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今晚的雲有些厚,把月亮遮得嚴嚴實實,付蘊收拾行禮的時候,從柜子里翻出一個日記本,她讀高中的時候有寫過日子,到大學後覺得寫日記這事太過中二,就沒寫了,不過高中三年攢下來的日記本竟有一兩摞那麼高,她一直沒捨得扔,去讀大學了也帶著,搬到秦定家裡來也帶著,真不知道當時還處於青春期的她每天哪來那麼多話往本子裡嘮叨,她現在連翻都不敢翻開,覺得肯定肉麻極了,付蘊心一狠,把這些日記全部扔進垃圾簍里。
她希望把她對秦定的那份傻傻的喜歡也扔掉。
忽的手機響了,付蘊收拾衣物的手不停,點開免提。
傳來的是道男音:「請問是付蘊嗎?」
付蘊:「我是。」
「你好你好。」對方聲音興奮,「我是平淵電影學院研二的學生文峪,最近和朋友想籌拍一部青春校園劇,想邀請你做女主,你看有時間我們可以吃個飯聊聊嗎?」
「青春校園劇?」付蘊愣了下。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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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她拍的那支洗髮水GG播出去了,有了些曝光,接連不斷有不少人給她打過電話,約她去拍雜誌啊或者拍護膚品GG,這還是頭一次打電話讓她去拍戲的,而且對方的意思是讓她去演女主。
「你見過我照片嗎?怎麼想到我讓我演?」付蘊沒把對方當成騙子,放下手裡的事情,認真跟他交談。
「哦,我看了你的《碧若傳》。」文峪笑。
「……」在《碧若傳》里她演的是個靠美色惑人的狐狸精啊,而且……付蘊道:「《碧若傳》還沒播到我吧?」
《碧若傳》屬於周播劇,共80集,現在應該才播到五十多集。
文峪道:「我認識《碧若傳》劇組的內部人員,提前要全集看了。」
「……」
文峪隨著了他的姓,聽起來像個文藝小青年,這個文藝小青年對付蘊充滿自信:「你別懷疑我的眼光,我把你的戲份看了不下二十遍,太絕了,但是看完又覺得可惜,我要是導演,不會讓你去演那隻小狐狸,會直接讓你去演人美心狠的女主角碧若,你的臉很有觀眾緣,也很女主臉,天生吃這行飯的。」
付蘊:「……謝謝欣賞。」把她的戲份看了不下二十遍……這麼誇張的嗎。
「劇本電子版有嗎?發我看看吧。」付蘊說。
「有的有的。」文峪道:「那我先發劇本給你看看,你要覺得行,咱們哪天吃個飯?」
「可以。」
「好嘞!我發你郵箱哈。」文峪也不掩飾心頭的興奮,付蘊聽見這人掛電話時還笑了聲。
付蘊對外留的聯繫郵箱是□□郵箱,電話剛掛斷,她就收到郵箱收件提示,她便直接點開郵箱,把文峪發的劇本下載了下來。
等東西差不多都收拾好了,付蘊坐在地上,點開那個劇本來看。
劇本名叫《小薄荷》,她掃了一下內容,是個甜甜無虐的青春校園小甜劇,男女主上一個高中,女主是轉學生,機緣巧合跟男主成為同桌,之後雙向暗戀,然後高中一畢業就牽手的故事,男主對女主很寵,會給女主買早餐,會教女主投籃,會偷偷撕掉別的男生給女主送的情書,女主校服破了,竟然還會在家裡找老媽的針線給她補。
剛看了六頁,付蘊就被甜得不行,甜出一身粉紅泡泡。
愛情應該是這個樣子的啊。
付蘊看時間不早了,忍下想繼續看下去的衝動,從地上起身。
她點開微信看,秦定到現在也沒回她。
付蘊把手機揣進衣服兜里,準備把行李箱拉出去,剛握上行李箱的拉杆,手機振動。
她摸出來,是秦定打來的電話。
「餵?」付蘊接聽。
「你現在在哪?」男人問。
「在你家啊,你沒看見我發的微信嗎,我今晚……」
「在家就好,幫我個事兒。」
「啊?」
秦定似乎有些著急,「去我書房,裡面有個保險柜,去幫我翻一份文件,然後拍照給我。」
「什麼文件?」付蘊往書房走。
秦定給她說了一長串文件名,她進書房後,在書房一個柜子下面那一層找到一個銀色的保險柜,蹲下瞧了瞧,對秦定道:「密碼。」
秦定說:「我生日。」
「……」
我生日就完了嗎,這狗男人是理所當然地認為她會記得他生日?
