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婊子配狗
屋外,鉛灰色的雲層倒映死寂城市,荒涼空曠的街道落著無聲的雪花。孤鳥從天空划過,悽厲哀鳴。
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凋零。
渝州坐在窗前,自落滿塵埃的玻璃凝望蒼白臉頰,默默無語,良久,才落下一滴淚來。
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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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卻聽李志明忿忿不平的吼叫還在繼續:「蘇諾,我明明可以與他一起站在巔峰,為什麼,為什麼他要這麼做?」
吼著吼著,他突然嚎啕大哭起來,那是對未知的迷茫,是對失去希望的哀歌。
渝州聽著,看著,內心卻無半分波動。
痛苦,悲傷,自責早已席捲了他,沒有什麼再能感染他,他只是一具行屍走肉,活在這個世上只為了苟延殘喘。
飄零的楓樹葉落到了他的頭頂,像是在慰藉另一個無家可歸的人。
又過了許久,李志明依然聲嘶力竭:「蘇諾布了這樣一個局,難道就是為了試探我對他的真心嗎?既然這樣,他為何還不離開我,讓我一個人自生自滅,難道他想用這樣的方法報復我嗎?」
報復,報復。渝州的眼皮跳動了一下。
是啊,母親的仇還沒有報,他如何能這樣一蹶不振。
像是被一盆涼水潑醒,他抬起頭,空洞的雙眼穿過窗外老舊的空調外機,直達209的窗子,在那被米色油漆覆蓋的窗台上,隱約能看見兩個修長的倒影。
蕭何愁,蘇諾,還有慧津私人醫院的那五個人。
我記住了!我記住了!
在渝州的聲聲念念之中。蕭何愁似有所覺,抬眸望向了窗外,「蘇叔叔最近還好嗎?」
「他?身體硬朗,吃嘛嘛香。」蘇諾剝開一顆松子,斯文地放進了嘴中:「說起來你為什麼還留在渝州的身邊?難道你沒有收到父親的簡訊?」
蕭何愁搖了搖頭。左手卻緊緊捏住了口袋中的手機。
那裡藏著一條他早該刪去的簡訊。
時間:9月22日上午11點32分,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渝州母親屍體的日子。
內容:「任務結束,無需再保護渝州。從此,你自由了。」
自由,蕭何愁眼神一片恍惚,他已經被困住了,這一生都不得自由。
「多謝你了,這事本該由我來做。誰知李志明最後一張請帖居然送給了你。也對,誰讓你是他的頭號情敵。」蘇諾吃了一粒松子,又品了一口茶,那自若的神態讓人分不清是真是假。
「我…」蕭何愁看著眼前滿不在乎的少年,有一瞬間的晃然,「我…蘇叔叔對我恩重如山。他需要我幫忙,我必當赴湯蹈火。」
「哦,那我呢?」蘇諾唇角微勾,露出了兩顆虎牙。
蕭何愁的眼神一瞬間變得黯淡。
「如果恩重如山能讓你赴湯蹈火,那情深似海呢?」蘇諾卻不依不饒,他伸出一根手指,勾起了蕭何愁的下巴。
蕭何愁閉上了眼,過去的點點回憶化為隱忍的痛楚,一下一下扎刺著他的心臟,「你選擇的人不是我。」
「是啊,我不喜歡你。可這與你喜歡我有關係嗎?」蘇諾朝他的臉吹了口氣:「也不知你的喜歡可配得上『赴湯蹈火』這4個字?」
這一回,蕭何愁沒有給出肯定的答案,他捉住了蘇諾細瘦的手腕,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渝州母親的死和蘇叔叔有關係嗎?」
「誒呀,你弄疼我了。」蘇諾的聲音柔軟甜膩,如同雪白的棉花糖,但蕭何愁卻不為所動。
蘇諾只好聳聳肩,道,「你是刀,我也一樣,我爸只要求我組織那場晚宴,務必邀請到渝州,卻從未告訴過我為什麼這麼做。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蘇諾低低笑了起來,他總覺得這件事沒這麼簡單,一身冷漠的韓疏女士,15年前突然被徵召的父親,以及那年10月13日發生的怪事,都透著一股詭異,這其中恐怕另有內情。但話說出口,卻成了「我也是這麼想的。」
「是嗎…」蕭何愁緩緩鬆開了手,頹唐地坐了下來。
蘇諾抿著唇角:「如果你當初知道整件事的前因後果,你還會拿著邀請函,去參加那場晚宴嗎?」
「我不知道。」蕭何愁考慮了很久,終是茫然地搖頭,「如果蘇叔叔要求我必須這麼做,或許,或許…」
他咬住了嘴唇,再也說不出話來。
「接下來你準備怎麼辦,繼續跟著他嗎?」蘇諾並沒有逼迫蕭何愁,他的聲音不瘟不火,下巴微抬,明亮的眼睛仿佛要穿透天花板,看向另一個時空。
蕭何愁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道:「你呢?」
「我?」蘇諾道,「我現在的生活很好。近期之內不打算改變。」
他的眼睛笑得像兩輪月牙。
李志明,斬去了你飛向遠方的翅膀,你還能再離開我嗎?
