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聶秋嶸放下手裡的眼鏡,對店員笑了笑:「不用了謝謝,我先生說他那副眼鏡還能戴戴。」

  「哦,這樣啊,那歡迎下次光臨。」

  走出店時,那輛車已經開遠,聶秋嶸這才給相約到附近一家西餐廳吃飯的朋友發微信:【不好意思,我剛到,你到了嗎?】

  *

  夜晚,華燈四映,明城聳立的高樓璀璨奪目,銀黑色卡宴沒入蜿蜒的車流,開往善棲酒店。

  風從窗戶卷進來,付蘊側過臉對向窗,一頭烏髮被風吹佛起。

  卡宴在酒店門口停下,秦定道:「到了。」

  付蘊「哦」了聲,推開車門下車,她像是在失神,提著包包就走了,秦定喊住她:「藥。」

  

  付蘊轉過身。

  她走回來,將台子上的藥包提下來,想了想,她說:「買藥花了多少錢,我轉給你。」

  秦定抬眼皮看她,「那是不是還要轉我打車錢?」

  「……」

  付蘊梗了下臉,「你想要也可以。」

  秦定懶得理會她,道:「回去吧,記得按時吃藥。」

  「不要就算了。」付蘊哼了聲,轉身走了,卻又停下步子。

  她回頭看秦定的車還沒開走,慢吞吞走回車邊。

  「又怎麼了?快上去。」秦定道:「難不成要跟我回家?」

  「……」鬼才要跟你回家。

  付蘊臉色微冷了下來,她道:「對了,忘了給你說了,聶秋嶸給你打過電話,你當時去給我買藥的時候沒帶手機,我幫你接了電話。」

  秦定:「聶秋嶸?」

  付蘊:「嗯。」

  秦定:「她找我什麼事兒?」

  付蘊皺眉:「找你什麼事你不會自己打電話問她啊,反正我就跟你說一聲。」

  秦定:「行。」

  「拜拜!」付蘊咬了下牙,匆匆走掉。

  看著那小背影消失進酒店,秦定才拿過手機,翻了翻通話記錄,最上面一條的確是個聶秋嶸的已接電話,他撥過去。

  嘟了半天沒人接聽,秦定沒耐心等,準備掛斷,關掉手機前,對方接了。

  「餵?是老闆嗎?」聶秋嶸的聲音從電話里傳出來。

  「之前不是你打給我嗎?」秦定淡聲。

  「哦,我想起來了,老闆對不起啊,我之前不小心摁錯了,沒什麼事的。」聶秋嶸忙說。

  「那我掛了。」

  「對不起老闆,打擾您……」

  了字未發完,對方冷冽卻好聽極致的聲音消失,聶秋嶸心裡落了一塊,卻也不知名地輕揚了下唇角。

  「你老闆?」對面的朋友切著牛排,開口問她。

  「對的,我之前打錯他電話了,剛才是他回我電話,可能以為我找他有什麼事。」聶秋嶸放下手機,笑了下。

  「你在豈殿工作,那你老闆就是秦定吧?我在雜誌上看過他的採訪。」

  「是嗎?哪本雜誌啊?」

  「好像是《致尚》。」

  *

  付蘊趴在窗台上,望著窗外星空。

  說是星空,天上其實只墜著零碎的星,光芒不及地面的十分之一。

  很多時候付蘊在想,她其實跟顧落玫很像。

  對於愛情這件事,執著到可笑的地步。

  現在顧落玫走了嗎?可能還在她那個跟她沒有半點血緣關係的兒子的房間裡對他噓寒問暖,而對於她真正的親身骨肉,她甚至可能都忘了她生日是哪天。

  付蘊把臉埋進臂彎里,柔軟的頭髮蓬鬆散落,將她的小腦袋整個蓋住。

  *

  失眠了一晚,付蘊第二天早上醒來,聞見一股雞湯味,這味道濃厚香醇,惹人垂涎,付蘊突然覺得肚子在軲轆轆地叫。

  她支起腦袋,瞥見一個勤快的小身影在她房間裡忙碌,將這裡的衣裳撿起,將那裡的鞋放整齊。

