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6 愛情遊戲
「阿隨。」
女人聞聲抬起頭,手中的畫筆轉動了幾圈掉在桌面上,起身的時候碩大的不規則耳環在日光照耀下閃著光——
「嗨,老池。」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閨蜜林為安跟溫時喊池亦然作「老池」以外,還有一個隨與澄。事實上,她們年紀相仿,並沒有仗著什麼年齡優勢,只是在成為朋友之後,隨與澄自然而然地選了這個稱呼。
池亦然與年輕的珠寶設計師隨與澄是好朋友,助理小良還未消化這個驚人的消息,偷偷瞥了眼上前跟她擁抱的池亦然,自家老闆身上不為人知的小秘密又破解了一個。
也是,不怪小良作為貼身助理連這些都不知道,池亦然向來喜歡每個細節都由自己來把控,像高定上是用薄紗還是用珠寶點綴她都有自己的想法,甚至自己扎進布料市場裡挑選,一點兒架子都沒有。
小良更多時候是幫她處理一些業務上的問題,運營也罷公關也好,涉及設計層面上的並沒有過多接觸。
「沒想到你會為了一個杜蔓莎這麼下重本。」
隨與澄拿過自己的平板電腦,調出動效設計里的方案給池亦然看,從她打招呼後第二天就著手開始的設計稿,一點兒都沒有耽擱。
「我不是為了杜蔓莎,是為了我自己。每一個作品我都很看重,不希望它砸了我的招牌。」
池亦然一年的設計可能也就那幾款,時間長但精益求精,重在質量而不是數量。所以很多時候一些人要求一件Yizzan的高定可能都要提前很長時間預訂,由於它是獨一無二的,即便花時間也願意去等,因為值得。
池亦然在沙發上坐下,慢慢看著隨與澄遞給她看的設計,並將自己原先的理念還有杜蔓莎團隊提出的一些要求綜合說給隨與澄聽。
「印象中我看過的幾場秀都很出彩,與你這個概念有些不謀而合,我記得PaoloSebastian去年的春夏秀上仙女裙那個概念跟你現在的有些相似。」
星辰概念加以薄紗設計跟珠寶點綴,的確跟近些年流行的仙女系高定有些相像。池亦然點了點頭,將平板電腦還給隨與澄:「PaoloSebastian去年的設計概念是叢林,以花仙子跟叢林精靈為想法。杜蔓莎喜歡星辰,設計稿定下來還是能看出這兩者的區別。畢竟在珠寶鑽石這一塊,我選擇的合作對象是你。」
隨與澄低頭笑:「高帽都被你戴上了,我還能說什麼。放心,我不會出差錯的。倒是你,從前走冷色系的高定,近日來怎麼都是些粉粉嫩嫩的,莫不是談戀愛了?」
「你這都能看出來。」
聽池亦然這話,助理小良忍不住望向天花板拋了個白眼,全世界都能感覺出來的事情,就她自己覺得很低調。
當設計師的,只要筆觸一改,總歸是有理由。
「介紹一下,是什麼大人物啊?」
「三流攝影師罷了。」
隨與澄:「……」
小良:「……」
有這麼介紹自己的男朋友?
隨與澄只當池亦然在跟她開玩笑,像池亦然這樣一個以高姿態行走在時尚圈裡的女人,眼光尖銳如一把刀,自當不會選一個什麼三流攝影師作為男朋友,至於這個「稱呼」就當作打情罵俏算了。
在隨與澄的工作室窩了幾個小時,方案談成看過設計以後,又吃了一頓飯,等回到公寓已經是晚上十點鐘。瞥見門口停了一輛黑色跑車,池亦然揉了揉額角嘆了一口氣——
「小良,出去幫我買三杯咖啡回來。」
「三杯?」
小良指了指池亦然本人又指了指自己,要熬夜畫設計圖也不用三杯這麼狠吧?