3樓,壓下刻骨深仇的渝州看向李志明,從前那個開朗的大男孩兒,此時卻是又哭又笑,瘋癲地不似人樣,雖然這傢伙算計過他,但事實上,他們都是棋盤上被人操控著的無名小卒。
或許是「同是天涯淪落人」,渝州竟升起了一絲莫名悲戚。他陰沉著臉,給出了一個選擇,「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帶你去k市。」
「k市…」李志明還有些神經質,他渾身發顫,瘋狂地搖起頭來,「不,我不去k市。」
「為什麼?」渝洲依然僵著一張臉,李志明分明是懼怕蘇諾,但為何又不願意離開他,「你是害怕被人找上門來?放心,那12人中活下來的沒幾個了。」
李志明坐在地上,像個孩子般團起了身體,瑟瑟發抖:「不不不,那個外星蟲子在我大腦里爬來爬去的時候,只有蘇諾,只有蘇諾救我,如果沒有他,我就完了。」
他雙目有些失神:「我沒有親人,k市巡邏隊一個個自顧不暇,沒有人會來保護我。以後的日子只會越來越糟,除了蘇諾,沒有人會來保護我。」
李志明說著,又開始劇烈顫抖起來,似乎那句話並非是他的定心丸,而是他的催命符。
渝州咧開了嘴,他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安慰一個絕望的人,最好的方式就是讓他知道,有人比他更絕望。
從李志明的身上,渝州獲到了莫大的安慰。他知道自己的精神狀態或許出了問題,但並不打算壓制這種異常的興奮。
李志明在懼怕些什麼?他拋棄蘇諾在先,現在又舔著臉接受蘇諾的庇護。
別看蘇諾現在既往不咎,無微不至地保護著他,誰又知道蘇諾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即便這是蘇諾的一場算計,可被最愛的人當做棄子拋出去的那一刻,心中當真就沒有怨恨嗎?
