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他在那裡 便是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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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段比較坑窪的路段時,溫夏看見國道邊停著一輛深藍色的汽車,汽車的引擎蓋敞開著,估計是拋錨了。思兔sto55.com旁邊站著一個穿衝鋒衣的男人,背對著國道埋頭鼓搗著。
厲澤川把車開過去,停在那人身後,問了一句:「需要幫忙嗎?」
「衝鋒衣」聞聲回頭,五官平平,鷹鉤鼻,面相有點刻薄。那人盯著厲澤川看了好一會兒,厲澤川在他的注視中下了車,慢條斯理地摘下鼻樑上的防風鏡,伸出手,淡淡地道:「好久不見,程飛。」
溫夏跟在厲澤川身後下了車,聽到「程飛」兩個字時,關車門的動作頓了一下。
程飛,好熟悉的名字,在哪兒聽過呢?
程飛直起身子,臉色有些僵,他握住厲澤川遞過來的手,強笑了一下,道:「是啊,好久不見。」
又是一聲車門響,自程飛的車上走下來一個女人。個子很高,深咖色的波浪鬈髮,白色的低領打底衫勾勒出凹凸有致的好身材。
看清那人樣貌的瞬間,溫夏眯起了眼睛。這不是那個塗著阿瑪尼唇釉的女人嘛,在小麵館門口用菸頭燙小狗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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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還真小。
那女人一手插在口袋裡一手撐著車頂,隔著深藍的汽車朝厲澤川笑了一下,道:「Magnus,真巧啊,竟然在這裡碰見你。」
溫夏一愣,脫口而出:「你們認識?」
厲澤川沒回答,也沒多看那女人一眼,徑直走到車頭前,對程飛道:「哪兒出問題了?」
程飛道:「好像是油路的問題,供不上油。」
厲澤川挽起袖子,伸手擺弄了兩下,然後打開悍馬的後備廂拿工具。
程飛站在一旁訕訕地笑,道:「厲警官真是天生的熱心腸,之前有不愉快的地方,你別往心裡去。」
程飛這一句提醒了溫夏,她終於把人和名字對上了號。
連凱說過,一次進山巡邏,有個志願者不聽話胡亂跑,碰上了狼群。厲澤川為了救他,去引開狼群的注意力,結果那小子居然扔下厲澤川自己跑了,讓厲澤川險些葬身狼腹。
那個志願者就叫程飛。
溫夏氣不打一處來,替厲澤川刺了程飛一句,道:「厲警官不僅心善,還善得有些過了頭,別說大活人了,他連白眼狼都救!」
程飛沒說話,倒是那個高個子女人聞聲轉頭,打量了溫夏幾眼,大大方方地伸出手,道:「方問情,記者,到索南保護站做跟蹤報導,程飛是我的助理。你跟厲警官在一起,應該也是保護站的工作人員吧,以後我們還有很多打交道的機會,希望能合作愉快。」
溫夏查看了一下二人的證件,厲澤川在此時出聲:「扳手遞給我。」
溫夏果斷走過去幫厲澤川的忙,把方問情晾在了那裡。
車很快修好,厲澤川蹭了滿手機油。溫夏擰開一瓶礦泉水,讓他洗手。程飛抽出煙盒遞煙,厲澤川擺擺手,道:「如果你們也要去索南保護站,可以跟在我的車後面。你們車上的剎車片溫度有點高,注意點。」