  「小雪。」付蘊喊她。

  「蘊蘊姐你起了。」丁雪見她醒了,笑眯眯地跑過來。

  丁雪蹲下來,雙手撐在床沿,入神地看著付蘊,發自內心地感嘆道:「蘊蘊姐,你這樣子好美。」

  「……」

  「我什麼樣子,病後憔悴的樣子嗎。」付蘊發現秦定買的藥有些神奇,吃了後燒倒是褪了,可早上一起來,她覺得全身無力,什麼都不想做。

  丁雪笑了聲,「沒有啦,蘊蘊姐起床素麵朝天的樣子可美極了。」

  「你嘴倒是甜。」付蘊捏她的小臉。

  丁雪道:「蘊蘊姐,你有沒有聞到什麼味道?」

  付蘊:「雞湯味。」

  「對對對!我給你熬了雞湯!」丁雪站起來,勾勾付蘊的手指,「蘊蘊姐你快起來,喝雞湯去。」

  「……你幫我熬了雞湯?」付蘊不大相信。

  「對啊。」

  付蘊從床上起來,隨便抓了一根發圈把頭髮全部攏起紮成馬尾,對丁雪問:「你怎麼想到給我熬雞湯啊?」

  丁雪說:「昨天我路過副導門口的時候,副導說他走不開讓我幫他個忙,就是幫他拿劇本去給熙哥。」丁雪一說到盛允熙聲音就激動得不成樣子,「啊啊啊啊啊你不知道我去給熙哥送劇本的時候,竟然碰見熙哥的媽媽也在!熙哥她媽媽好有氣質啊!!看起來一點都不像他媽媽,倒像他姐姐,然後熙哥他人可好了,偏要叫我喝他媽媽熬的雞湯才讓我走,啊啊啊啊啊然後我就只能喝了啊,超級好喝的!我當時問了他媽媽熬雞湯的方法,他媽媽竟然耐心跟我說了!」

  「……」

  「所以你就給我熬了?」

  「對啊,你昨晚回來氣色那麼差,得喝點雞湯補補身子嘛。」

  付蘊抿了下唇。

  小助理熬的雞湯不僅聞著香,喝到嘴裡也香濃得很,熱流入喉,付蘊整個人似乎精神了些,不過她盯著碗沿,好像在發呆。

  「蘊蘊姐,好喝嗎?」丁雪問。

  付蘊鼻腔仿佛夾了一絲啞,道:「好喝。」

  「謝謝你。」付蘊說。

  她的小助理可比什麼媽媽和定哥哥要好,好太多了。

  丁雪道:「今天還要拍嗎?要不要我去跟副導請個假?」

  付蘊搖頭,「不,我好多了,不用請假。」

  「把頭伸過來一點,我摸摸。」丁雪說,她放下手裡付蘊的戲服。

  付蘊把頭伸過去,丁雪摸了下,「嗯,的確不燙了。」

  付蘊頭一次沒去管身材不身材的,把丁雪熬的那鍋雞湯喝了大半,直到肚子撐得不行了她才放下碗。

  丁雪走過來道:「蘊蘊姐,我來收拾吧,你該去化妝間了。」

  付蘊:「好。」

  她到化妝間時,盛允熙和其他演員已經到了,見到她來,都挺熱情地打招呼。

  飾演男二的演員孫禾羽還非常接地氣地正在啃肉包子,他化妝桌上放了一袋肉包子,還冒著熱氣,付蘊路過他時,孫禾羽「哎」了聲,「小吖,吃包子嗎?」

  在劇組裡,時常都是以戲裡的名字稱呼對方。

  付蘊剛想說自己不吃,就「嗝」地一聲打了聲飽嗝。

  「……」付蘊覺得自己形象算是毀了。

  孫禾羽笑得不行:「你吃過了?」

  付蘊面無表情點頭,「嗯。」

  孫禾羽還在那笑,付蘊從他的肉包袋子裡抓出一坨肉包粗暴地塞他嘴裡,「吃你的肉包吧!」

  付蘊是這個劇所有重要演員里唯一一個還沒什麼名氣的演員,像孫禾羽,他在此之前已經演過多部人氣很高的偶像劇,粉絲不比盛允熙少多少,只不過演技一直被黑粉們詬病,《綴凝》算是他挑戰演技的轉型之作。他們都是有自己的化妝師團隊的,只有付蘊沒錢請化妝師,用的是劇組給她配的,好在她那張臉無可挑剔,再差的化妝師也能把她那張臉畫龍點睛。

