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零九十九章願望
唐小初走到阿彌陀佛前面,雙手合十,微微低了一下頭。
他不知道這個姿勢對不對,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麼,但他覺得,在這裡,不說話比說話更好。
他把手放下來,站在那裡,看著佛像低垂的目光,心裡忽然覺得很安靜。
不是睏倦的那種安靜,而是一種讓人安心的、什麼都想不起來的安靜。
唐無憂站在殿門內側,沒有往裡走。他靠在柱子上,看著兩個孩子。
從大雄寶殿出來,沿著中軸線繼續往北走,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同時停住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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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角琉璃殿。
它的殿身是八角形的,攢尖頂上立著一座銅製的小塔。
四周是迴廊,迴廊的屋檐和中央的亭子連在一起,形成一個完整的八角形結構。
殿頂覆蓋著綠色的琉璃瓦,檐角微微翹起,掛著銅鈴,風一吹便發出清脆的聲響。
「哇——」唐小次發出了今天的第一聲驚嘆,「這個房子好奇怪!」
唐小初站在他旁邊,也在看。他在小本子上飛快地寫:
八角琉璃殿,俗稱羅漢殿,八角迴廊式建築,世所罕見。
他寫完這幾個字,抬頭看著那綠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忽然覺得,這座殿不像是一座建築,更像是一朵從地上長出來的巨大的蓮花。
走進迴廊,迴廊兩側的牆壁上鑲嵌著五百羅漢的塑像,每一尊都形態各異。
有的在打坐,有的在誦經,有的在笑,有的在沉思,有的仰頭望天,有的低頭沉思。
有的手持念珠,有的托著缽盂,有的拄著拐杖,有的牽著老虎。
每一尊羅漢都有自己的姿態、自己的表情、自己的故事。
唐小次在迴廊里跑來跑去,每一尊羅漢都要停下來看一眼。
他看到一尊羅漢騎著一隻老虎,覺得不可思議,回頭喊:「舅舅!這個佛騎老虎!」
唐承安走過去看了一眼,笑了:「那是伏虎羅漢,他降服了老虎,老虎就成了他的坐騎。」
唐小次眼睛亮了:「那我也要降服一隻老虎!」
唐承安揉了揉他的腦袋:「你先降服你哥哥再說。」
唐小初沒理弟弟,他站在一尊正在看書的羅漢面前,看了很久。
那尊羅漢的姿態很放鬆,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眼睛半睜半閉的,像是在讀一本書,又像是在發呆。
唐小初覺得,這個羅漢大概是五百羅漢里最喜歡讀書的那一個。
穿過迴廊,走進了八角亭的中心。
光線從亭子頂部的天窗灑下來,照在正中央的佛龕上。
千手千眼觀音菩薩像。
唐小次仰起頭,脖子幾乎仰到了最大角度。他的嘴巴張開了,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那是一尊四面觀音像,高約七米,全身貼金。
每一面都有六隻大手,以及從肋間向外伸展的三至四層扇狀小手,每隻掌心都刻著一隻眼睛,共計一千零四十八隻手和眼。
所有的手臂從身體向四周伸展,層層疊疊,像是一朵金色的蓮花在陽光下綻放。
佛龕里的光線從上方照下來,金色的貼面反射著柔和的光芒,整尊佛像像是在發光。
唐小次看了很久,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舅舅,她為什麼有那麼多手?」
唐小初替他回答了:「因為千手千眼觀音要看到世間的所有苦難,聽到所有祈求的聲音,所以需要很多很多的眼睛和手。」
唐小次想了想,又問:「那她忙得過來嗎?」
唐小初沉默了片刻,說:「應該忙得過來。因為她不是一個人,她的每一隻手和每一隻眼,都在替她看著、做著。」
唐承安站在兩個孩子身後,仰頭看著這尊巨大的觀音像,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他的目光從那一千多隻手和眼上掠過,每一隻手都雕刻得精細入微,每一隻眼睛都栩栩如生。
他想,一個人要花多久,才能在一棵樹上刻出這麼多手和眼?
唐小初蹲下來,看著佛像底座旁邊的一塊說明牌。
上面寫著:
此像為清乾隆年間一位無名工匠,從28歲起,耗時整整58年,用一整株銀杏木雕刻而成,於86歲時方告完成。
五十八年。
一生只做一件事,把這件事做到了極致。
唐小初站起來,重新仰頭看著那尊佛像。
他的手和眼太多了,數不清,但每一隻都在那裡,每一隻都是那個工匠用了整整五十八年的時間刻出來的。
他忽然覺得,這尊佛像不只是一尊佛像。
它還是一本日記,記錄著一個人,從壯年到暮年的所有日子。
那些日子裡,他每天都會走進這座殿,拿起刻刀,一下一下地刻。
刻了五十八年,從黑髮刻到白髮,從壯年刻到暮年,然後把這一生交給了一棵樹。
唐小初在小本子上寫道:
八角琉璃殿,千手千眼觀音像。
高約七米,由整株銀杏木雕刻而成,歷時五十八年。
工匠一生只做了這一件事。
唐小次不知什麼時候,安靜了下來。
他站在佛像前面,仰著頭,兩隻手交握在身前,像是在認真地許願。
唐承安低頭看了看他,沒有問他許了什麼願。
有些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從八角琉璃殿出來,沿著中軸線繼續往北走,最後一座建築是藏經樓。
藏經樓是二層建築,歇山頂,面闊三間,高大的柱子和寬闊的台階透著一股沉穩的氣息。
第二層設有平座欄杆,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座寺院的景色。
樓前的庭院裡種著幾棵銀杏樹,樹幹粗得要兩人才能合抱,樹冠如蓋,在院子裡投下大片濃蔭。
銀杏葉已經開始泛黃,邊緣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再過一兩個月,就會變成滿樹的金黃。
唐小次跑到銀杏樹下,撿起一片扇形的葉子,舉起來對著陽光看。
葉子被陽光照得半透明,葉脈清晰得像一幅精細的地圖。
他想起昨天在翰園碑林也撿過一片銀杏葉,那片葉子還在床頭柜上放著,用紙巾蓋著,怕被風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