「奕忻過來了。」
小良:「……」
公寓的地址除了奕忻本人知道以外,在這個時間點很難有其他人過來光顧。池亦然猜得也沒錯,一進門就看見玄關處脫下的皮鞋,一隻朝東,一隻朝西。她也不管價值多少,直接用腳踩著踢到一邊……
「是誰說這個公寓他常年不過來住的?什麼意思,我剛搬過來你就這樣?」
沙發上癱著一個人不是奕忻是誰,再看一眼身上的西裝,指不定剛從什麼見面會還是發布會上下來,人模人樣的。
「我這不是過來慰問看看你在這裡住得習不習慣。怎麼樣,弟弟我是不是很貼心?」
貼心?
池亦然哼了一聲,走到沙發對面坐下,蹺著腿看向奕忻:「你是給我找麻煩來了吧?就這個時間點你過來,明天八卦頭條准有消息。」
本還癱著的奕忻聽到這話立馬坐直來,手支著下巴用一種欣賞的目光看向池亦然:「可以啊,老姐,智商爆表嘛。既然你都猜出來了我也不瞞著你,我這邊遇到了一個難纏的人,怎麼甩都甩不掉,我只好騙她說我有女朋友了。但我找誰演這齣戲我都覺得沒你合適,只有像你這麼貌美如花,有著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之容的才配得上我啊!」
池亦然:「……」
不要臉肯定就是指這種了。
「而且找你傳緋聞多安全,家裡頭還不會找我麻煩,看見是你他們就放心了自然知道你是在幫我擋槍。所以,幫幫忙好不好?」
在門口決定咖啡多買一杯給他就是個錯誤,池亦然想都不想就拒絕了這樣的「邀請」,雙手抱拳,語氣客客氣氣:「奕忻奕大明星,麻煩不要給我添亂好不好?明兒我跟你傳緋聞,我還能從你粉絲的包圍圈中順利脫困嗎?我還能在時尚圈裡混嗎?萬一來一兩個厲害點兒的把我們的身份人肉出來,你想別人會用什麼難聽的字眼說我們池家,再說了……」
池亦然不自然地抿了抿唇,輕咳一聲:「我可是有男朋友的人。」
這話出來無疑是平地響起一聲雷,把奕忻炸得跳起來,說話磕磕巴巴的:「什麼……什……什麼,你在說什麼?你什麼時候有男朋友的?誰?誰是你男朋友?」
「這你就不用管了,總之我不可能為了你這些破事來影響我自己的生活。」
本來最近跟江景川就有些小摩擦,沒見面都解決不了,要再出什麼緋聞,隔著這麼遠的距離不出事才怪。
「你居然是這樣的人!你居然為了一個外人而拒絕你的親弟弟!」
萬萬沒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姐姐居然會胳膊肘往外拐,奕忻氣得雙手叉腰,是什麼男人這麼有能耐他一定要知道!
恰好在這個時候,門鈴響。
池亦然打了一個響指,諂笑地指著門口:「別急,我想到了一個人,她能救你於水火中。」
誰?
把門打開,小良兩手拎著裝得滿滿的袋子走進來,喘著氣抱怨:「我就應該先讓你把東西帶上來的,拎著這麼多袋子還走回去買咖啡,讓一讓,我要休息。」
人擠著進屋,把東西一放,直起身來就對上奕忻的目光,那嫌棄的眼神小良是隔了幾天幾夜都忘不掉。
「你說能救我於水火中的人是她?」指著小良,奕忻難以置信地看向一臉笑眯眯的池亦然,看她的樣子就知道不像是在開玩笑。
「小良挺好的啊,你覺得哪裡不合適了?人長得也很可愛,頭腦也機靈,從一畢業就跟在我身邊當助理。你姐的眼光是什麼樣的你不清楚?能在我身邊待這麼久的人,有什麼好挑剔的?」
什麼跟什麼啊,怎麼覺得去買杯咖啡回來世界都變了。
小良來回看著這兩個在自己面前賣關子的人,一頭霧水:「不是,能跟我解釋一下嗎?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裡你們是做了什麼交易打算把我賣了?」
「不同意。」池亦然都還沒解釋呢,奕忻先扭著頭離開了,走之前還不忘拿咖啡。
門「嘭」的一聲關上,小良哭喪著臉看著笑得直不起腰來的池亦然,總覺得自己是掉進了什麼陷阱里:「不是,你倒是跟我說一說啊……怎麼了嘛……」
「沒事,真沒事,今天奔波辛苦了,洗個澡然後早點兒休息。咖啡我帶走了,我要熬夜。」池亦然拍了拍小良的肩膀,拎起袋子往屋裡走。
有沒有事,還得看狗仔們怎麼取材才知道嘛。
這邊,從別墅里大步流星走出去的奕忻並沒有因為池亦然的開玩笑而怒氣沖沖,反倒是回到車上第一時間給助理打了個電話——
「你幫我查一個人,高定設計師Yizzan的男朋友。」
池亦然這麼多年沒有談過戀愛,這突然冒出來一個讓她一說起來就滿臉嬌羞的人,他怎麼能不放在心上?萬一是那種專騙他姐這種沒怎麼談過戀愛的傻女人怎麼辦?