  手機突然振了下,付蘊的手機進來一條微信。

  化妝師在她臉上塗塗抹抹著,她挺直背,把手機拿過來。

  QD:【記得吃藥。】

  付蘊愣了一下,回:【哦。】

  半分鐘後,付蘊忍不住給他發:【你現在在幹什麼?】

  她發完就後悔了,因為她知道秦定肯定不會回,但沒過多久,對方回了:【剛起。】

  「……」

  居然起得比她晚。

  可是人家起得晚又怎麼樣,就算躺在床上什麼都不做,也能秒進上萬。

  付蘊:【你知道我早飯吃的什麼嗎?】

  今天早上秦定可能比較閒,不忙去公司,竟然有耐心跟她扯這些有的沒的。

  QD:【什麼?】

  付蘊:【雞湯,我小助理給我熬的,特別好喝。】

  付蘊:【圖片.jpg】

  喝雞湯前,付蘊先用手機拍了幾張。

  QD:【看著還行。】

  付蘊:【不是還行,是非常不錯。】

  QD:【所以呢?】

  付蘊:【想喝嗎?】

  QD:【不想。】

  付蘊:【我知道你想喝的。】

  這會兒秦定終於沒回了,可能是覺得她很無聊。

  可是付蘊的這個妝容有些久,化下來得要半小時,她閒著無聊,賴著臉皮繼續給他發:【我知道了,如果我在裡面加皮蛋你是不是就喜歡喝了?】

  【。。。】很快秦定就發過來一串句號。

  付蘊勾了下唇:【是不是很生氣?很生氣就對了,有本事飛來劇組打我呀。】

  付蘊:【吐舌頭表情包】

  這回秦定真的沒再理她了,付蘊扁扁嘴,也沒了興致,放下手機,盛允熙突然劃著名椅子轉到她身後,大臉湊過來,「今天我們有場對手戲誒。」

  「……」

  「我知道啊,台詞我都背好了。」付蘊說。

  這場對手戲她非常期待,因為在這場戲裡,她會用魔鬼鞭抽盛允熙,然後用腳踩住他的頭顱。

  可兇殘了。

  「你待會要手下留情啊。」盛允熙有些害怕的樣子說。

  付蘊呵了聲,「看情況咯。」

  *

  《綴凝》是個巨製神幻劇,他們大多在綠布里拍。

  頭髮紮成兩根長到拖地的麻花辮的瞎子小吖,立於一塊浮冰上——其實是一塊泡沫上。

  她面前,爬著一個氣若遊絲的少年,少年雙目猩紅——其實帶了紅色美瞳。

  「導演,不是要用鞭子抽他嗎?鞭子呢?」付蘊問。

  導演笑:「魔鬼鞭我們會後期用特效弄上去,你就靠想像力演就行。」

  「……」

  盛允熙笑了聲,躺在地上的他挪過來一些,抱住付蘊的腳,「你還真想抽我啊?就這麼恨我嗎?」

  真抽當然不是,可她就是想要揮鞭子的那種爽感,可現在導演卻告訴她要無實物表演,全憑想像力?告非。

  「你滾開!」付蘊突然「踢」了盛允熙一腳,一「鞭子」「抽」下去,盛允熙薄唇咬緊,卻倔強地一聲不吭,看付蘊的眼神充滿「憎恨」。

  導演:「……」

  副導演:「……」

  都是好演員啊,一秒入戲,上一秒還在插科打諢,下一秒就變成了劇中的人物。

  終於要到踩盛允熙的戲份了,付蘊黑眉一狠,腳抬起來,正要踩下去,導演喊:「卡!」

  立馬跑上來一個提著假肢的場務,那根假肢形狀跟她的腿一模一樣,穿著跟她同樣的靴子,場務用假肢摁到盛允熙臉上。

  「……」

  行吧,真讓她往盛允熙那顆腦袋上踩,她也下不去腳。

  拍了一天下來,付蘊覺得很充實,她卸妝的時候對著鏡子裡還帶妝的自己拍了一張,然後發朋友圈。

  自然,這朋友圈是屏蔽掉付翰禮和秦淮海以及會跟他們透露風聲的一群長輩的。

  卸完妝時,她點開微信,收到許多個贊,丁雪和莊姍蝴都在下面吹彩虹屁,分明她的妝容故意斂掉了美,表現罪惡和恐怖。

  等到晚上快睡了,也沒等來秦定的贊,付蘊在想,這個人不會因為她提到「皮蛋」然後真生氣到現在吧?

