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九十一章哥哥，給你
唐小初在天井裡站了一會兒，仰頭看著那一方被屋檐框起來的天空。
一隻燕子從屋檐下飛出來，黑色的、剪影般的身影在那個藍色的畫框裡劃了一道優美的弧線，然後消失了，飛到了畫框外面那個更大的、更藍的天空里去了。
「哥哥，你看這個！」唐小次的聲音從天井的另一頭傳過來。
他站在一口井旁邊，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井口是圓形的，青石砌成，石面光滑如鏡，能照見人影。
井很深，深到看不見底，只有一團黑幽幽的、涼絲絲的、帶著霉味的暗從井底升上來，撲在臉上。
唐小初走過去，也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個小小的、模糊的、在黑暗的水面上微微晃動的人影。
他沖那個倒影眨了眨眼，倒影也沖他眨了眨眼。
「別趴太近，小心掉下去。」唐承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大，但兩個孩子同時縮回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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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廳的建築是典型的「前廳後堂」格局，一進一進的。
從門廳到轎廳，從轎廳到正廳，從正廳到大堂樓，從小堂樓到後廳，一進接著一進，一進深似一進。
走著走著，唐小次開始數了：「一進、二進、三進、四進……」
數到第五進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回頭喊，「舅舅，七進！
真的有七進！」
唐承安在身後笑著，不緊不慢地跟著，像一個不急著趕路的、在自家老宅子裡散步的後人。
正廳是最氣派的。
廳堂高敞，樑柱粗壯。
每一根柱子上都掛著楹聯，字跡或端莊或飄逸，寫的都是些「積德厚福」、「耕讀傳家」之類的話。
廳堂的正中掛著一塊匾，寫著「松茂堂」三個大字。
匾額下面的長案上供著沈萬三的畫像，畫像上的人穿著一襲青衫，手持一柄拂塵，目光沉靜，嘴角帶著一絲笑，好像在說：
我都富可敵國了，還不是一樣被朱元璋抄了家？
所以你們啊，別太在意錢，夠用就好。
唐小次仰頭看著那幅畫像，看了幾秒，然後問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舅舅，沈萬三的聚寶盆，真的被朱元璋拿走了嗎？」
唐承安看了看畫像上沈萬三那張似笑非笑的臉，想了想，說：「也許還在，也許不在了，但每個人心裡都可以有一個聚寶盆。」
唐小次歪著腦袋想了半天，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顆從觀前街買的、一直沒捨得吃的松子糖，放在手心裡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拍了拍口袋，自言自語地說：「我的聚寶盆在這裡。」
唐小初聽到了，嘴角彎了一下。
穿過正廳，是一條長長的、暗暗的備弄。
備弄是沈廳里最讓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它很窄，窄到只容一個人通過。
很長，長到看不見盡頭。
很暗，暗到只能看見前方那一小方亮亮的光。
兩側是高高的牆壁，牆壁是磚砌的，沒有粉刷，露出磚的本色。
灰褐色的、帶著燒制時留下的裂紋和氣泡的老磚，一塊挨著一塊。
牆壁上每隔幾步就有一盞燈，燈是後來裝上去的，但燈罩是仿古的，紙質的。
暖黃色的光線從紙罩里透出來，在白牆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柔柔的、暖暖的光暈。
唐小次走在備弄里，步子放得很輕很輕。
他的手扶著牆壁，指尖摸著那些粗糙的、冰涼的、凹凸不平的磚面。
從這塊磚流到那塊磚，從這面牆流到那面牆，一直流到備弄的盡頭，流到那一片亮亮的、溫暖的光里。
唐小初跟在他身後，沒有扶牆。
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看著那些磚。
他想，這些磚燒出來的時候，沈萬三還活著，周莊還不是周莊，這些房子還沒有建起來。
然後幾百年過去了，幾百年的人從這條備弄里走過——有穿著長衫的沈家後人。
有戴著斗笠的長工，有挎著竹籃的丫鬟，有來這裡參觀的遊客，有一個叫唐小初的、拿著荷花團扇的、穿著白色防曬服的男孩。
他們都扶過這面牆，都摸過這些磚，都在這些磚上留下了他們的溫度和指紋。
磚什麼都不會說，但它什麼都記得。
備弄的盡頭是一個天井。
這個天井比前面的那個大一些，陽光從上方傾瀉下來，白晃晃的，亮得唐小次眯起了眼睛。
天井裡種著一棵廣玉蘭，樹皮光滑，在陽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
葉子是墨綠色的，厚厚實實的。
花正在開著，花朵很大，比唐小次的臉還大，雪白雪白的，藏在墨綠色的葉子中間。
花香很濃，不是茉莉那種清冽的香，也不是桂花那種甜膩的香。
而是一種更內斂的、更深沉的、像從很老的木頭裡慢慢滲出來的香，幽幽的，醇醇的，聞著就讓人安靜下來。
唐小初在廣玉蘭樹下站了一會兒，仰頭看著那些藏在葉間的白花。
唐小次從樹下撿了一片廣玉蘭的落葉。
他把葉子舉起來，對著陽光看。
陽光透過葉片，把整片葉子照成了一盞褐色的、半透明的、溫暖的燈。
葉脈在光里變成了一條條金色的、發光的河流，從葉柄流向葉尖，從主脈流向側脈。
「哥哥，給你。」他把葉子遞給唐小初。
唐小初接過來，看了看，然後夾進了荷花團扇的扇柄和扇面的縫隙里，和那片從滄浪亭撿來的竹葉、那張寫著字的明信片住在了一起。
扇子越來越厚了，但唐小初不覺得重。
這些葉子，這些花，這些石頭，這些塔，這些明信片，都是這些天他們在蘇州、在同里、在周莊走過的路、看過的風景、度過的時光。
從沈廳出來，沿著河走幾分鐘，就到了張廳。
張廳和沈廳不一樣。
沈廳是商人的宅子，氣派，闊綽，講究排場。
張廳是官宦人家的宅子，內斂，含蓄，講究意境。
如果說沈廳是一首鋪張揚厲的賦，那張廳就是一首婉約清麗的小令。
張廳的門面比沈廳還要不起眼，窄窄的一道門，青石的門框，黑漆的木門，門環是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