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八年後(二)
永昕皺眉:「真的?」
「真的!」永昀道,「怎麼可能偷聽!我是那種人嗎!」
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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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昕邊在心下自言自語邊鬆開了他的耳朵。
永昀一隻耳朵全紅了,不滿地揉了半天,永昕抱臂:「剛才那些話,可別跟大哥亂說。」
「我知道!」永昀忿忿地瞪他,「我又不傻!」
兩兄弟一頓吵嘴,不快之餘存著輕鬆。這份輕鬆自是因皇后精神尚可才有的,卻未能延續到次日。
——半夜,喪鐘撞響。
靜謐的行宮在一聲聲低沉的鐘鳴中被驚醒,宮人們慌亂地奔入各處宮室稟話,不出兩刻,椒房殿前就跪滿了啜泣不止的人們。
每逢宮中有了喪事,這樣哭喪的場面總能見到,然而哭得狠的卻未必就難過,難過的反倒未必多流多少眼淚。
眼下,顧鸞與兩位貴妃跪在最前頭,身後是幾個孩子。他們幾個便算是宮中與皇后交集最多的人了,麼個人都滿心低落,唏噓不已,但反倒流不出幾滴淚來。
身後不住哭泣的宮人們倒將氣氛烘托得很好,顧鸞聽著哭聲,望著面前緊闔的殿門,一時心裡竟有些空。
一眨眼的工夫,她與皇后也相識十幾年了。從最初的相安無事到爭端四起,再到她與楚稷聯手將皇后逼退,又一直走到了今日……
回想皇后這一輩子,再想到這命中注定的早逝,顧鸞嘆了口氣。
她重活一世,彌補了唯一的缺憾。而皇后,可千萬不要再重走這一世了。
胡思亂想間,殿門在吱呀輕響中被推開。
顧鸞抬眸,看見楚稷與永昌先後走出來。
她站起身,啞了啞,直不知該先安慰哪一個。
楚稷喟嘆一聲:「永昌,喪儀會由你佳母妃打理,你這些日子便住在清心苑吧。」
永昌垂眸:「兒臣想為母后守靈。」
楚稷皺眉,想勸他別太難過,更別自己悶著,顧鸞先一步道:「也好,讓永昕永昀來陪你。」
「多謝母妃。」永昌朝她一揖。
之後幾日,永昌便都守在椒房殿中,另外幾個孩子輪流過去陪著他,直到皇后下葬。
皇后下葬那日,陣仗頗大,百官齊至,山陵間一派哀傷。但其實葬入帝陵的是個空棺,真正的靈柩被另一般人馬悄無聲息地挪出了皇宮,葬到北邊的草原上去了。
皇后這輩子都沒見過草原,但她說她想葬在那裡。
她說草原上必定一派自由,有馬兒奔騰,有牛羊悠閒的吃草,有一望無垠的綠色與天高雲淡的好風光。
她還說,不必大修陵寢了。她只想帶些自己喜歡的東西走,不想弄那些繁複的禮數。
這話她是私下裡同楚稷說的,說得很委婉。可楚稷聽懂了,想了想,問她:「你是不想讓後世知道你給朕當過皇后。」
皇后避開了他的視線:「臣妾沒有那個意思。」
他說:「朕依你。」
便將此事安排了下去。
.
皇后病故乃是國之大事,喪儀之後還有諸事要忙,闔宮更有百日熱孝要守。這百日裡,除卻楚稷和身為長輩的太后太妃們,余者皆是一身素白,見不著一點喜慶的顏色。
這樣的氛圍令憂傷更重了一層。永昌時時將自己悶在屋裡不肯出來,顧鸞去看過幾次,宮人說他在為皇后抄經。
與此同時,楚稷則琢磨起了立儲之事。
立儲其實不急,他自知是個壽數不短的皇帝,再等三十年立儲都不遲。可若放著嫡長子不立,有些事便還是提前鋪墊為宜,可免朝臣們不服,更可免孩子們不睦。
上一世,這件事就是懸而未決太久了。以致於永昌不得不一直逼自己上進,後來得知自己不行,更心中沉鬱。
現下孩子們都還小,兄弟關係也好。他從現下開始著手安排,或許能讓他們都心平氣和地接受這件事。
於是在百日熱孝將過的時候,顧鸞聽楚稷提起:「跟我去四川一趟吧。」
顧鸞一滯:「四川快地震了,你忘了?」
「沒忘,已找了理由將百姓遷走。」他頓了頓,「但總還有很多事情要忙,我想帶孩子們去歷練歷練。」
顧鸞一聽即懂,凝神一想,就道:「那我不去了。」
「為何?」
她道:「他們都沒經手過政事,准有辦不周全的地方。你當個嚴父在旁邊教他們便是,我若也在,他們委屈了我哄還是不哄?」
不哄,怪傷人的;哄,心神一鬆懈又不免學不到東西。
「再說……」她抿抿唇,「皇后剛走,永昌正難過。你帶他們出去,都沒有母親在身邊也就算了,我若跟著,永昌怕是心裡更不舒服。」
楚稷聽得皺眉:「永昌跟你也很親近。」
「親近歸親近,可他既知皇后才是生母,我便是不一樣的。」她搖搖頭,「這會兒咱們多顧著些他的心思總歸沒錯。永昕永昀也大了,不是離不開我。」
「……」楚稷沉默了一息,「可我離不開啊。」
顧鸞滯了一下,皺眉瞪他。
「真的啊。」他張開雙臂,不管不顧地將她擁住,「你怎麼就知道想孩子,我不配讓你費費心嗎?」