程飛連連點頭。厲澤川從方問情面前走過,要去開悍馬的車門,方問情突然抬手攔住了他,她刻意壓低聲音,似笑非笑:「小帥哥,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在西寧的酒吧里,我們……」
「姐姐,你再湊近一點,口紅就要蹭到小帥哥臉上了。」溫夏靠著車門,抬手指著遠處的天空,涼涼地道,「風暴就要來了,你們是想繼續調情,然後做一對亡命鴛鴦,還是想抓緊時間上路呢?」
眾人一併看過去,極遠處的天幕上掛著一條詭異的黑線,陰雲層層疊疊地壓在一起,像是運筆過重的國畫。
悍馬在前面,厲澤川先發動車子,溫夏坐在副駕駛座上,透過後視鏡看他一眼,道:「前女友嗎?身材不錯。」
厲澤川餘光瞄見方問情朝悍馬的車廂里張望,他抬手扣住溫夏的後腦勺,將人拽到眼前,格外用力地親在她的嘴唇上,低聲道:「別亂吃醋,這裡到處都可能有生命危險,經不得任性。」
溫夏捧著厲澤川的臉,眼睛緊緊地看著他,道:「我不會任性,也不會亂發脾氣,只是太喜歡你了,喜歡到稍微有一點風吹草動就會驚慌。我需要一個名分,或者說承諾。厲澤川,你告訴我,我是你的什麼人?我是你的誰?」
陽光很濃,如同他眼睛裡的顏色,他在一望無際的荒原上,也在狹窄的車廂里,看著溫夏的眼睛,一字一頓:「你是讓我懂得害怕的那個人。怕死,怕意外,怕受傷,怕再也回不來。信仰讓我無畏,你讓我重新柔軟。」
你讓我懂得了害怕。
這是溫夏第二次從厲澤川口中聽到這句話,上一次聽到時,他們還未分別,還是學生。
那是一個深夜,溫夏接到閨蜜陶芊芊的電話,那個瘋婆子在聽筒里扯著嗓子吼著:「夏夏,快到趙家井來,你男神帥炸了!」
溫夏只有一個男神,就是跟陶芊芊念同一所大學的高冷學霸。而能讓陶芊芊興奮得直跳腳,絕對不是什麼有益健康的活動。溫夏只覺脊背一涼,披上外套就往外跑。
趙家井在市郊,以前是城中村,亂七八糟,什麼人都有。後來進行過一次整頓,拆的拆,搬的搬,修建工程進行到一半就停了,變成了一個荒村。
趙家井占地不小,環形路轉角處聚著不少人和摩托車,車燈都開著,映出雪亮的光,炸街似的轟著油門,鬧哄哄的聲音幾里外都聽得到。
溫夏指著最熱鬧的地方,對計程車司機道:「師傅,前面停車。」
司機看了她一眼,道:「小姑娘,看面相你也是老實孩子,別跟那幫小流氓混在一起,他們為了飆車連命都不要,瘋著呢!」
溫夏嘆了口氣,道:「我就是來阻止他們玩命的。」
九月底,天氣微涼,陶芊芊還穿著熱褲和斜肩款的露臍上衣,她拽著溫夏的手腕,帶著溫夏往人群的最前面擠,嘴裡亂糟糟地介紹著:「我們本來在大排檔吃燒烤,不知怎的就跟隔壁體校的幾個黃毛吵了起來,他們嫌打架沒勁,到這兒來玩『火焰山』。」
溫夏剛想問「火焰山」是什麼,就看見輔路上亮起一叢艷麗的火苗。
環形路呈輻射狀,以閉合式的圓環路線為基點,向外輻射出四條輔路,其中一條直通廢工廠。就在那條通往工廠的輔路上,有人用汽油澆出一條橫貫整條路面的線,劃著名火柴扔上去,半人高的火苗瞬間躥了起來,熱浪撲鼻。
陶芊芊道:「規則特別簡單,就是拼速度,誰能第一個從火線上穿過去誰就贏了!」
輔路挺長,一共有三處轉彎,最後一個彎道距汽油澆出來的火線不足一百米。這麼近的距離,一旦加不上速,車子穿過火線時的速度不夠快,很可能被燒炸油箱,連車帶人瞬間變成一個火球。
這哪是火焰山,分明是生死線!
摩托車、火焰、汽油,會出人命的!
一群瘋子!