  看了會兒書後,她再點開朋友圈,看到聶秋嶸給她點讚了,如果不點這個贊,她曾試圖忘掉她,可她來點讚,又讓她想起那個電話。

  付蘊臉色微郁,正準備摁掉屏幕,忽看見又多了個贊。

  她點開,是秦定。

  一瞬間,付蘊牙根發緊。

  *

  終於演到了吖瞎子跳凝髓淵的那段,她身體被無數冰凝吞噬的那一瞬間,似乎看到了男二的眼睛。

  到死,男二眼裡都沒有她,只是把她當做一個護衛,一個僕人。

  好歹,人家吖瞎子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透露過,男二自始至終都不知道她心裡存有對他的情愫,但是她付蘊呢。

  她付蘊從什麼時候開始說她喜歡秦定的?從高一開始。

  那年他大二。

  楊柳樹下,春風拂面,天空被染得湛藍,她穿著藍白校服,仰頭看著他,眼睛裡藏滿了星辰,手裡捏著一隻塑料玫瑰花,紅著臉對他說:「定哥哥,我……」

  她再膽大,臉皮也是薄的,半天也沒勇氣說出來。秦定那時候剛跟她認識,對她還算客氣,淡淡看了眼她手裡的玫瑰花,視線又移到她臉上。

  付蘊吞了吞口水,涌到喉嚨的話卻變成:「你臉上好像有點東西。」

  「什麼?」

  「有點……有點帥。」

  「……」

  「這個送給你啦!」

  女孩紅著臉拔腿跑了,那晚上失眠了一夜。

  到現在,七個年頭了,他有把她的話放到心裡過嗎?沒有,他以為,她的喜歡,一直都是胡鬧,他時常清冷又高傲,厭惡她的嬌縱和任性,他就是不喜歡她的。

  *

  領完盒飯,付蘊在劇組的生活宣告結束,離開酒店後,她拖著行李箱去了莊姍蝴男朋友的朋友的那個房子裡,她還有些行禮在秦定家裡,準備今晚上就去搬。

  小蝴蝶:【今晚就搬啊?可是我還在出差呢,你定哥哥會幫你搬嗎?】

  付蘊:【他才不會管我,沒事啊,我也沒剩多少東西在他那了,兩個行李箱應該能裝完,到時候打個車就行。】

  小蝴蝶:【要不叫汪卓凡幫忙唄。】

  「……」

  付蘊:【找他幹嘛,我跟他也不熟。】

  小蝴蝶:【……人家喜歡了你這麼久,還不熟?】

  付蘊:【你別說這種話了,他現在有女朋友了,喜歡我是過去的事情。】

  小蝴蝶:【……】

  小蝴蝶:【你都不刷朋友圈的嗎。】

  付蘊:【這幾天都沒刷。】

  小蝴蝶:【山頂洞人啊你,快去刷,汪卓凡跟她女朋友分手了。】

  付蘊:【????】

  付蘊:【什麼鬼。】

  雖然就見過那一次面,但付蘊對陳阮的印象很好,人溫柔又不多事,乖乖巧巧的,要是她是個男的,一定會喜歡上這種女生,汪卓凡怎麼就跟人家分手了呢。

  小蝴蝶:【我猜可能是因為鄒莎說的那傻逼話。】

  小蝴蝶:【你忘了?那天鄒莎說汪卓凡把陳阮當成你的替身,你還抽了人家鄒莎一巴掌。】

  付蘊:【我記得。】

  小蝴蝶:【其實,我覺得……】

  小蝴蝶:【鄒莎可能說的沒錯?】

  「……」

  付蘊:【不可能,汪卓凡不是這種人。】

  小蝴蝶:【但陳阮是長得像你啊,這點不能不承認吧。】

  付蘊:【我沒覺得像。】

  小蝴蝶:【你臉盲。】

  「……」

  付蘊:【不跟你說了,我收拾東西去了。】

  *

  吃過晚飯,付蘊打了個車到乾泊公館,秦定似乎還沒回來,付蘊換了鞋後,給他發微信。

  付蘊:【你什麼時候回來。】

  付蘊:【我今晚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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