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倒計時 ...


  或許是擔心自家學生會在自己面前撒謊,姜正堯剛問完就輕聲嘆了口氣,自顧自說了下去。

  「周厭語,你這次的成績不能說是退步,比起上次,甚至稱得上進步。」他說,「上節課,你母親給我打了電話詢問你的近況……」

  周厭語猛然抬眼。

  「得知你這次得了第二名時,她好像有點擔心,問了我第一名是誰,我就如實相告了。」

  姜正堯停頓一下,深深看著她。

  「也提到你和謝酌同學的兄妹關係,但是你母親說你們家並沒有姓謝的親戚。」

  周厭語眼角一僵。

  「所以,周厭語,跟老師說實話,你們是不是在騙老師?」

  周厭語垂下眼,眼瞼下一彎陰影,睫毛遮掩下的漆黑瞳孔微微顫抖,她垂在身側的手指緊緊攥了起來。

  辦公室里沒有其他老師,姜正堯靜靜看著她,很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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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也有個差不多大的女兒,不像周厭語這麼安靜,他女兒很調皮,很多時候家裡人都治不住那孩子,非常令人頭疼。

  他剛帶這個班時就注意到了周厭語這孩子,她在整個班裡顯得格格不入,面容冷漠,看起來好像對周圍一切都滿不在乎。

  再加上他作為學校內部人員,自然也曉得周厭語身上發生過的那些事,有時候也會覺得世道不公,這么小的女孩就已經將人生的大起大落受了一遍,那些事就算放到個成年人身上,也不一定能承受得住。

  偏偏這孩子撐住了,還強硬地將自己打造成一柄入了鞘的刀,獨來獨往,冷冷清清。

  姜正堯本以為謝酌當真是她哥哥,或許是她家裡人終於看不下去,決定找個同齡人帶她一塊兒玩。

  這兩個月,周厭語身上發生的變化他也看得真切,心裡正欣慰著,不成想今天才發現,原來從頭到尾,這一切竟然只是個誤會。

  姜正堯多少有點生氣,畢竟被騙了這麼久,轉念一想他也只是被不痛不癢地騙了一次而已,小姑娘沉冷的性子卻漸漸變得活潑,也交了好幾個朋友,被騙,也並非不值得。

  周厭語低著的腦袋終於抬了起來,她眼底不知為何像是落了大片的光,看起來不僅沒有被人拆穿秘密的尷尬,反而還帶著一股子濃濃的希冀。

  「老師……」她掀動唇角,音色帶了幾分活人氣,「你說我媽媽,因為我,她給您打了電話?」

  姜正堯點頭:「是啊,你母親很關心你,隔一段時間就會給我打電話問問你的近況。」

  「很久之前就打了電話嗎?」周厭語問。

  姜正堯被問得反而一頭霧水,他找周厭語來原本是為了問她問題,結果被她追著問。

  「上學期打過電話,好幾次。」

  「上學期?」

  姜正堯像是察覺到什麼,皺了下眉:「上學期你感冒發燒,你母親聽說之後應該從海上趕回來了?我和她說了之後,她立刻讓人訂了最快的回L市的船票。」

  那會兒他能聽得出來對面家長聲音里藏著的濃濃擔憂,家長甚至都來不及掛電話,就立刻吩咐旁邊的人訂船票。

  只是,周厭語的表情看起來反而像是要哭了。

  原來上次余安楠說她回來過是真的,說她只是路過待不久才是假的。

  明明就是特地回來看她的,卻非要千方百計地騙她。

  周厭語的鼻子的確酸了,眼眶甚至都隱隱泛紅,她不敢相信,一直在故意躲著自己的余安楠居然也在背後暗暗關心她。

  她明面上擺著不願見她的姿態,暗地裡卻默默關心她的所有事。

  余安楠,她究竟是恨她,還是愛她?