溫夏背上全是冷汗,她顧不得罵陶芊芊看熱鬧不怕事大,攥著她的手腕急急地道:「厲澤川呢?他有沒有參與?」
「參與?」陶芊芊尖叫一聲,「這主意就是你男神想出來的,他嫌打架太跌份,說不如玩點刺激的!」
溫夏順著陶芊芊指示的方向看過去,正看見厲澤川倒提著頭盔站在一輛黑色的機車旁。他身上沒有任何護具,只戴了一雙花紋斑斕的賽車手套,有人湊上來給他點菸,他沒拒絕,順風吐出一個煙圈。
溫夏憋了一肚子火氣,甩開陶芊芊的手,大踏步地走過去,站在厲澤川面前,眼神裡帶著憤怒:「你瘋了嗎?多大的仇恨啊,值得你拿命去賭!」
圍在附近的車手看見溫夏走過來,按了兩下喇叭,調笑著:「今兒什麼日子啊,頭回見大川帶女朋友來!」
厲澤川看都不看她,埋頭整理手套,道:「我的事,輪得到你來管?」
「我喜歡你,所以不會眼看著你傷害自己的身體和生命。」溫夏一臉嚴肅,拽著厲澤川的手臂,「跟我回家!」
有人吹了聲口哨,笑著道:「不是女朋友,而是管家婆啊。小姑娘,要不要留下跟我一起玩,很有意思的!」
「誰要跟你們一起玩!」溫夏氣鼓鼓,「你們都是不學好的壞人,我要報警了!」
溫夏這一嗓子喊出去,周圍的人都笑了。有人站在起點線上招呼了一聲,手臂高舉著,示意比賽即將開始。
厲澤川和一個染著黃頭髮的年輕人同時跨上機車。
「黃毛」乜斜了厲澤川一眼,道:「現在害怕退出還來得及!」
厲澤川笑了一下,轟響油門,不屑道:「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眼看著厲澤川的車子要衝出去,溫夏急了,直接抱著厲澤川的小腿坐在地上,嚷嚷著:「我不管!我就是不許你去做這麼危險的事!」
厲澤川跨坐在機車上,溫夏這一抱險些把他從車子上拽下來,他扶了下車把才穩住身形,聲音里沾著點火氣,道:「你這姑娘怎麼沒臉沒皮的,你是我什麼人啊,就來管我的閒事?」
2)
溫夏被厲澤川凶了一頓,也不生氣,一臉倔強地仰頭看著他,道:「我是你的什麼人?預備役女朋友啊!只要你同意,我現在就可以轉成現役部隊,武裝上崗。總之,我就是不許你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險!」
「黃毛」等得不耐煩,「嘖」了一聲,道:「厲澤川,要不乾脆帶著你的預備役女朋友一起衝過去吧。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做一對炭烤鴛鴦,也挺感人的。」
厲澤川起腳踹在「黃毛」的機車上,斥了一句:「不說話沒人拿你當啞巴!」
「黃毛」罵了句髒話,手一伸要來拽厲澤川的衣領。就在這時,環形路外響起警笛聲,遠遠望去,能看見警燈閃爍出的紅藍光影。
來得可真是時候。
聚在周圍的車手紛紛跨上機車各自逃命,一時間耳畔全是轟油門的聲音。厲澤川抬手把溫夏拎起來,讓她爬上機車后座,淡淡地道:「抱緊!」
溫夏依言緊緊抱住厲澤川的腰,機車衝出去的瞬間,風聲猛烈,刀子般劃在她臉上,痛感清晰。
溫夏覺得很冷,她瑟縮著裹緊外套,身後突然傳出另一道引擎聲。溫夏循聲回頭,看見「黃毛」和他那輛銀灰的哈雷。
這傢伙竟然沒跑,還追了上來。
看來是沒打算就此罷休。
哈雷的后座上帶著一個人,那人手裡提著一根不鏽鋼的棒球棍,「黃毛」瘋了似的加速,后座上的同伴將棒球棍高高舉起。
溫夏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過她沒出聲,也沒尖叫,咬緊嘴唇抱著厲澤川的腰,整個人都黏在了他身上。厲澤川透過後視鏡將情況看得分明,「黃毛」的車速拼不過他,兩輛車差著半個車身的距離,同伴手裡的棒球棍傷不到厲澤川,有些急了,瞄準溫夏的後背,作勢要砸。