隔了一天,同樣是大半夜的時間,小良的手機響了起來,睡得迷迷糊糊的她接起電話——
「誰啊……」
「是我,開門,有事找你。」
「你誰啊!大半夜的……什麼啊……」
睡迷糊了總覺得聽什麼話都像是在做夢一樣不真實,小良的反應讓門口站著的奕忻氣得都想直接砸門了。
「是我!奕忻!快給我開門!」
「奕忻?」
小良猛地睜開眼來,看著顯示通話中的手機屏幕再看一眼房門口,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把手機舉到耳邊:「那個,你是奕忻?你真的在我房門口?」
「廢話!」
這回,小良是真的嚇到了,一個激靈迅速彈起身,慶幸自己沒有裸睡的習慣。她抓了抓頭髮,連鞋子都沒來得及穿迅速跑過去開門。
門剛打開,奕忻一巴掌罩住小良的頭把她往裡推,閃身進來後還不忘放輕關門的動作生怕吵醒了隔壁房間的池亦然。
小良:「……」
三更半夜,私闖良家婦女的閨房!
對方還是大明星奕忻!
真是驚駭得說不出話來,小良眨著眼睛看著面前這個高自己一個頭的男人,生怕是在做夢,垂在身側的雙手不知所措——
「不是……你大半夜的來我房間裡幹什麼?不會是想……」
「收起你腦子裡那八千字的胡思亂想,給我過來。」
奕忻冷聲打斷小良的話,就怕聽到後面一些毀三觀的話,從片場收工趕過來已經很晚了,第二天一早又要趕回去,這件事情迫在眉睫,他是一秒鐘都不想耽擱。
他打開檯燈從背包里掏出一個大信封,一抖落都是照片,還有幾張紙。
小良揉了揉眼睛,看著面前這些有些不解:「你大半夜來給我送這些?這是什麼?」
「我姐的男朋友叫江景川?」
原來是關心自家姐姐來了。
小良摸著後腦勺點頭:「是啊,怎麼了?」
「她跟這種人交往,你做助理的連勸一句都不會了?就看著她往火坑裡跳?」
什麼人,什麼火坑?
大半夜的拿著堆照片過來說這些,小良真是想不明白,走到桌前拿起照片看了眼,好傢夥,都是女人的私房照……
這一張張魅惑的眼神、妖嬈的身子,小良「啪」的一聲把照片反轉蓋上,趁著奕忻沒注意偷偷瞥了眼自己平凡無奇的身材——
怪不得呢,「母胎單身」。
「這些照片都是誰拍的你知道吧?」奕忻單手撐著辦公桌面,冷眸盯著小良看。
「不會是江景川吧?」
「就是他,拍這種照片的三流攝影師,他跟我姐怎麼認識的又怎麼在一起的,你不會調查一下?是不是覺得談個戀愛而已犯不著?」
奕忻這麼嚴肅的樣子,小良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會兒同處一個房間,又是深更半夜,除了質問聲就是彼此的呼吸聲跟心跳聲。
以至於小良還有些害怕,哆嗦著回答:「不是……這是你姐姐自己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她向來不喜歡別人插手她的私事。再說了,我也是在他們交往了一段時間之後才知道的,我只是助理,總不能還去拆散別人吧?」
「如果她跟一個有著正常職業的男人交往,我一定不會說什麼。但這種三流攝影師,你看清楚了,像這樣的照片拍攝日期都是最近。」
小良瞪大了眼睛:「你是說,他在Yizzan回國後背著她亂來?」
奕忻的嚴肅跟沉默讓小良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一陣空白的眩暈感襲來。之前她覺得江景川不靠譜,是在那次聚會上,辦公室的小同事們一個個圍著他團團轉,池亦然人還在呢,他也照舊嘻嘻哈哈。