  周厭語揉了揉眼角,破天荒地露出一個笑。

  管她是愛還是恨,只要她還是余安楠,周厭語就會一直乖乖地等她從海上回家。

  「對不起,老師。」她站直身體,心裡暢通了,很快又端肅臉色,沖姜正堯彎腰,真心誠意地道歉,「我和謝酌,並不是親兄妹。」

  姜正堯早已知道這個答案,但真從她嘴裡說出來,難免還有些失望。

  然而下一秒他就聽見她的解釋。

  「但是我們並沒有想故意騙人,」周厭語抿了抿嘴唇,坦誠地看著他,「去年過年的時候我一個人去N市找人,路上丟了手機,在街上還碰上兩個人販子,他們騙人說我是其中一個人的女兒,正在和他們鬧脾氣,然後想強行帶我走。謝酌當時正好路過,他沒信,為了把我從人販子手裡帶走,所以他故意自稱是我哥哥。」

  姜正堯臉色微變,聲調拔高,首先關注的重點卻是:「人販子?!」

  這麼個弱不禁風的小姑娘孤身一人跑到N市,丟了手機,還碰到人販子,當時肯定束手無策。

  姜正堯心裡升起一絲後怕,並著幾分心疼。

  周厭語點點頭,實話實說,明里暗裡卻偏著自家男朋友:「謝酌做好事不留名,抓了一個人販子,還報了警,沒等警察來就直接走了。」

  「這,」姜正堯重重感嘆,「好孩子啊!」

  可不是麼。周厭語想。

  「我沒想到他會轉學來L市,我們還剛好一個班。」周厭語陳述事實,「那天我們都有些詫異,所以就順口那麼一說,沒想到會讓大家都產生了誤會……」

  周厭語和謝酌都不是特別在乎別人目光的人,因而也就懶得澄清他們的真實關係,任由別人胡亂猜測,他們自巋然不動。

  「不過後來我們已經和許開升他們解釋過了,他們都知道這件事,其他人,我們不熟,所以一般沒人問的話,我們也就不會特地解釋。」

  周厭語聲音穩重,令人不得不信服:「對不起,老師,我們並沒有要故意騙人的意思。」

  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姜正堯心情過於複雜,良久,他也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有些牙疼地看著周厭語,委婉地提議。

  「既然這樣,周厭語,你坐後面真的能看得清黑板嗎?坐前……」

  周厭語斬釘截鐵:「能。」

  姜正堯剩下半句話被生生堵了回去,有點心塞。

  他脾氣本來就好,心裡又很喜歡周厭語這丫頭,剛才聽了那麼多事,偏心眼地覺得這孩子怎麼看怎麼脆弱,況且,這孩子還是校第二,未來的心態一定要積極,要有幹勁,這樣才有利於成長嘛。

  姜正堯無力地擺擺手,心說早戀這種事他就不問了。

  他高中也暗戀過別的女孩子,雖然最後連告白都沒告……總之談戀愛嘛,只要成績不下降,對學霸來說,這不就跟偶爾打打遊戲放鬆一下心情差不多麼?

  周厭語出去之前,再次沖姜正堯彎了彎腰,深深一鞠躬,以表感謝與尊敬。

  「老師,謝謝您告訴我關於我媽媽的事,」周厭語次窮地重複,「謝謝。」

  周厭語死死按著手腕。

  她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顫抖,像剛從高壓電下僥倖逃脫的幸運兒,她來不及慶幸,渾身都被瘋狂的喜悅衝擊得戰慄,甚至險些被自己的腳絆倒。

  余安楠啊。

  余安楠。

  她從來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周厭語就地坐在樓梯台階上,頭埋在膝蓋上,兩手緊緊攥著褲腳,克制了很久,才勉強讓自己清醒過來。

  她深深吸了口氣,起身,迅速往宿舍樓飛奔而去。

  她今天把手機留在了宿舍,她現在迫不及待要給余安楠打電話。

  滿腦子都被打電話的想法占據,周厭語甚至沒時間思考其他的,嗓子被風嗆著,她咳了兩聲,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結果到了宿舍樓她就笑不出來了。

  宿管阿姨不讓她進去。

  上課期間不允許學生私自回宿舍,是一中規定,除非有班主任的批准條。

  周厭語無論如何也說服不了死板的宿管阿姨,心說,她今天不太幸運,碰到的剛好就是態度最橫的這位阿姨。

  最後只好又原路返回,想找姜正堯批准一次,到了辦公室被告知,姜正堯剛好出校處理事情去了,下節課才能回來。

  周厭語:「……」

  周厭語前腳剛出辦公室大門,後腳下課鈴聲就響了起來。

  震耳欲聾的鈴聲恍如一道驚雷,瞬間將她炸醒。

  她是沒有手機,可是謝酌有啊!

