打量他:「去哪兒了?身上沾了泥都不知道?」
「滾!」
拾遺對他吐出一個字。
他一手拽著姜綰綰的手腕,力道極大的將她往外拖。
姜綰綰踉蹌的跟著。
她從來不知道一向柔弱的拾遺,力氣竟然也是可以這麼大的,可以強硬的將她拖拽著走,也可以將商平一腳踹翻那麼遠。
「拾遺……拾遺……」
她低聲叫他。
才不過半月不見,他整個人都透出一股極重極陰的戾氣,驚的那些灑掃婢女紛紛閃避,就那麼一路將她拖拽出捻香閣。
直到出去了,他才猛地停下來。
姜綰綰看著他氣喘吁吁,眼底似是蒙著一層霧氣,好一會兒,才低聲道:「你不要來這種地方,不嫌髒嗎?」
「你都不嫌棄,我為什麼要嫌棄?」
「……」
拾遺沉默了片刻:「你要救他們?你要為了他們,同我翻臉嗎?」
周遭人來人往,他們一男一女站在一個青樓外頭正常,很容易就讓人產生不好的想像,才不過一會兒,已經不斷有人駐足圍觀了,大有不等到他們動手掐起來不算完的架勢。
姜綰綰溫和道:「我們先進去,在外頭吵架叫人家笑話了。」
「你回韶合寺去,我過幾日便回去,屆時再說。」
「為什麼不能在這裡?」
「……」
拾遺沉默半晌,給了她一個字的回答:「髒。」
他以他的屈辱,他的過往畫地為籠,建了捻香閣,這是他洗刷屈辱的地方,髒污遍地,她一腳都不該踏進來。
姜綰綰抬手,輕輕撫了撫他的腦袋:「不髒,拾遺,我永遠站在你這邊,你不需要擔心我會為了誰拋棄你。」
他為了幫她撫養懷星,將自己的仇恨掩埋擱置三年有餘。
她知道這樣的抉擇對拾遺而言意味著什麼,她很感激。
拾遺就在這過分明亮的日光中,微微紅了眼眶。
「我知道。」他說。
……
馬上要入冬了。
龐客歸沒個正型的斜倚石柱,將灰兔子丟過去:「喂,到底要不要?」
兔子還小,這一摔若摔到石桌上,怕是要摔個半死。
拾遺一手還在倒茶,另一手下意識的接了,害的茶都撒了一半出去。
掌心毛茸茸暖烘烘的一團叫他皺眉,去看龐客歸:「將軍想來是常年征戰,腦子給打壞了,執著於送個兔子給我,怎麼?看上我了?」
龐客歸懶洋洋的打個哈欠:「想的美你,本將軍府中姬妾無數,個個身軟體嬌,柔情似水,要你個糙漢子作甚?」
「那就滾!」
「就不滾,將軍府丟了東西,你不還,本將軍是不會走的。」
「丟了什麼?」
「不告訴你。」
「……」
這下連姜綰綰都覺得有些無語:「將軍說丟了東西,又不說丟了什麼東西,這可算不得多理直氣壯。」
龐客歸乾脆閉目養神裝沒聽見。
姜綰綰轉個頭的功夫,就瞧見拾遺按了按眉心。
他看上去像是很疲憊,且不舒服,這下意識的一個動作,已經是第四次了。
她道:「去歇息一會兒吧,有什麼事等你醒了再說。」
拾遺似是的確精力不好,也沒同她客套,只提醒她這茶杯不是用來招待客人的,只他自己用過,要她放心用。
兔子也沒拿走。
龐客歸似是有些惱,暴躁的過去抓起兔子就要摔,被姜綰綰連忙攔住。
她客客氣氣接過來:「拾遺早就過了喜歡這些小東西的日子了,剛好懷星那邊只有一隻小白兔,眼下這隻給它作伴剛剛好。」
龐客歸餘怒未消的樣子,挑眉瞧著她:「你不是好奇,他白日裡都去做什麼了麼?」
姜綰綰捧著小灰兔子,不言不語。
龐將軍隨即大剌剌的坐到了她面前,低笑道:「據本將軍所知,這拾遺先前是有個心上人的。」
姜綰綰一怔。
這一點她倒是的確沒有想過。
在商氏那樣龍蛇混雜的地方,他連活下去都極為困難,怎會有那個心思同別人生出感情來?