付蘊抿了下唇,手伸過去按了幾個數字,少傾,保險柜打開,她卻對電話裡頭的男人道:「你直接說數字啊,我哪記得你生日是哪天。」
秦定道:「0422。」
付蘊「哦」了聲,將手機開免提,放到一邊,在保險柜里翻文件,剛翻到秦定想要的那份,一條手鍊掉了出來,她忙撿起來,因為那條手鍊過於精美,墜著一顆杏仁大的水晶,她下意識多打量了會兒,水晶在半空中轉了個圈,背面朝向了付蘊。
水晶背面刻了一個字——嶸。
驀地,付蘊心口縮緊,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掐住。
「找到沒?」男人在手機里問。
付蘊盯著那條手鍊,失了神。
「蘊蘊。」半分鐘後,男人又喊她。
女孩未應。
「付蘊,你在嗎?」
「你在找嗎?」
「付蘊,說話。」
付蘊一把把手機抓過來,「你催什麼啊催,我不給你找了,你自己來找!」
付蘊任性地掛掉電話,將手機丟到一邊,頹廢地跌坐在地上。
手機振動起來,她仿佛沒有聽見,沉浸在自己那天崩地裂的情緒里,扎著丸子頭的腦袋栽進膝蓋。
手機一直振,十分鐘後,終於停止,世界安靜了下來。
豈殿總部。
行政秘書林冬道:「Aaron忙著要數據,不然我跑一趟吧。」
秦定看了眼手機里那一串備註名為「小豬」的怎麼也打不通的號碼,關掉手機,道:「不用,我親自去拿。」
*
地上涼到刺骨,付蘊卻沒有力氣站起來,她找了根椅子腿抓住,才堪堪站起來。
她走回保險柜面前,把那條手鍊丟進去,連帶著秦定讓她找的那份文件。
這個文件值多少錢啊?幾百萬還是幾千萬?
就算值幾個億,就讓他虧去吧,干她什麼事。
付蘊捏著手機走出家門,再走出公寓大門,她就那麼走在大街上,空洞地看著目及一切的事物。
路過一個公交車站牌時,她看見一對抱在一起擁吻,看起來難捨難分的年輕男女,女孩兒等的公交車到了,想走,男人卻捨不得她,將她拉回來,女孩兒說:「我等下一班好了,再陪陪你。」
男人笑,又吻她。
付蘊通過想像力把那個女孩的臉P成聶秋嶸的,把男人的臉P成秦定的,心狠狠一抽。
也竟然感覺到可惡和痛恨。
可惡秦定,痛恨自己。
是有多傻,喜歡上一個內心有摯愛的男人。
*
天空突然飄起小雨,雨勢漸大,付蘊突然想起來她的兩個行李箱還沒拿,行李箱裡有她爺爺送給她的兩個布偶,不能不帶走,付蘊便折身朝乾泊公館返回。
雨打在身上,她並未遮擋,圓圓的丸子頭變得鬆散。
快走到乾泊公館時,聽見腳步聲在身後靠近,一頂黑色的大傘忽遮到頭頂。
秦定抬手捏了下她的後頸,「你怎麼回事兒?」
付蘊一愣,轉過身。
秦定用傘罩住他們,拉住她的手,快步往公寓裡走。
付蘊被男人拉進家裡後,等他收了傘,他從柜子里翻出一塊帕子,將付蘊的腦袋包住,搓了搓。
付蘊仰著臉看他。
「你是傻了?」秦定敲了下她的腦袋。
付蘊唇抿緊,不說話。
男人將帕子落她手裡,「去沖個澡。」
頭也不回地朝書房走了。
很快他拿著一份文件走出來,看見付蘊還站在玄關處,對她道:「你怎麼還不去洗澡?」
付蘊沒回。
男人看她一眼,懶得再管,換了鞋後走出門。
門關上那一剎,付蘊內心的某個東西似乎也關上了,可是隱隱的,一股不甘的欲望叫囂著。
這個她念了七年的男人,在她曾經的很多個歲月里,她都堅定地認為,並且虔誠地相信著,他會是她的,她也一直把他當成她的,在他面前肆意胡會,驕縱任性。
那些年裡,她從未想過這個男人會是別人的。
自信不斷消沒了後,她明白,他不會是她的,她以為她早已經接受了這個現實,可等事實就擺在眼前了,她發現,她根本無法容忍。
他怎麼能是別人的?