電光石火間,厲澤川俯低上身,緊緊卡住後剎,將油門開到最大的同時鬆開了離合。輪胎與地面摩擦出尖銳的聲響,車身壓得幾乎與地面平行,鬼影般漂移出去。
車上載著兩個人,平衡很快失控,摔出去前厲澤川在車頭上狠踹了一腳,機車斜飛出去,轟鳴著跟「黃毛」的哈雷撞在了一起,「咣」的一聲,兩輛車一同翻下路面,栽進了荒草叢。
另一邊,摔倒在地的同時,厲澤川抱住了溫夏,手腳並用地護住了她的頭和脊椎。慌亂間,溫夏感覺到自己的後腦狠狠地撞上了什麼東西,耳邊滑過一聲清晰的骨骼脆響。
翻滾終於停下,兩個人倒在路邊,溫夏撲到厲澤川身旁,急道:「是不是傷到哪裡了?」
厲澤川仰面躺在馬路上,單手扯開頭盔,指著左手手腕,輕喘著道:「被你一記鐵頭功給撞斷了,你先去看看那兩個死了沒,然後幫忙叫個救護車吧。」
溫夏咬住嘴唇,眼前有些紅,低聲道:「其實,你可以不管我的……」
厲澤川依舊躺在那裡,笑得沒心沒肺,道:「是啊,我真是後悔,為什麼要救你。」
溫夏看了他一會兒,突然撲過去,在他臉上重重親了一口,道:「武俠小說看過嗎?受過人家恩惠的姑娘都是要以身相許的,厲澤川,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人了,你休想甩掉我!」
厲澤川的眼睛裡倒映著星空,他沒去看溫夏,也沒給出任何回應,滿臉的不置可否。
那時的溫夏並不知道,這個英俊到近乎虛幻的男人究竟背負著多麼涼薄的過去。
他的心裡種滿了冷,已經容不下愛了。
救護車來得很快,四個人一併被送進了醫院,溫夏只是輕微擦傷,另外三個就比較慘了,一個手腕骨折,兩個傷在大腿,都要入院治療。
通往手術室的路上,溫夏一臉緊張,對厲澤川道:「你不要怕啊,不會很疼的,要是挨不住就哭出來,我絕對不會笑話你。做完了手術,我煲骨頭湯給你喝,你要快點好起來。」
幫忙推移動病床的護士笑了起來,對厲澤川道:「現在懂得疼人的女朋友可不找好,小伙子,你得好好待人家,別再飆車啊什麼的,讓小姑娘跟著你擔驚受怕。」
厲澤川剛想說這不是我女朋友,溫夏搶先一步,道:「是啊,你不想想我怕,也得想想孩子吧,他還那么小。」
護士看了溫夏一眼,驚訝道:「這麼年輕就有孩子了?小伙子你就更不能這樣了,得學著心疼老婆養家餬口,可不能再胡鬧!」
兩句話的工夫溫夏就完成了從「女朋友」到「老婆」的全面升級,她眼珠轉啊轉,開心滿溢到藏不住,順著眼角跑出來。
厲澤川一臉無奈,反駁的話就這麼咽了下去,再也沒能說出口。
厲澤川的手腕傷得不算太重,住了四天院,用石膏做好外固定,就可以回家休養了。住院期間,溫夏每天都來,換著樣地給厲澤川帶好吃的,牛骨湯、乳鴿湯、雞湯、魚湯,她幾乎把食物鏈上能用來燉湯的東西全煮了一遍。
病房是雙人間,跟厲澤川同住一屋的,是個跳廣場舞弄傷了跟腱的大爺,大爺笑眯眯地道:「小伙子,你這女朋友不錯,模樣長得好,心細還知道疼人,你是個有福氣的。」
厲澤川剛想說她真的不是我女朋友,病房門「吱呀」一響,溫夏頂著一頭熱汗跑進來,道:「病假已經幫你請好了,十五天,系主任讓你好好休息,攝影師的手可精貴著呢。」
厲澤川愣了愣:「你專門跑出去幫我請病假?」
「是呀。」溫夏奪過厲澤川手裡的杯子灌下一大口涼白開,道,「隨便曠課是要被扣學分的,你不想要畢業證了?」
厲澤川讀了三年大學,曠過的課數不過來,有時候是為了接私活,有時候是喝酒喝傷了胃,爬不起來。從來沒有人細心到幫他請個病假,也從沒有人三餐不重樣地燉湯給他喝。
時光在他身上烙下了冷漠的印,卻忘了給他溫暖和愛。
厲澤川閉上眼睛,遇見溫夏真是他命定的劫。