「那心上人算不得什麼,不過是在商府做粗使丫頭的,平日裡給人洗衣裳,在膳房幫忙燒火做飯的。」
龐客歸說這番話的時候,極盡鄙夷:「想來不過是施捨了他幾口飯罷了,就惹那傻小子動了心,後來丫頭不知怎的被賣去了青樓,死的挺慘的,怪只怪她自己命不好……」
鄙夷的聲音戛然而止。
龐客歸身形一頓,下一瞬驟然後仰。
一把寒光凜凜的匕首擦著他的鼻尖飛過,哐當——一聲嵌入了木柱中。
龐客歸抬手一摸鼻尖,指腹就染了一滴血,他面色一變,霍地起身:「你他媽找死——」
拾遺站在不遠處,雙手負於身後,雙目赤紅盯著他,咬牙切齒:「殺了他!」
姜綰綰還沒反應過來,數名壯漢已經將龐客歸團團圍住,不一會兒就廝打在了一起。
那麼多精心栽植的花藤眨眼間被毀去,刀光劍影,擦出滋啦啦的火星子。
拾遺養的這些護衛,竟不屬於東池宮的一眾護衛。
越來越多的人湧上來,在狹窄的樓宇之內殺意迸發,半點退路不留。
龐客歸漸漸體力不支,連連敗退中又生出一股極重的戾氣,悍然一刀震開數人,厲聲道:「拾遺,今日不弄死你我龐客歸三個字倒過來寫給你看!」
「夠了!」
姜綰綰抬手,一碗水直潑過去:「都停手,北翟的大將軍也是你們隨意動的?都活夠了?」
趁一行人遲疑的空檔,給了龐客歸一個眼色:「還不走?等著被砍?」
龐客歸恨恨瞪一眼拾遺,這才轉身飛身而下,站在樓下叫囂道:「姜拾遺,這筆帳老子回頭跟你細算!」
姜綰綰闔眸,輕輕呼出一口氣:「都退下。」
一行人不敢動作,直到拾遺也出聲,這才默默退開。
那隻灰兔子被剛剛的陣仗嚇到,躲在花叢的角落裡瑟瑟發抖。
拾遺走過去,輕輕將它抱起來捧在手心裡。
他的手在抖。
高高瘦瘦的男子,這樣蜷縮起來的時候竟也能縮成小小的一團。
許久,他才忽然道:「是我負了她。」
一句話,哽咽到幾乎含糊不清。
這是這麼久以來,她第一次見拾遺哭。
幾次三番喪命沒見他哭,幾次三番遭羞辱,被打的皮開肉綻沒見他哭,可一隻又小又軟的兔子,卻叫他莫名其妙的哭到渾身發抖。
「我從未……給過她一句軟話……」
「我總想……著等以後等以後……等我把那些壞人都殺了後,再同她說……」
「說我很喜歡她……說……說我想同她一輩子……在一起……」
「可她被賣去了……青樓……」
他忽然仰頭,哈哈狂笑起來,眼淚洶湧而出:「因見不得我衣不蔽體被他們逼著狗一樣的爬……因她脫了自己的外衫裹住了我……商仙兒說,既然那麼喜歡脫,就叫她脫個夠……」
「他們把我綁在樹上,綁了我五天五夜,待我尋到她時,她就被丟在一個小土凹里……那麼大一個血窟窿……他們……連件衣裳都不給她……」
他的手忽然死死抓緊她,深深嵌入,猙獰道:「為什麼要他們死?憑什麼要他們死?!!商平不是想活嗎?便是苟延殘喘都想活嗎?!那我就要他活下去,商仙兒還有一口氣,他就活一口氣,商仙兒若死了,那我就一刀一刀活剮了他!哈哈哈哈……你看到了嗎?他為了活下去,整夜整夜的看著那些個男人怎麼糟踐他那寶貝女兒,達官顯貴可以,街頭乞丐也可以,我要她活著,我要她就這麼求死不得的活下去哈哈哈哈……」
若哥哥在,他一定覺得拾遺瘋了。
可姜綰綰就像失了魂一般的,輕輕抱著他,任由他的眼淚洇濕了肩頭。