付蘊將手裡的帕子砸到地上,打開門衝出去。
雨很大,她奔跑著,身體濕透。
付蘊追上秦定,從後面抱住他,臉頰貼到男人寬闊的後背上,「秦定,我再問你一次,最後一次,你真的,沒有一點喜歡我嗎?」
秦定手裡的文件被碰落到地上,他蹙了下眉,將文件撿起,用力抖落上面的水珠,對付蘊沉聲:「別鬧。」
「你回答我!」付蘊像是哭了,雨聲消掉了她的顫音。
秦定還是那副表情,矜貴的眉眼,淡淡冷哧:「喜歡你?別做夢了。」
*
秦定把傘塞到她手裡,重重捏了下她的臉,「快回去。」
男人將文件夾到腋下,快步跑向停在不遠處的邁巴赫。
付蘊呆呆地舉著傘,看著邁巴赫離開,車尾都透著冷漠。
她往後退了一步,傘從手裡掉落。
雨珠砸在身上,冰冷地,刺骨地,卻也沒有男人那涼涼的話語更傷人。
*
清晨,飽嘗了一整夜風吹雨打的綠草未殘,反而葉條一蹬,抽了芽,花骨朵被大雨欺凌了一夜,也香得更加濃郁了,付蘊昏昏沉沉地睜開眼。
睜開眼來,頭疼欲裂,她張開口想說話,可喉嚨幹得冒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茫然地盯著頭頂的天花板,往右,是只倒吊的藥水瓶。
「蘊蘊。」頭頂出現汪卓凡的臉。
付蘊愣了下,「你……」
卻只能發出一個你字。
汪卓凡用體溫槍在付蘊頭頂打了下,蹙起眉,「還燒得厲害。」
他身後跟著幾個小護士,「汪醫生,恐怕還得再吊一瓶。」
汪卓凡往手裡的板字上快速寫了個藥名,把板子塞給其中一個小護士,「用這個,儘快。」
「好!」小護士跑出去,很快弄來一個藥水瓶。
付蘊迷瞪地眨著眼,「汪……」
「卓凡。」
好半天,她才念完一個名字。
「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你為什麼會暈倒在大雨里?」汪卓凡比她更疑惑,臉色很不好看。
昨晚……
付蘊眼睫顫了下,有顆晶瑩的淚珠滾出來。
汪卓凡俯下身,將她那顆淚擦掉,聲音柔了好幾度,「不急,你慢慢告訴我好不好?」
付蘊抿住唇。
半晌,付蘊又沉沉睡去,一個小時候後再醒來,喉嚨里的灼意才消了些,她伸手扯了下汪卓凡的袖子。
汪卓凡忙彎下身,「蘊蘊,我在。」
「送我……回家。」
付蘊皺了下眉,改口:「送我,去,乾泊……公館。」
汪卓凡:「秦定家?」
汪卓凡:「忙著回去做什麼,你現在燒還沒退,得住院。」
付蘊臉都皺在了一起:「我要,回去。」
她聲音虛軟,斷斷續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汪卓凡臉一凝,「不可以。」
付蘊扯住他袖子,「我要回去,拿行李,回去後,再回來住院。」
「行李?」汪卓凡微怔,他也完全想起來,昨天莊姍蝴突然給他打電話,不就是讓他去幫付蘊搬家麼,只不過他沒想到昨晚他開車到乾泊公館,會碰見付蘊倒在雨里。
那麼嬌小的身子,不知道淋了多久的雨,汪卓凡不敢想像如果當時他再晚點到,或者他沒去,付蘊會怎麼樣。
汪卓凡道:「我去幫你拿,你好好在這休息。」
付蘊:「不。」