那會兒池亦然怎麼說來著——他的字典里就沒有「潔身自好」這四個字。
她顯然是知道江景川就是這樣的人,只不過不清楚他背後玩得這麼誇張罷了。
「我明天一早還有工作,沒有辦法跟我姐談,連夜過來找你是希望你在這個事情上面盯緊了。萬一出事,以我姐的性格她嘴上說無所謂實際上就是受不了,影響了工作是一回事,一蹶不振才是我不想看見的。」奕忻手指點了點桌面上那些照片,「收起來,趁早勸她把這段感情斷了。」
「我?」
「不然,我?」
小良抿了抿唇,繃緊了神經點頭答應:「明白了,我會放在心上多加留意的。」
那會兒,小良只覺得眼前這個男人是十足的護姐狂。池亦然總說奕忻喜歡跟她對著幹,很毒舌,但實際上他總在背地裡默默地關心她,生怕她受到傷害。
可就在池亦然因為江景川而在工作上第一次出差錯後,小良心裡繃緊的那根弦一下就斷了。
杜蔓莎晚禮服設計談妥之後,池亦然跟小良就飛回芬蘭,工作室在限定時間內按時交稿,而那件高定也在頒獎典禮當天成為紅毯上最奪人眼球的。
「Yizzan高定大師」,成為那一天的微博頭條關鍵詞之一。
池亦然大火之後,有些粉絲在微博上問能不能以工作室的名義出一批星空系列的衣服,面向大眾出售。
一個人提出建議,一大批人跟著響應,眼看著評論被頂到飄紅了,工作室里的小姑娘也都躍躍欲試。
是啊,Yizzan從來只做高定禮服,一年裡接的單子都是屈指可數,她的衣服只能通過秀場才能讓大眾看見。
如果能有一次面向市面,大眾都可以買到的系列款,那還不直接爆了?
「試一試吧,就做這一次也好啊。」
「小良,你就跟Yizzan建議一下,大眾的心聲我們偶爾也要聽一聽的不是嗎?」
被同事們纏得抽不開身的小良也有些蠢蠢欲動,借著一個下午茶的時間,抽空跟池亦然提了一下。本以為池亦然想都不用想會直接拒絕,結果她卻說了句「好像挺有意思的」。
一方面以工作室的名義,就不用是她來擔任設計師,可以放手讓工作室里的設計師們去做,也正好檢驗她們跟在她身邊工作了這麼久後有沒有獨當一面的能力。另一方面也好響應大眾的熱情,把工作室這個名聲徹底打響。
似乎不論從哪個角度上看,這個想法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
就這樣,池亦然點頭以後,所有人都歡呼叫好,整日整夜扎在工作室里為了這一次面向大眾上市的星辰系列而努力著。從前熬夜畫設計稿,追求細節會覺得很疲倦,現在都覺得每一次的會議討論,都變成了享受。
對於工作室這樣的氛圍轉變,池亦然是覺得很欣慰的,每天扎在工作室里忙碌也比從前少了點兒煩躁的心,一幫人努力總比一個人努力來得有力量許多。
可在工作上順心,並不代表在感情上也這麼一帆風順。
從白城回來後,池亦然就覺得自己跟江景川之間多了層什麼隔開了,依舊住在一起,依舊會在深夜手牽手軋馬路,依舊跟過去一樣一個人窩在沙發上辦公,另一個人在她身邊搗亂……
可這些依舊背後,是很多時候的欲言又止。
女人在感情上的敏感度是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就像設計師,一件成衣出來,別人覺得完美無瑕,但她卻還能從邊角處挑出細節上的問題,拆開來重新縫上。
但是,感情要怎麼拆開來?