這或許就是一場**裸的報復,豢養他,然後在他最無助的時候拋棄他。
李志明也深知這一點,然而他卻不敢離開這個唯一能庇護他的人。
渝州看著如驚弓之鳥般的李志明,沒頭沒尾地笑了。
永遠生活在焦慮,猜疑,患得患失之中,或許比殺了他更加殘忍。
這可真是太絕望了!他嗤嗤地笑了起來。
而原本還在打著哆嗦的李志明,聽到渝州的嘲笑聲,一股怒氣霎時上涌,他隨手拿起一個礦泉水瓶,朝渝州砸去:「你有什麼資格笑我,你也不過是一個被人愚弄的可憐蟲!」
渝州嗤笑,左半邊臉頰在一瞬間褪去血肉,成了稀疏交錯的藤蔓,而在兩種血脈的交界處,還能見到從森森白骨中長出的嫩芽,那瓶礦泉水就這樣從莖葉間穿過,砸到了背後的牆壁上:「看到了嗎?這就是我的資本。我還有翻盤的機會,而你,再無翻身之日。」
「啊,啊啊。」李志明跌退兩步,身體的重心順著牆壁滑落下來。他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我要走了,如果你不想讓蘇諾知道你的異常,最好跟上來。」
雖然,蘇諾心裡應該如明鏡般清晰。渝州沒有說出這句話,他將臉部恢復成正常人類的樣子,便走了出去。
不一會兒,李志明也跟了上來,他穿著一絲不苟,眼神木然。與來時沒有絲毫區別。
兩人並肩回到了二層,誰都沒有說話。
渝州站在208的房門前,捏了捏臉頰,勉強撐出一個笑容,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麼像是陰溝里的腐肉。
蘇諾一定知曉李志明所有的秘密,也就是說,他知道李志明這趟出去,會告訴我所有秘辛,但是他沒有阻止我與李志明的離開。
這是遷怒嗎?渝州心底很快閃過一個念頭,自己被最愛的人背叛,便想讓別人也嘗嘗這樣的苦。
在渝州還未想清楚之前,李志明就用房卡打開了大門,他朝渝州瞥了一眼,似乎是在期待,又好像是在害怕什麼。
以為我會對蘇諾動手嗎?或者蘇諾會對我動手?渝州抿了抿唇,什麼都沒說。
兩人的進入在第一時間引起了蘇諾和蕭何愁的注視。
渝州敏銳地發覺,兩人的表情有細微的差距,蘇諾似笑非笑,但眼神中藏著探究。
而蕭何愁卻與平常沒什麼兩樣,至多只是多看了李志明幾眼,似乎在確認渝州有沒有傷害他。
渝州眉頭一皺,蕭何愁的神情著實讓他難以理解,都到了這個時候了還在演戲嗎?
不,不對,蕭何愁往日的破綻很多,只是他沒有深究罷了,一個人的演技不可能進步地這麼快。
這麼說…當初他們兩人布局時,全是由蘇諾一手安排的,他修改了邀請函,並且沒有告訴蕭何愁,李志明的最後一張請帖是送給他的?
是了,即便被背叛,又有多少人願意將傷疤暴露在陽光之下。
「你倆看起來聊得不錯。」蘇諾率先開口。
「畢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渝州淺笑道,這個蘇諾是吃定他了不會將謊言捅破,事實也正是如此,現在的他還不是蕭何愁的對手,一旦說破了真相,讓蕭何愁遠遁,再想要找到他,可就難了。
蕭何愁,蕭何愁,看著那個挺拔俊郎的身影,渝州暗自冷笑,他最愛的人,他豁出性命也要保護的人,卻全然不顧他的死活。
真是可笑至極。
他倒是想要看看這個昔日的好友,肝膽相照的好兄弟,究竟能能為了這樣一個婊子演到何種地步。
然而他不想捅破那層窗戶紙,有人卻想,只聽李志明冷哼一聲:「蕭何愁。你…」
「何愁。」渝州反應很快,瞬間打斷了李志明,將蕭何愁拉到屋外,在他的耳畔小聲道,「我剛才在窗外看到了一個鬼鬼祟祟的人,他躲在樹蔭下窺視著這裡,可能是跟著我們來的。我看不清他是誰,但是他帶著墨鏡。」
渝州這話不假,但那傢伙只是個路邊撒尿的小混混,他的長相絕對不是讓兩人忌憚的墨鏡男。
「真的嗎?」蕭何愁卻落入了渝州的語言圈套,他下垂的眼角一挑,不自覺地低呼出了聲。他不願讓自己的仇人遷怒蘇諾,此時便只能離開。
寒暄兩句,他便對屋內的人道,「我們還有點事,先離開了。」
李志明還想說話,但他的手掌被蘇諾緊緊鉗制。舌頭如打結般說不出話來,只能在對方的操控下痛苦的點了點頭。
蘇諾微笑著出門相送。他與渝州擦身而過之際,卻聽一個聲音響起:「什麼樣的鍋配什麼樣的蓋,祝你倆百年好合。」
蘇諾聽著那冰冷的聲音,笑了,笑的溫柔如水,「當然,你沒聽過一句話嗎?婊子配狗,天長地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