「別鬧。」她雙手在他雙頰上一拍,夾住,踮腳很有安撫之意地與他一吻,「聽我的,這回你帶他們三個去就好。小別勝新婚,我們小別一下正合適。」
楚稷不滿地撇撇嘴:「好吧。」答應得十分勉強。
於是在冬意襲來的時候,聖駕便帶三位皇子離了京,馬不停蹄地往蜀中趕。
一時之間,顧鸞很有些不適應。她和他好像從來沒分開過這麼久,從上一世她到御前開始便是他去哪兒她都跟著,兩個人一起看盡了天下風景。
但霽穎卻很開心。父皇離宮的當晚,她就歡天喜地地擠到了顧鸞床上。
「你幹什麼啊?」顧鸞扭頭看她。
霽穎堆著笑,笑得眉目彎彎:「我陪母妃睡,母妃就不害怕啦!」
顧鸞挑眉:「母妃本來也不……」話沒說完,被霽穎一把捂住了嘴。
霽穎在她身上蹭蹭:「睡覺睡覺……」
顧鸞沒辦法,嗤笑著翻過身來,將她攬住。
安靜了會兒,顧鸞探問:「你悅穎姐姐近來怎麼樣了?」
「悅穎姐姐?」霽穎仰起頭,「挺好的呀,怎麼了?」
顧鸞無奈地看了她一眼。
算了,指望不上這傻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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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德宮的廂房裡,悅穎在案前讀著信,短短几行字被她全神貫注地讀來又讀去,全沒注意到身後有人正躡手躡腳地接近。
直至信被一把抽走,悅穎霍然回頭,起身怒喝:「給我!」
「不給!」明穎跳開,背著手將信藏起來,「你近來總鬼鬼祟祟的,告訴我,你在幹什麼?」
悅穎瞪眼:「你胡說,我沒有!」
「我才沒胡說。」明穎挑眉,「你若不說,我可看信了!」
她這麼一說,悅穎倒笑了:「你看就看。」
明穎不料她是這樣的反應,皺了下眉,就真將信拿到了身前。
定睛一看,她就知道悅穎為何不怕了——這信是維那穆語的。
悅穎看著她的神情笑出聲:「快還我吧?」
「我不。」明穎又把信背回身後,「你不告訴我到底有什麼事,我就去鴻臚寺找個人將這信譯出來。」
「你譯也無妨。」悅穎抿笑,「只是首詩,在維那穆流傳很廣的那種,沒什麼見不得人的。」
「真的?」明穎打量著她。
她本不肯信,可悅穎神色坦然。明穎僵了僵,覺得自討沒趣,只好將信還給了她。
悅穎坐回書案前,將信裝進信封,又收進抽屜。神思靜下來,卻泛起一股苦澀。
她跟明穎說,「沒什麼見不得人的」。
可她多希望這信真見不得人。
父皇母妃待她都很好,皇貴妃也對她上心,她的婚事是他們一起為她定的,挑的京中一等一的勳爵人家。
可她心裡卻記掛著另一個人。
那個在她來大恆的路上,第一個哄她勸她、給她帶來一份安穩的人。
這份感情不能啟齒。況且他也沒有過任何表示,時間越久她就越覺得只是自己一廂情願。
她早就勸過自己忘了這些,但婚事定下來,就像魔咒,反倒讓她的心更不安穩,時時都在想他。
「你就是有心事吧……」明穎打量著她的神色,問得小心翼翼。
「沒有。」悅穎搖了頭,胡亂扯了個說辭給她聽,「我就是突然有點想念維那穆了。」
明穎便不好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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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外,聖駕即便輕裝簡行,依舊儀仗浩蕩。行了月余,蜀地就傳來急報,說是地震了。
當地的巡撫所呈的奏摺中,字裡行間都有劫後餘生的慶幸,說萬幸皇上挑了地方修建寺院、命百姓遷走,此番受災最嚴重之處正是要建寺院的地方。
可真是「聖恩浩蕩」,「佛法無邊」。
楚稷看著奏章,暗自笑了半晌。
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做這種事時的心情。那時是江浙水災,他既想救人,又怕事情太過巧合讓滿朝文武拿他當怪物看,從頭至尾心中忐忑。
現下同樣的事做多了,他已經不怕了。而且他發現滿朝文武縱對這些巧合有些疑惑也沒人敢問,想想也是,他又不是個昏君,不僅朝政清明還大權在握,誰敢拼上身家性命探究這種事?
他氣定神閒地看完了奏章,就將三個兒子叫到跟前:「四川地震,遭毀的良田房舍眾多,你們想想該如何是好,明日上本奏章給朕。」
「諾。」三人齊齊一揖。
從聖駕前告了退,永昌神色卻沉下去。看了眼永昕和永昀,他道:「我們各寫各的。」
「哎?」永昀一愣,「大哥,我們一起商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