出院那天,溫夏來得很早,開了一大堆口服藥,還向骨科醫生諮詢了一下注意事項,一條條地分類整理,記在手機備忘錄中,比小學生做筆記還要認真。
醫生對厲澤川道:「你女朋友可真疼你,記得好好待人家。」
厲澤川已經懶得解釋了,吊著手臂站在那裡,仰臉望天,佯裝沒聽見。
兩個人在醫院門口攔計程車,厲澤川吊著手臂不方便,溫夏幫他開車門,行動間露出微微紅腫的手背。厲澤川眼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皺著眉毛,道:「怎麼回事兒?被人打了?」
這一抓,連指腹上的兩個創可貼也一併露了出來,厲澤川的眉毛皺得越發緊實。
溫夏有些不好意思,道:「燙的,煮湯的時候。我技術不太好,總受傷。」
厲澤川看她一眼:「叫外賣不行嗎,何必親自動手。」
「外賣營養不夠,」溫夏小聲解釋著,「而且太油了。醫生說你的飲食要清淡,否則,不利於傷口癒合。」
司機師傅不耐煩地催了一聲,厲澤川的喉結動了動,沒再說什麼,轉身上了車。
以厲澤川平日的操行,溫夏原以為會在他家看見滿地的啤酒瓶和爛菸頭,或是整整一牆的哥特塗鴉。防盜門打開的瞬間,她卻有些愣怔,客廳的家具上罩著白色的防塵罩,沒有任何生活氣息。
厲澤川抬手朝裡面指了指:「左手邊第二間是我的臥室,其他房間不要進。」
溫夏順著厲澤川指示的方向走過去,推開門,厲澤川摸索著找到開關,燈光亮起的瞬間,溫夏覺得像是掉進了某個魔法時空。
牆壁和地板都是黑色的,沒有床,靠牆的地方鋪了張巨厚的羊絨毯子。圈椅、毯子、小沙發,包括牆壁上的畫框,統統都是白色,一明一暗,撕扯出強烈的視覺衝擊力。
燈具和桌椅線條詭異,應該是自製的,桌面上支著Alienware台式機。緊挨著電腦桌的地方擺著幾個防潮箱,裡面堆著各種攝影器材,亂糟糟地攪在一起。
「隨便坐。」厲澤川拉開黑色的落地窗簾,露出一個帶台階的飄窗,陽光透進來,他失陷在一片燦金中,「想吃什么喝什麼自己叫外賣吧,我一般都在學校住,很少回來,這裡什麼都沒有。」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飄窗的枕頭堆里摸出煙盒和打火機,單手抽出一根,咬在嘴裡,正要點著,手背一痛,「啪」的一聲,打火機被人打了出去。
厲澤川半坐在飄窗的台階上,目光向上挑起,瞳仁里壓著沉沉的黑,手指停在唇邊,還保持著點菸的動作。
溫夏抿著嘴唇,神情倔強:「你知道自己在生病嗎?」
「我有沒有生病、吃什麼幹什麼、『作』什麼死,跟你有關係嗎?」厲澤川看著她,語調和眼神都是冷的,「我沒有女朋友,也不需要女朋友。你在醫院裡照顧了我幾天,就算還了所謂的救命之恩,以後大家橋歸橋路歸路,各活各的。你少管點閒事吧,行不行?」
「不行!」溫夏答得乾脆利落,毫不退讓地盯著厲澤川的眼睛,「我喜歡你,想跟你結婚,給你生兒子生女兒,你的事,對我來說都不是閒事。你窮困潦倒,我陪你敲碗討飯,你飛黃騰達,也別想找其他女人。我就是要跟你一輩子,一輩子跟著你!」
「喜歡?」厲澤川像是被激怒了,他冷笑一聲,逆鋒似的單眼皮下斂著冷光,「我就讓你看看,你究竟喜歡上了一個什麼樣的怪物!」
3)
厲澤川一條手臂吊在脖子上,另一隻手拽著溫夏的衣領,把她從屋子裡拽了出去。午飯的點兒,不太好打車,兩個人等了好一會兒才等來一輛出租,司機見這一男一女面色不善,忍不住多打量了幾眼。
溫夏坐在車廂后座上,慢悠悠地道:「我們倆是夫妻,不是劫匪,正吵架呢,師傅您別怕。」
司機笑了笑,問了一句「二位去哪兒」。
厲澤川道:「國仁醫院。」
國仁醫院的全稱是國仁精神病醫院,在當地很有名。
工作日,來探病的家屬不多,活動室里聚了不少病人,看書的、看電視的,還有下棋打撲克的,有說有笑,看不出任何生病的跡象。
