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 你,胡易!


  「太謝謝啦,於叔。要不是您出來說句話,這件事我還真不好辦。」付嘉輝陪著笑對於叔道了謝,轉頭淡淡的看向孫守田:「怎麼樣,還打算繼續演嗎?」

  孫守田兩眼發直,好半天才耷拉著腦袋低聲道:「我,我想起來了。那天…那天錢莊人來的時候,我手頭上的帳都已經整好了,所以…胡易給我的兩萬盧布就…就暫時沒跟著匯走。」

  付嘉輝一臉譏諷的盯著他:「你又想起來了?這次想的算數不?還有什麼漏下的嗎?」

  孫守田搖頭不語。付嘉輝追問道:「當時改一下帳,把兩萬盧布一起匯回去很困難嗎?很辛苦嗎?」

  孫守田僵著身子沒吱聲。

  「好!就算當天有特殊原因導致你不方便做改動,那麼第二天呢?接下來這幾天呢?你為什麼不入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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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大概是把這事兒忘了。」孫守田皺著眉頭在懷裡掏了幾下:「身上沒帶那麼多錢,我明天拿來入帳吧。」

  「多少?」

  「多少?」孫守田面色微微一怯:「兩…兩萬。」

  「恐怕不止吧。」付嘉輝眼神中充滿戲謔:「你會為了兩萬盧布大費周章、厚著臉皮不認帳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嘛,很明顯。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其實並沒有私吞胡易那包貨的錢,而是忽略了他之前多收來的那兩萬盧布。只不過剛才情急之下,你一時沒法把事情說圓,所以才把事情推到了胡易頭上,沒錯吧?」

  「不,不不,你想到哪裡去了!」孫守田連連擺手:「我真的只是忘記了,這一切都是誤會!」

  「而你之所以會忽略那兩萬盧布,是因為你處理積壓貨的所得遠遠超出了入帳的金額。」付嘉輝不去理會他,自顧自的冷笑一聲:「你按照十七件貨、每件兩萬記帳,在箱子裡留了三十四萬,剩下的自己揣走了,沒錯吧?」

  「不!不是!」孫守田體如篩糠、汗如雨下,有氣無力的撐著身子使勁搖頭:「付嘉輝,你說話要講證據的,不可以…不可以血口噴人…」

  「證據?早晚會有的。」付嘉輝一屁股坐在兩隻摞在一起的貨包上,慢條斯理的將雙臂抱在胸前:「老孫吶,我勸你還是趁現在早點坦白比較好。等我把證據全擺在你面前,一切可就沒有挽回餘地了。」

  付嘉輝雖然跟著父輩在北京的廠子裡摸爬滾打了幾年,社會經驗比同齡人豐富許多,但畢竟還是有點顯嫩。

  他話音剛落,孫守田立刻鬆了口氣,語調也比剛才強硬了一些:「嘉輝,那兩萬盧布的確是我疏忽了,但是剛才你說的話純屬臆測,我孫守田身正不怕影子斜,如果你不相信,就儘管去查好了。」

  付嘉輝也意識到自己不小心漏了底,可話已出口,只好默不作聲的微笑盯著他。

  孫守田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對付嘉輝和胡易咧嘴笑笑:「沒別的事兒了吧?我先走了,明天把錢帶來入帳。」

  「他奶奶的,嘴比鴨子還硬。」付嘉輝看著他離開箱子走遠,憤憤嘀咕了一句。

  「於叔說的沒錯,這小子鬼頭鬼腦的,真不是個好東西!」胡易還在為孫守田剛才試圖栽贓自己感到火大,氣鼓鼓的說道:「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咱們一定得查個水落石出,看他再怎麼狡辯!」

  「有難度。」付嘉輝鬱郁的輕嘆一聲:「我儘量想辦法吧。」

  第二天,孫守田帶來了兩萬盧布,從此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照常每天往返於網吧和箱子之間。付嘉輝和胡易對他不冷不熱,他反倒比以前顯的更為親切,甚至有些嬉皮笑臉。

  付嘉輝表面不動聲色,背地裡通過各種朋友去追查孫守田賣貨的事,總算找到了當初幫他聯繫客戶的中間人。

  市場並不是一個講究法度和規矩的地方,絕大部分人做事的第一準則是利益,其次才能輪到交情和人性之類的東西。付嘉輝幾張美元塞過去,中間人立刻爽快的將交易實情和盤托出:當初他是按照每件貨四萬盧布給買家報價的,總價就是後來孫守田讓胡易去收的三十二萬盧布。

  之後幾經討價還價,買家砍掉了幾萬盧布,又先付了一部分貨款。孫守田付給中間人一些作為好處費,其餘的自己拿走了,所以胡易去收帳時只收到了十八萬盧布。

  但這僅僅是第一次的八包貨,至於後面孫守田又去賣了多少包、價格如何,中間人就不知道了。而且他雖然把這些事告訴了付嘉輝,卻不願意出面作證。

  付嘉輝無奈,只好又去想辦法去接近買家。不料買家的攤位雖然還在,裡面看攤的卻換了個人,那人一問三不知,大概的確是不了解內情。

  付嘉輝給父親打電話匯報了這邊的情況,老爺子也有些犯難。國內那邊,他與大哥——也就是付嘉輝的大伯——關係鬧的越來越僵,已經有水火不容的勢頭了。從大局出發考慮,他這個當家人也只能告訴兒子謹慎對待大伯的親信,不要輕舉妄動,以免授人以柄。