「我跟你說話,你又發呆了。」江景川俯首在池亦然脖子上咬了一口,看著那淡淡的痕跡,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池亦然,你現在心思越發不在我身上了啊。」
心下「咯噔」一聲,面上還維持著淡淡的笑容,池亦然反手攀住江景川的脖子:「我沒有。」
「又在想你工作上的事情?這可是第四次出神了。」
在江景川發脾氣之前,池亦然百試百靈地用一個吻壓下了某人這時候的不滿,難得有時間兩個人窩在一起看電影,她老是走神也的確有些煞風景。
「別生氣嘛,我只是在想這部電影的大結局會是什麼樣。你看,他們明明是深愛對方的,就是誰都放不下架子,誰都不想要主動,都在等對方給個台階。」池亦然坐直了身子看向江景川,「這樣,我們來打個賭看男女主角誰先道歉?」
江景川掃了池亦然一眼,將她伸出的手指一把包住,慢悠悠地把視線轉回到大熒幕前:「不感興趣。」
出神十幾分鐘連電影內容進展到哪裡都不清楚的人要打賭?
他才不要跟。
池亦然:「……」
電影後半程,她再不敢想什麼事情,認認真真陪著江景川看,關於其他就交給時間來,反正現下像這樣待在一起的時間裡甜蜜總多過於煩躁不安。
問題還沒有來之前,先當一隻烏龜吧。
只是她這麼樂觀,現實卻不給她半點兒機會,當小良把一沓照片放在她辦公桌上攤開來的時候,握筆的指尖一寸寸變涼。
「什麼意思?」
池亦然抬起頭來看小良,後者努了努嘴,組織著自認為最合適的語言:「我猶豫過的,要不要跟你說。但昨天晚上我碰見他在酒吧里跟一個女人曖昧,那會兒你正在工作室里熬夜改設計圖不是嗎?Yizzan,我只是不想讓你受到傷害。」
奕忻調查江景川之後,小良對於這段感情就始終保持一個警惕的態度,察言觀色了好一陣子,就在她覺得應該沒有什麼問題的時候,被她逮了個正著。
女朋友在工作室里廢寢忘食地工作,男朋友背著她跟另一個女人玩曖昧,到底是情場高手,總能做到偷吃還把嘴巴擦得乾乾淨淨。
「我昨晚跟朋友去喝酒來著,碰見的,後來他們去了一家酒店,凌晨了都沒出來過。」
從跟江景川在一起開始,池亦然就想像過會有這樣一天,只是這樣的想像在她的腦海里是屬於最負面的那部分。
照片上拍攝的內容,跟她上一次在別墅遇見薛菲時拍的類型差不多,一張張挑出來看了看,指尖落在女主角臉上輕輕點了點:「你看出什麼來了嗎?」
「什麼?」突然被點到名的小良愣了一下,慌忙湊過頭去看,「都是給女人拍的私房照,都……挺性感的。」
「不是這樣的。」池亦然把所有照片都收了起來,緊跟著收拾包包準備離開。
小良一把拽住她緊張問道:「你要去幹什麼?」
「你給我這些照片,不就是要讓我去找他算帳嗎?」
池亦然的語氣很是疏冷清淡,面上的表情也看不出一絲的慍怒,小良抿著唇,心裡打鼓,難不成這樣的衝擊還不夠?又或者池亦然並不是他們想像中的那麼喜歡江景川?不然的話,得知這種事不該這麼平靜的啊。
「那個……你有什麼打算啊?不是,你想去幹什麼你跟我說一聲,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這是我跟他之間的事情。」
留下這句話後,池亦然就離開了。
跟在她身邊這麼多年,見過她無數次背影,有踩著別人的艷羨一步步搖曳走上領獎台的,有踩著自信,不露怯地走上T台的,還有無數個通宵過後完成設計圖時伸著懶腰走出工作室的……
唯獨沒有像現在這種,每一步似乎都踩在刀子上,決絕凜冽,毫不留情。
開車到江景川工作室的一路,池亦然的表情都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她把嘴唇抿得緊緊的,目光雖一直注視著前方路況,實際上腦海里浮現的一直是那些照片。
當那些照片全部疊在一起的時候,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什麼,手指忍不住攥緊了方向盤,似乎為了印證她的猜想,那沓在一起的畫面變得更加相像,緊接著越來越清晰,直到蓋住她整個思維空間……
突然,刺耳又響亮的喇叭聲響起,池亦然回過神來,當意識到自己在開車出神時想要把控方向盤已經來不及了——
剎車!