厲澤川徑直走到角落裡,深藍色的沙發上坐著一個穿病號服的女人,她懷裡抱著兩團毛線,正專心致志地打著毛衣。
護士對厲澤川道:「她最近情況比較穩定,但也不能掉以輕心,聊天時一定要注意她的眼神和表情,發現有不對勁的地方,馬上按鈴叫我。」
厲澤川點點頭,看了溫夏一眼,慢慢走過去,在女人面前蹲下,聲音很輕地叫了聲:「媽。」
厲媽媽聞聲抬頭,露出精緻的五官和漂亮的眼尾線條。她很年輕,微笑時眼中流轉著盈盈的光。
溫夏站在厲澤川身後,將厲媽媽的模樣看得分明,她終於知道,厲澤川的好相貌源自哪裡了。
「小川,」厲媽媽擱下棒針,握住厲澤川的手,怕他冷似的搓了搓,笑著道,「你來看我了?真好,我昨天還夢見你了,夢見小時候的你追在我身後要糖吃,特別可愛。」
厲澤川吸了下鼻子,抬手將厲媽媽垂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輕聲道:「小時候您怕我生蟲牙,不讓我吃糖,我就去搶隔壁小孩的。那小孩貨一個,打不過我,跑到家裡來告狀。我爸不讓我吃晚飯,您趁爸睡著了,偷偷給我煮餃子吃。」
「是啊,你那時候皮得很!」厲媽媽笑著摸了摸厲澤川的臉,目光落在他打著石膏的手上,「受傷了?怎麼弄的?」
「打球,摔了一跤,」厲澤川看著厲媽媽的臉色,試探著道,「傷得不重,過幾天就好了,別擔心。」
「我說過多少次了,」厲媽媽臉色一變,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近乎兇狠地瞪著厲澤川,眼睛睜得奇大,「不許你去打球,你怎麼就是不聽!你爸爸不要我,連你也不聽我的話,我生你有什麼用!渾蛋,跟你爸爸一樣渾蛋!」
厲媽媽嗓音尖厲,一巴掌甩在厲澤川臉上。厲澤川被打得側過臉去,險些摔倒,伸手在地面上撐了一下。厲媽媽抓起織毛衣的棒針,朝厲澤川的腦袋刺了過去。
溫夏白了臉色,撲過去擋在厲澤川身前。
護士和護工聞聲趕來,將厲媽媽拉住,帶回病房。厲媽媽仍在尖叫著,混亂不清地喊著:「你為什麼不聽我的話?為什麼不按我的要求做?渾蛋!逆子!我真後悔把你生下來!都是因為你我才會變成今天這樣!是你害我!你害了我一輩子!」
溫夏把厲澤川扶起來,問:「手沒事吧?」
厲澤川臉上印著清晰的指痕,他搖搖頭,轉身朝外走。
醫院的花園裡有個小涼亭,空著的,沒人。厲澤川坐在涼亭的石凳上,摸出一根煙,他身上沒有打火機,只有一盒火柴。他左手打著石膏吊在那裡,單手劃火不方便,連著試了幾次都沒成功。
溫夏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劃著名了火柴,幫他點上。
厲澤川深吸了兩口,胸膛起伏得厲害。好一會兒,他才道:「都看見了吧,那是我媽,偏執型精神分裂,敏感、多疑、易怒、嚴重妄想。我爸失蹤後,她就被強制送到了這裡,那時我高中都還沒畢業。」
溫夏試探著將手掌搭在厲澤川的膝蓋上,溫聲道:「可這並不是你的錯。」
厲澤川看她一眼,笑得有點諷刺:「剛才我們聊的那些,吃糖、餃子、欺負鄰居小孩什麼的,都是假的,根本沒發生過。她懷孕時才十九歲,沒結婚,在旅館裡生下我。家人覺得丟臉,跟她斷絕關係,她沒有生活來源,為了養活孩子,只能跟著男朋友。可惜男朋友是個人渣,不務正業,不跟她領結婚證,還總動手打她。
「她性格懦弱又偏執,在男朋友那裡受了委屈,不敢反抗,就拿我撒氣。一碗飯分幾口吃完都是有規矩的,一點都不能錯。放學後必須在二十分鐘內回家,耽擱一分鐘都不行。我不能交任何朋友,還要每天都挨打,冬天,天氣最冷的時候,被鎖在外面不讓進屋,理由是沒有在十點整準時上床睡覺。」