既是瘋了,那她就陪他一道瘋下去吧。
……
夜裡起了風,鑽著空子往骨頭裡鑽的那種冷。
拾遺還在睡著,像個大哭過後的孩子似的,睫毛沾成一縷一縷的,安安靜靜的模樣,半點先前猙獰的痕跡都不見。
姜綰綰幫他掖了掖被角,起身無聲無息的離開。
樓下又早已人聲鼎沸,來尋歡的公子哥兒們高聲笑鬧著,隱約能聽到一道猖狂的男聲在說昨夜的一幕。
她向下走的腳步微微頓住,又折返回了四樓。
見她上樓,兩名婢女也立刻跟上來,試著點了幾次燈,不等罩上燈罩就被風卷滅了。
「不必了。」她說。
婢女只好跟在一旁。
姜綰綰抬頭看了眼天空。
烏雲壓頂,沉沉的吸滿了水,隨時都要瓢潑而下的架勢。
樓下夜市如今顯得有些零落,三三兩兩的小販也都收拾了東西紛紛往家跑去。
她低下頭,就瞧見僅剩的一處燈火前,一大一小兩道身影並排站著,小傢伙正搓著手滿眼期待的看著商販將兩隻烤的軟糯焦黃的紅薯拿油紙包裹起來。
「爹爹,我要吃那個大的——」小傢伙一蹦一跳,想第一個拿到烤紅薯。
男子側臉線條籠在柔和的光暈中,俯下身將他抱起來,說了句什麼,小傢伙這才不情不願的嘟了嘟嘴:「那好吧……」
姜綰綰一隻手搭在欄杆上,出神的看著。
那背對著她的身影,就在這時毫無預兆的轉過身來,且準確無比的抬頭筆直看了過來。
翻滾著烏雲的天空下,他的眼睛竟比夜幕還要濃墨重彩許多許多。
「我總想著等以後等以後……」
「說我很喜歡她……說我想同她一輩子在一起……」
拾遺悔恨至極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傳入耳中,竟像鐘鼓一般一記一記狠狠砸進了她胸腔里。
她這樣的身子,容卿薄這樣的身子……
會不會有一天,說倒就倒下了?
她抓不住那些為她逝去的生命,還要硬生生耗光容卿薄的最後一絲心血嗎?
「娘親——」
懷星也發現了她,立刻激動大叫了起來:「娘親——娘親娘親,爹爹給我們買了烤紅……啊——」
他話還未說完,便猝然轉為一聲驚恐的尖叫聲。
前一瞬還穩穩抱著他的爹爹,下一瞬竟就直接將他丟了開來。
像丟包袱一樣的,直接丟了。
姜綰綰飛身而下,眼睜睜看著容卿薄忽然面色驟變,隨手將懷星一丟便飛身而上,近乎恐懼的在半空中用力抱緊了她。
她一手環住他頸項,驚愕的看進他眼底。
仿佛在一瞬間,看到了四年前,她絕望墜崖時,在急劇下墜的空間裡被他自下而上牢牢接住。
巨大的衝擊力刷過他的五臟六腑。
鮮血噴涌而出,在她眼前炸開一片模糊的猩紅血霧。
風呼呼的刮過耳畔,但那時的她五感俱失,什麼都聽不見,卻又詭異的聽到了他急劇而痛苦的喘息聲。
前塵往事,就在這短短不過片刻間,飛快的自眼前一一閃過。
她看到容卿薄瞬間慘白的面色,聽到他壓抑而沉重的呼吸聲,同那日一模一樣。
他抱著她,手臂收的急緊,像是完全忘記了憑她的能力,自四樓飛身而下不會傷到一根毛髮。
「哇——」
懷星傷心欲絕的哭鬧聲打破了突如其來的寂靜。
他被突然丟在地上,磕破了膝蓋跟手肘,連烤紅薯都摔爛了。
且賣烤紅薯的小哥也已經挑著擔子匆匆趕回家了。
姜綰綰滿心愧疚,慌忙去抱他,幫他拍去身上泥土的功夫,豆大的雨滴裹挾著濕冷的寒意便落了下來。