  付嘉輝一籌莫展,他很想借這件事把孫守田趕走,但手頭又拿不出過硬的證據。僅憑之前的兩萬盧布和中間人的一面之詞還遠遠不夠,以孫守田的那張嘴,回國後還不知道會在家人面前如何顛倒黑白。

  正當他舉棋不定的時候,孫守田出事兒了。

  事情很有戲劇性。孫守田不是個愛惹是生非的人,平日裡無論走到哪裡都是一副蔫頭耷腦的頹喪模樣,很難引起別人注意。

  來莫斯科這些日子,他偶爾跟其他老闆們打牌耍錢,除此之外大多數時間都是在網吧度過的。每天上午去網吧占一台機器,吃喝拉撒都在裡面,通常要玩到晚上八九點才回家。

  不過自從前幾天出了那檔子事兒之後,孫守田感覺付嘉輝對自己態度越來越差,以前見面還有個笑臉,現在則是滿臉毫不掩飾的嫌棄之色。兩人同住一套房子,在家裡抬頭不見低頭見,總是有些尷尬,於是他便每天在網吧玩到深夜兩三點才回去。

  睡覺晚了,起床自然也晚。那天孫守田一覺睡到中午頭,來到網吧發現已經滿員了。他只好悻悻的溜達到旁邊飯店,要了一碗餛飩和一盤炒菜。

  餛飩剛端上來吹了吹熱氣,網吧老闆打電話說有空機器了。孫守田急忙端著碗出門,一邊跑一邊回頭告訴飯店老闆把炒菜送到網吧去。就這麼一分神的功夫,迎面撞上了一個高大的黑毛巴恰,一碗滾燙的餛飩湯全潑在了對方身上。

  好在此時天氣尚冷,人們出門穿的還比較厚實,巴恰只是手上濺了些熱湯,並不太疼痛,但衣服卻髒了一大片。他大怒之下一把將孫守田推了個趔趄,上前指著他就是一頓臭罵。

  孫守田起初十分害怕,縮著身子磕磕巴巴的連聲道歉。那巴恰卻不依不饒,神色猙獰的貼在他面前大吼大叫,口中還噴著濃郁的酒氣。

  孫守田聽不懂他說什麼,只擔心對方會一拳打過來。隨後他稍微鎮定了一下,發現那人有點眼熟,依稀便是經常跟著胡易送貨的停車場巴恰之一。

  既然是熟人就好辦了。孫守田想起胡易曾經說停車場的巴恰都認識他,便壯著膽子笑了笑,操起蹩腳的俄語問道:「朋友,你,胡易,認識?」

  這巴恰就是亞巴洛夫的黑毛朋友。他的確認識胡易,但只知道那個年輕中國人的名字叫「安東」,「胡易」這個詞對他來說不過是一句下流至極的髒話而已。

  俄語與中文和英文的語法邏輯不同。俄語描述身份時不需要使用「是」、「am」或「is」之類的系動詞,只需要人稱代詞和名詞便能表達清晰。

  比如俄語的「我」和「學生」兩個單詞連在一起,表達的便是「我是一名學生」的意思。而「你」和「胡易」連在一起,則很不幸的表達了「你是個『胡易』」。

  同樣不幸的是,俄語單詞「知道」和「認識」是同一個單詞。因此,孫守田費盡心思用來套近乎的話在對方聽來便成了:「朋友,你是個『胡易』,知道嗎?」

  他的相貌本就很不討喜,在這種情境下忽然笑嘻嘻的說出這麼一句話,很難讓人不認為他在挑釁。黑毛猛的一愣,圓睜雙眼瞪著孫守田:「你說什麼?」

  孫守田見他發愣,自然而然的認為胡易的名頭起了作用,趕忙向前湊了湊:「我說,你,胡易,知道嗎?」

  那黑毛還算有點涵養,眯起醉眼哈哈一笑:「聽著,狗娘養的,如果再讓我聽到一次『胡易』這個詞,你就完蛋了,懂嗎?」

  孫守田只聽懂了『胡易』一個詞,還以為他在跟自己談論胡易,興沖沖的伸手指著他:「對,胡易!胡易!」

  黑毛頓時勃然大怒,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孫守田臉上。他的巴掌比孫守田的臉都大,只一下便打掉了他三顆牙。

  「唉呀媽呀!」孫守田猝不及防,被扇的慘叫一聲,轉著圈摔倒在地,腦子卻還沒轉過彎來。他一手捂著臉,另一隻手擋在面前,放聲哭嚎道:「胡易!你,去,胡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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