煙抽得有點急,厲澤川嗆住,咳了好半天才緩過來。溫夏慢慢靠過去,枕在他肩膀上,輕聲道:「你擔心你也會變成媽媽那樣?」
厲澤川突然伸出右手,遞到溫夏面前,手腕戴著一塊黑色的機械錶。他道:「把表摘下來,看看錶盤蓋住的地方有什麼。」
溫夏依言將腕錶取下,錶盤覆蓋的地方藏著一個圓形的傷疤。
「有一次我胃不舒服,沒有把飯菜全部吃完,她抄起筷子刺在我的手背上。」厲澤川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了很久,繼續道,「當時流了很多血,很疼。我不肯認錯,也不肯哭,她就一直打我,開始用拖鞋,後來是皮帶。她抱怨我不夠懂事,不能幫她留住我爸。」
故事講到這裡似乎告了一段落,厲澤川沒再說話,沉默著吸完了一整根煙。
溫夏突然站起來,立在他身前,擋住陽光。厲澤川逆著陰影抬起頭,眉梢的斷口和眼角的鋒刃變得異常清晰。
「抱一下吧。」溫夏對著他張開手臂,「據說愛情就是一場遷徙,出發,抵達,然後擁抱。抱過之後,所有委屈都會消失。厲澤川,以我為基點,開始遺忘吧,那些不好的東西,統統都忘掉。」
「忘?」厲澤川別過頭,輕笑了一聲,「怎麼忘?我一直以為我媽是被我爸逼瘋的,後來我才知道,我外公和舅舅都得過這種病。家族遺傳,懂嗎?它寫在我的基因里!一邊是暴力,一邊是偏執,這就是生下我的那兩個人送給我的禮物!我這樣的人,有什麼值得喜歡的?」
說到最後一句時,厲澤川的聲音陡然拔高,附近有人在散步,循聲看過來。
那些探照燈似的目光刺在厲澤川背上,讓他覺得分外難受,他推開溫夏朝亭子外邊走。沒走出兩步腿彎處猛地一疼,溫夏一腳踹在那裡,將他踹跪下去。
厲澤川的左手打著石膏,溫夏抓住他的右臂,旋臂壓肘,居高臨下的角度,用力收緊,氣勢強勁地將他死死卡住,動彈不得。
厲澤川只覺一陣氣血上涌,右臂關節轉筋似的疼,吼了一聲:「你瘋了?放開我!」
「我沒瘋!瘋的是你!」溫夏忍住一巴掌抽在他臉上的衝動,咬牙道,「智商不夠用就回家多看點書,少琢磨些有的沒的。家族性疾病確實很可怕,但如果父母一方為精神分裂症,其子女發病率只有16%!你居然為了16%的概率而全盤否定自己?苦情電視劇看多了吧?瑪雅人還說2012年是世界末日呢,你怎麼沒卡著時間點去滅亡自我呢!」
厲澤川想反駁,徒勞地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溫夏放鬆手上的力道,蹲下身去抱住了他。她半枕著厲澤川的肩膀,側臉緊貼著他的耳郭,輕聲道:「我從沒在你身上看到任何暴力的影子,恰恰相反,我只看到了善良。你在我被人跟蹤時保護我,在我被欺負時替我解圍,遠光燈打過來時捂住我的眼睛,告訴我這世界上危險很多。內褲外穿,那是外國人的英雄。我的英雄是黃皮膚的,單眼皮,眉梢微斷,他救過我兩次,我要愛他一輩子。」
厲澤川身形一晃,險些摔倒。溫夏抱住他,軟而輕地偎進他懷裡,耳朵停在心跳最烈的地方,慢慢地道:「我不喜歡你自憐的樣子,我喜歡看著你站在人群里,眼神很傲,表情是冷的,心卻很暖,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我有過很多夢想,可望而不可即,你是其中唯一自帶光芒的,我喜歡那樣的你,喜歡得發瘋。」
在我眼裡,你永遠是英雄,高居王座。
我是你的臣,也是你的子民。
這個王國,有我和你並肩支撐。
厲澤川閉上眼睛,心頭滾過岩漿般的熾熱,沸騰了周身血液。
他突然開口:「溫夏,抬頭。」
溫夏惘然抬頭,薄薄的唇落下來,重重地吻住了她。
舌尖挑開牙齒,進入得濃烈而深。
據說,燙痛過的孩子最愛火,人活著,總該有一次奮不顧身。
他想,天色徹底暗下來之前,我只沉溺這一次。