容卿薄脫下外衫來遮住了他們,嗓音有些嘶啞:「走吧,月骨來接我們了,回韶合寺。」
雨水噼啪落在頭頂的外衫上,風呼呼的刮過外衫。
他將他們護的很好,風雨都擋在了外頭。
姜綰綰歪頭:「你燒退了嗎?」
「嗯。」
「容卿薄。」
「嗯?」
「我有沒有同你說過,想一輩子跟你在一起?」
「……」
容卿薄腳下動作一頓,在風雨中抬頭,看著馬車噠噠的向他們奔來。
「沒有。」他說,聲音更啞了。
「嗯,那我現在說過了。」
「……」
馬車在身邊停下。
月骨身披蓑衣,自馬背之上翻身而下,恭敬道:「殿下,屬下來遲了。」
寒詩也是一身蓑衣,騎著另一匹馬,也不下馬,哼哼唧唧的:「下大雨呢,你們磨磨唧唧幹什麼呢?凍死我了……早知道多穿點了。」
姜綰綰忙把懷星往馬車裡頭放。
懷星哭哭唧唧的剛要進去,只覺得後衣領一緊,整個人都被題著丟到了馬背之上:「月骨騎馬也快,也能飛起來,乖,回去爹爹親自給你烤紅薯。」
懷星:「!!!」
這都什麼時候了,他只想避雨,不想飛起來了。
姜綰綰還沒回過神來,下一瞬整個人就忽然騰空,被容卿薄牢牢抱著進了馬車……
寒冬至,一起回家吧。
正文完結!
本來想寫點肉肉的,但大局勢下en~~~我還是不作那個死了吧,寶兒們自行腦補一萬字叭,畢竟咱們攝政王殿下好幾年沒吃上口肉肉了,這一餐肯定是會兇猛無比的啦哈哈哈……
以下是番外小甜餅簡介,喜歡的寶兒們可以看一看哦,不喜歡的寶兒們記得吧唧親我一口再走,依舊比小心心,十分十分的愛你們喲,感謝寶兒們這三個月來對戰損美人兒的各種小瑕疵的包容,麼麼麼麼噠~~~
……
北翟五十二年,太子元璟歷盡磨難終登頂帝位,時年二十有五。
兩年後的慶功宴上,喜寶遭醉酒的小將軍公然退婚。
當夜,皇帝寢殿內,紅著眼睛的喜寶被元璟抱在懷裡哄:「哭什麼?是那小將軍不好,朕回頭再給喜寶兒挑個更好的夫婿。」
當年朝政動盪,太子元璟於災情巡視途中突發意外,墜崖失蹤。
兩年後,死而復生的元璟回到太子府,身邊多了個憨態可掬的女娃娃。
陰狠狡詐的皇后,多疑狹隘的父皇,元璟走鋼絲一般的掩藏了自己的野心與狠厲,在飄搖風雨中護著他的女娃娃。
他要把他的喜寶養的白白嫩嫩的。
他要他的喜寶過最無憂無慮的日子,穿最漂亮的裙衫,小梨花酒窩天天出現。
他要給他的喜寶尋最優秀的夫婿,把她當稀世珍寶一樣疼著、寵著、慣著。
於是尋了一個又一個。
這個不行,長得不夠好看,配不上喜寶。
那個不行,脾氣不夠溫柔,會讓喜寶害怕。
那個也不行,一雙桃花眼一看就多情,會惹喜寶傷心。
不行不行,都不行。
哎,算了,看來這世上除了他,誰都配不上他的喜寶了。
於是月黑風高夜,皇上把堅持要跟自己分床睡的喜寶按住了:「哪兒都不許去!朕長得好看,又溫柔又專情,給喜寶兒當夫婿最合適不過。」
PS:這次真的真的是小甜餅文啦(我發寺!!!)
是個小短篇,為了彌補正文寫著寫著把甜餅里倒了些苦瓜汁的遺憾,這次我保證一定非常非常甜!寶兒們再信我一次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