打轉方向盤!
整個人慌張地往後躲,視線不敢往前看,耳邊是剎車帶跟馬路摩擦發出的刺耳的聲音,不知道撞上了什麼,只聽得「轟」的一聲——
巨大的衝撞力令她不受控制,重重撞在方向盤上,又彈了回來。整個世界好像安靜了那般,她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不清楚。
車子撞向了一旁的花壇,由於她剎車及時,並沒有釀出什麼大禍,可從車上跌跌撞撞下來時,池亦然仍有一種從鬼門關爬回來的感覺。
深呼吸再深呼吸,扶著車前蓋,池亦然捂著臉說不出話。
休息了半個小時直到調整好情緒,池亦然才敢重新上車,開到江景川工作室門口時,路過的不少人紛紛看向她那凹陷得厲害的車前蓋。
池亦然沒有在意,下車後拿著包包直接往裡走,只是虛驚一場過後步伐變得無力許多,看上去倒有種受到了巨大打擊的感覺。
「快看,那不是Yizzan?」
「來找老大的?臉色怎麼難看成這樣子?莫不是兩人吵架了?」
自古以來,旁觀者最為八卦。
池亦然知道肯定會有人議論她,只是現在她沒有這個心情去計較,走到江景川辦公室門口碰巧遇見上次在別墅里有過一面之緣的小助理,她沒記住名字,人家倒是把她放在了心上——
「Yizzan,你是來找老大的嗎?他在修片室。」
「嗯,我要見他,修片室在哪裡?」
小助理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很是熱情地邀請池亦然先進屋坐:「你在這裡等我一下,我過去喊他。修片室里還有其他員工在開會,可能不太方便。」
「好。」
安排她坐下休息後還幫忙倒了一杯咖啡,周到服務完才一溜煙跑開,小助理的表現多少讓池亦然的心情平穩了一點兒。她把包包放下,然後走到江景川辦公桌後面的書架前,伸手拂過一本一本的相冊。
來過辦公室的次數屈指可數,也從沒看過他拍的照片。其實家裡面也放了幾本相冊,但那都是江景川給她拍的。
這裡擺放的可就不一樣了,池亦然隨手取了一本,正打算翻開來看,房門就被人推開。
江景川大步走了過來,二話不說抓著她的手臂上下打量,眉頭擰緊:「有沒有傷到哪裡?」
小助理去修片室找他,說池亦然過來了,起初他還半信半疑,畢竟沒有提前打招呼,緊接著一路過來就聽到職員們在議論門口那輛車。
「凹陷得那麼嚴重是不是出了車禍啊?」
「好像是,你看Yizzan進門的時候臉色有多蒼白。」
聽多了議論,心裡就越加惶恐,跑過來看見池亦然站在書架前那一刻,江景川覺得都快不能呼吸了。
「我沒事。」
似乎看出了他在擔心什麼,池亦然淡淡解釋,儘管脖頸很酸疼,但她還是強忍著佯裝無恙。
「你怎麼回事?開車那麼不小心,撞到哪裡了?確定沒有撞傷?要不然我陪你去醫院看看?」
江景川還是不放心,握著池亦然冰涼的手指,生怕她是嘴硬。
如果是從前,看他這麼擔心自己,她心裡肯定會有一股暖流經過,覺得他一定是愛自己的,才會這麼在意。可現在,池亦然根本沒有這樣的自信。
「我真的沒事,就是走神了把車開到了花壇邊,沒撞到人。」
江景川捂著眼睛,單手叉腰,好半晌才鬆一口氣。
見他這副表情,池亦然都有點遲疑到底要不要把那些照片拿出來對峙,或許是誤會呢?上一次有過矛盾也是因為拍私房照,如果再在這件事上爭吵的話……
「對了,你突然過來是有什麼事情嗎?」
瞥見池亦然手裡的那本相冊,江景川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上前一步很是自然地將相冊拿過來,翻了翻再放回原位。
「我還沒看呢,你這麼著急放起來幹什麼?」
「別人的照片哪有家裡那些好看,過來這邊坐。」
任由江景川牽著回到沙發坐下,目光卻很難從那本她不經意間選中卻沒來得及看的相冊上移開。
「江景川,你喜歡我什麼?」
「嗯?怎麼突然問這個問題?」
池亦然挽著江景川的手,把頭靠在他肩膀上,嘴角微勾,眼神卻始終冷淡:「我們第一次相遇是在橋邊,一瓶紅酒的交情,在一起這麼久我似乎都忘了問這個問題。女孩子不都會問自己男朋友到底喜歡自己什麼嗎?所以你呢,你喜歡我哪一點?我的臉蛋,我的身材,還是……我的眼睛。」
最後兩個字,池亦然加重了音。
只可惜這份情緒江景川並沒有察覺到,他摟著池亦然,注意力完全被她這個問題所吸引住,低頭笑著:「你應該對你自己有信心才對,不只是你的臉蛋,你的眼睛,應該說你的全部我都喜歡。」
這算是最標準的情話了吧?