她眉擰成一團,「我要自己去。」
汪卓凡盯著她蒼白卻倔得不行的小臉,嘆了口氣,只能妥協:「行,我現在送你去。」
*
去的路上,汪卓凡把付蘊的手機拿給她,「不久前秦定給你打過電話。」
付蘊嫌棄一般,把手機丟出去。
「……」
汪卓凡捏了捏方向盤,道:「我幫你接了,說你淋了雨,進了醫院。」
付蘊冷下臉:「你別跟我說他——咳咳咳!」
女孩劇烈咳嗽起來,汪卓凡忙剎住車,輕拍了拍她瘦削的背,試著問:「你們吵架了?」
付蘊毛躁起來,「都說了不要說他了!」
「好好好,我不說他了。」汪卓凡深深看了付蘊一眼,重新將車子發動,靜默地開往乾泊公館。
來到秦定家門口,付蘊毫不猶豫地去按門上的密碼鎖,剛按了一顆,門突然從裡面打開。
男人站在裡面,長身寂立,一身深藍色的西裝,臉色冷冽,似要出門的樣子。
「蘊蘊。」男人喊她。
秦定看也沒看付蘊身後的汪卓凡一眼,拉住付蘊的手,「你不是在醫院嗎?」
女孩小臉白得不成樣子,看起來憔悴極了,小小的身板更顯得弱不禁風,秦定蹙了下眉,將她拉到身前,摸上她的臉頰,又去摸她的額頭。
付蘊沒推開他,面無表情了一會,神色生懨:「你是誰,怎麼在我家?」
秦定的手一頓,他看了眼付蘊身後的汪卓凡,默了許久,淡著聲:「這是我家。」
他拍拍付蘊的臉,「給燒傻了?」
付蘊將他推開,「那我搬走。」
「……」
付蘊往二樓爬去,爬到半路身子發軟,她撐著扶梯,秦定冷臉向前,汪卓凡卻比他更快地跑了過去將付蘊扶住,臂彎攬住女孩兒的肩膀,「沒事吧蘊蘊?」
秦定頓在原地,看著前面的兩個人。
付蘊揪住汪卓凡的袖子,扭頭看了眼秦定,對汪卓凡問:「他是誰啊?」
「……」
汪卓凡愣了下,反應極快地道:「還想不起來嗎?」
付蘊看了看他,搖頭。
秦定:……
「怎麼回事兒?」秦定對上頭的兩人問。
付蘊又揪了下汪卓凡的袖子。
見狀,汪卓凡思量半剎,轉頭對秦定道:「她昨晚淋了一夜的雨,發了高燒,失憶了。」
「……」
秦定默了會兒,呵了聲,「你在跟我開什麼玩笑?」
汪卓凡臉色變得嚴肅,「秦定,我是明大醫學院畢業,修的神經內科。」
「……」
汪卓凡摟著要站不穩的付蘊進了她的房間,幾分鐘後,從裡面拉出兩個行李箱。
離開時,秦定走到付蘊面前,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小臉抬起來,輕哂:「不記得我了,卻還記得我家在哪,還記得回來拿行李?」
「啪!」
付蘊忽地一把掌甩到他臉上,「這位先生,我不認識你,請你不要對我動手動腳!!」
女孩說得很生氣,氣得本來蒼白的小臉都發了紅,眼睛也紅紅的。
「……」
秦定立在原地,幾秒鐘的時間裡,臉色變換了無數道顏色。
「汪卓凡,我們走!」付蘊跑過去從汪卓凡手裡搶過一個行李箱,蹬蹬蹬往外拉。
汪卓凡忙追上她,「蘊蘊你慢點。」
他怕累著付蘊,又從她手裡搶回箱子,一手拉著一個,和她快步進了電梯。
秦定眼底陰沉沉地,就這麼看著兩人的身影消失進電梯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