  於是她就守在班級門口,眼巴巴等著謝酌回來。

  謝酌回來就看見她蹲門口往樓梯張望的身影,一看見他,她臉上立刻顯出幾分欣喜,與她平日的模樣半點也不像。

  謝酌眯了下眼。

  周厭語幾步跑到他面前,拽著他的袖子,語速很快:「手機,你手機帶了嗎?」

  「帶了。」謝酌也沒問她要他手機做什麼,手已經往褲兜里摸去了。

  周厭語急不可待,一看他手往褲兜慢吞吞摸去,她就不經大腦思考也跟著伸手去摸。

  伸到一半又生生停住。

  她這才反應過來,腦子一興奮,差點就做出不可挽回的丟人事,遂訕訕縮回手。

  許開升等人牙疼地捂住半張臉,這光天化日的,簡直沒法看,他們可都是未成年呢。

  謝酌心裡有些奇怪,他沒見過周厭語如此急切的模樣,一念之間,手機已經落進了周厭語手裡。

  周厭語按了下開機鍵,謝酌手機屏保應該是自帶的風景照,滑了一下,顯示密碼輸入。

  周厭語風風火火的行動力立刻被打斷。

  他們倆才剛確定關係沒幾天,周厭語平時都用自己手機,平時也不會特地拿謝酌手機搞什麼「突擊檢查」,自然也不曉得他密碼,她甚至連他手機壁紙是什麼都沒注意過。

  個人**蠻重要的。她想。

  「1012。」謝酌淡淡說。

  周厭語輸入,解鎖,入目就是一張手機壁紙。

  猶如磕了興奮/劑並且腦電波線已經跳到峰點的大腦,像被什麼刺激到,唰一下跌回原值,緩了口氣,然後心臟似的一鼓一鼓,漸漸地,開始有規律地保持著同一個頻率的跳動。

  到了某個點,又嘀一聲躍至最高點。

  謝酌的手機壁紙是她。

  穿著黑色牛仔外套,頭髮盤起,脖子露了出來,應該是剛系完鞋帶站起來時被一瞬抓拍的,可能是前面有人在喊她,她站起來時下意識抬起了頭,下巴到脖子的線條稍稍繃起,半張側臉流露出輕微的疑惑。

  這身裝扮,是上次校慶晚會時穿的,她還記得,繫鞋帶那會兒應該還在後台,下一個就是他們上場。

  當時她和謝酌還在鬧彆扭,平時不大說話,偶爾對上眼,兩人都會默契地移開視線,假裝沒看見對方。

  周厭語思緒飄了一下,回憶起那晚的情況,彼時她還在為那身衣服而不自在,便沒有過多關注其他的事,除了最初試圖尋找過謝酌的身影,後來她就沒再在意了。

  沒想到,謝酌居然悄悄把她繫鞋帶的動作拍了下來。

  思緒不過一念間,手指頭還懸在屏幕上方,她抬頭看了眼謝酌。

  也不知道怎麼的,腦子裡又響起他的聲音。

  「1012。」

  周厭語驟然捏緊手機。

  10.12,這是她的生日日期。

  她盯著謝酌恍若無事的臉,無意識舔了下嘴角。

  許開升幾人已經推搡著進班了,其他班也下課了,隔壁班幾名女生結伴往廁所去,剛好經過他們倆身旁。

  周厭語感覺手裡的手機有點燙,沉默了一下,冷不丁開口:「我,給我媽打個電話……」

  不知道為什麼,就想告訴他。

  謝酌還沒說話,周厭語又說:「她應該還在海上,所以這大概是一通長途電話。」

  謝酌不動聲色看了下她手裡的手機。

  周厭語為了掩飾剛才那一瞬間的不自然,只好繼續胡扯:「長途話費很貴的,我就和你說一聲,讓你做個心理準備。」

  謝酌:「……」

  他難道還缺電話費麼?

  面對她,他氣也氣不起來,無奈地嘆了口氣,上前一步,松松抱了抱她。

  「話費我收到了。」

  他看得出來她的急迫,便沒有抓著這個機會逗她。

  班門口人多,不太好張揚,周厭語立刻轉身,一邊撥號一邊往人少的那邊樓梯口走去。

  被他抱過的地方好像還留著淡淡的熱度。

  只是錯覺而已。周厭語知道。

  但她仍然忍不住笑了下。

  電話很快接通了,那頭的人沒有先開口,是在等撥打電話的人先說。

  「媽,是我。」周厭語按捺著開心,含蓄說,「小語。」

  那頭詭異地沉默了半拍,隨即余安楠的聲音冰冷地穿透手機,刺進她耳朵里。

  「哦,謝厭語,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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