「騙小姑娘的話你倒是會不少,如果我今天非要你說出最喜歡的一點呢?」
池亦然抬起頭來,跟江景川面對面。
她的眼神里,是他從未見過的冰冷跟試探。回想起今天發生過的事情,池亦然先是沒有打招呼就過來,緊接著路上還出車禍,目光落在桌上放著的包包,從打開的拉鏈口子似乎可以看見裡面放著一份類似文件一樣的東西。
江景川垂眸,片刻後重新看向池亦然,語速不疾不徐:「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你有什麼想要跟我說?」
聰明人就是這樣,有些話不用說得太清楚就能聽懂,這也是池亦然欣賞江景川的一點。
「你呢?你有沒有什麼要跟我說?」
長達一分多鐘的氣氛凝滯,池亦然最先嘆氣放棄試探,她拿起桌上的包包,從裡面取出信封,抖落出那些照片,目光平淡:「你跟我解釋一下吧。」
那時候她想的是,如果江景川解釋的理由充分,她是願意聽的,感情這件事情最害怕的就是單方面的固執跟猜忌。給彼此信任,這段感情才能走得長久。
可是……
事實並沒有如她所願,她想得美好,江景川並沒有給。
那一張張照片就像一個個巴掌狠狠扇在他臉上,無不在提醒他,池亦然對這段感情並不信任,她甚至還找人跟蹤他,偷拍他。
漆黑的眼眸深處有著淡淡的失望,江景川將這沓照片甩回桌上:「這是我的工作,也是藝術。」
藝術,藝術,又是藝術!
池亦然推開江景川猛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里滿是痛意:「你就這麼喜歡拿藝術來當藉口嗎?藝術需要你犧牲色相去跟別人玩弄感情嗎?藝術需要你去開房然後一夜未歸嗎?江景川,我不是十八歲的小姑娘,我沒有那麼好騙。」
「騙?」
「騙」字一出來,江景川臉色都變了:「池亦然,你說話之前有沒有先想一想,哪些話適合說出口,哪些話根本不應該說?」
「我有沒有想過你還不清楚嗎?你以為我怎麼會出車禍的?你以為我怎麼會把車開到花壇上的?」
池亦然努力壓下自己語氣里的怒意跟顫意,試圖想要理智點兒去處理這件事情:「我可以聽你解釋,你只要告訴我為什麼你會跟這個女人進酒店然後一夜都沒有出來。你只要答應我以後不會去拍這種三流照片,別人約私房照你都不要接。」
「三流照片?難不成在你心裡,我就只是個三流攝影師?」
江景川站起身來,一步一步走近池亦然。將她逼到辦公桌前無路可退,他俯身看她,想要辨認清楚說出這些話的池亦然,是不是他從前認識的那個池亦然。
「別人不理解我,我覺得無所謂,那是因為他們不懂。但從遇見你的那一刻起,我就覺得我找對了人,你是懂我的,你是了解藝術的。私房照它不是不堪的存在,它也是藝術表達的一種方式,可顯然,從上一次撞見開始,你就沒打算接受這樣的方式。」
薛菲事件過後,他們之間或多或少都有了隔閡,關於這一點,江景川不是不清楚。只是池亦然的工作太忙了,不停地熬夜改設計圖,出差去白城,像生根的大樹一樣扎在工作室里……
見面的時間都那麼少了,怎麼還捨得拿來爭吵跟冷戰?
池亦然動了動唇,聲音很輕:「那一夜未歸呢,未歸你怎麼不說?」
也許是池亦然的行為太過傷人,也許是她的語氣太過淡漠,也許是她眼底的那抹濕意讓江景川失去了辯解的心。
感情走到互相懷疑這一步,離分開就不遠了。
沒等來回答的池亦然自顧自笑了笑,杵在這個位置互相對峙不過是浪費時間罷了。推開江景川的手,她再一次走到書櫃前,取出那本她還沒翻開就被主人重新放回去的相冊。
打開一看,果然是女人的寫真,不過不是私房照,而是一些很普通的風景寫真,規規矩矩就跟微博上一些攝影樓的推廣照片差不多。
只是……
池亦然抹了抹自己的眼睛,半天不說話。
「咚咚咚!」
打破這份冷凝氣氛的是敲門聲,小助理推開玻璃門探頭探腦:「那個……老大,有個片子……」
「你先出去等我一下。」
「好好好。」
不是卿卿我我的畫面,反而有種打開冰箱門,冷氣撲面而來的感覺,小助理生怕自己再多說一句可能就撞槍口上,趕緊關門離開。
「你的車撞成那樣,內部有什麼問題暫時也不清楚,我讓人送你回去。你可能是這段時間忙於工作室的事情太累了才會胡思亂想,先休息,冷靜冷靜。」
這裡是辦公室,江景川也不曾想過要跟池亦然吵,壓下自己情緒之後主動緩和。
可面對他這種態度,池亦然總覺得他是想要糊弄過去,她看上去就是那麼好欺負的「傻白甜」嗎?
也是,是她自降身價,睡了一夜就同居,是她自己在感情這件事情上不嚴謹不自持。
從一開始,就是她錯了。
「江景川,我們分手吧。」
既然是錯的,那就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殺傷力有多重,看一看江景川那緊抿的嘴角就知道:「池亦然,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遇到事情就不能冷靜處理?非要鬧到這種地步?」
「冷靜?處理?我冷靜了,我給過你解釋的機會了,是你一次一次想要搪塞過去的不是嗎?」
池亦然蹙緊眉頭,將手上的相冊一把砸到江景川身上,轉過身去拿架上的其他相冊,推倒相框的同時,一不小心還推翻了一本放在最頂層的相冊——
「嘭」的一聲掉在地板上,頁面散落開來,那一張張照片清晰映入眼帘。
那一剎那,池亦然整個人都僵住了,濕熱的液體從眼眶裡湧出來,屈辱令她雙手顫抖,緊咬的紅唇似乎下一秒就會被咬裂進而流出鮮血。
「呵!」
還真是跟她猜想的一模一樣。
人怎麼能夠這麼無恥呢?
「江景川,有沒有人說過你特別虛偽,你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你是不願意說出口還是不敢說出口?」
指著地板上那些照片,甚至還有茶几上散落的那些,手指再緩緩移動到自己的眼睛上,池亦然難以置信,甚至覺得很荒謬:「你跟我在一起,是喜歡我這雙眼睛吧?」
難怪他總愛在深夜裡親吻她的眼睛,難怪給她拍的每個系列照片裡,都要有眼神特寫,原來,這並不是一場愛情,而是一場像與不像的遊戲。
「你的心到底是怎麼想的?我池亦然答應跟你在一起時是顯得有些隨便了,可我也是用真心去賭的。我以為你是跟我一樣喜歡瘋狂,相信一見鍾情,但你不是啊……你這是在利用我!你從一開始就是在利用我!」
她是池家大小姐,是池家的掌上明珠,從小家境優渥幾時曾受到這樣的侮辱?誰不是把她當作寶一樣,誰不是覺得她獨一無二。
可偏偏這個男人,卻把她當成另一個人來愛。
溫柔是他給的,背叛也是他給的,是她鑽了牛角尖,做了一場虧本的買賣,愛上了一個心懷不軌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