溫夏,溫夏,厲澤川反覆念著她的名字,低聲道:「你讓我懂得了什麼是害怕,你讓我渴望活著,長長久久。」
4)
傍晚,兩輛車一前一後地進了索南保護站。柯冽留在曲瑪鎮上,站里只有扎西和連凱。厲澤川在他們之間互相引薦,這是記者方問情,這兩位是常年駐站的森警—扎西、連凱。
連凱查看相關證件時,程飛沒敢往前湊,縮頭縮腦地藏在人群里。
連老雷出了名的眼尖,他用眼角瞄著程飛,皮笑肉不笑地道:「喲,程先生也來了,真是稀客!我勸程先生一句,這次可千萬不能再亂跑,荒原上的狼記性好著呢,哪塊肉沒吃到嘴裡,它們能惦記一輩子。」
程飛尷尬地賠笑,眼角瞄見一道黑色的影子,緊接著是一陣獵犬的狂吠。
元寶全身的硬毛都奓了起來,眼睛倒吊著,鼻子上怒紋橫陳,號叫著要往程飛身上撲。
好狗護主,厲澤川被狼群圍攻,鮮血淋漓的樣子,它還記著呢。
厲澤川吹了聲口哨,拉著大狗的項圈把它拽開。
程飛嚇得不輕,嚷嚷著要向上級舉報,保護站豢養瘋犬,傷人性命。
扎西一拳砸在程飛的肩膀上,怒道:「睜大眉毛底下那倆窟窿眼好好看看,這是看羊用的藏狗,不凶不烈的還能看羊?你當是寵物吉娃娃呢!」
扎西那一拳下去力道可不小,程飛被砸得哀號不止。
連凱背過身去,權當沒瞧見,他上上下下將溫夏打量一圈,輕嘆道:「謝天謝地,總算平安回來了。馬站長惦記了一天,正等著你們倆匯報情況呢。」
推門進去時,馬思明正在用醫用氧氣袋吸氧,眼皮低垂著,神情疲憊。
連凱叫了聲「馬站長」,輕聲道:「人平安救回來了。」
馬思明閉著眼睛,嘴巴略動了動,像是要說話,衝出口的卻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
厲澤川皺著眉毛挨著馬思明坐下,探手試了試他額頭上的溫度,道:「馬站長,您的身體真的不能再拖了,抓緊入院治療吧。」
馬思明擺了擺手,摘掉鼻導管,啞聲道:「我心裡有數呢,等你們巡完山,我再去住院。柯冽傳回消息,他們在曲瑪鎮上截住了一輛車,抓住兩個聶嘯林團伙的成員。經審訊,嫌疑人交代,聶嘯林接到一個來自境外的訂單,對方指名要藏羚羊絨和羊角,聶嘯林等人在曲瑪鎮停留是為了購置補給,準備前往以卓乃湖為主的藏羚產羔地。
「近幾年保護區的巡查力度不斷加大,整個三江源地區已經很久沒有發生過野生動物盜獵事件了,聶嘯林摸不到羊皮,早就餓紅了眼,他一定不會放棄這筆生意。更何況,他已經不年輕了,還能組織幾次盜獵?所以,這可能是我們最後一個人贓俱獲的機會。」
厲澤川在辦公桌上攤開一張地圖,勾畫了一陣,抬起頭,道:「現在正是產羔季,每年有3萬到5萬隻來自於三江源、羌塘和可可西里本地的藏羚羊到卓乃湖產羔,一旦落在聶嘯林手裡,無論大羊還是小羊,一隻都活不了。必須在他們抵達卓乃湖之前,攔住他們。」
「五道梁保護站的同志已經在卓乃湖附近駐紮下來,時時防衛,那是最後一道防線。」連凱指了指地圖上的相關區域,「我們和不凍泉保護站要做的就是加強周邊巡邏,絕不能讓任何盜獵者摸到產羔地。這一次不止我們,新疆、西藏兩省也會同時聯動,無論聶嘯林跑到哪兒,等著他的都只有死路一條!」
厲澤川雙手撐在桌面上,頓了半晌,道:「程飛和方問情也要跟我們一道進山?」
「他們是上頭派來的。」連凱從文件夾里抽出兩份材料,推到厲澤川面前,「老站長的死一直飽受外界關注,動物保護和環境問題又是現下的熱門議題,公眾需要了解真相。不過,我已經打好招呼,巡山任務非比尋常,只接受隨行筆錄採訪,不接受運載大型設備,更不接受視頻跟拍,畢竟我們沒能力帶著又大又沉的攝像機滿山頭跑,人和羊的安全都要顧不過來了。」
厲澤川跟連凱對碰了下拳頭,道:「幹得漂亮。」
馬思明咳了一聲,敲著桌面,道:「人員名單要怎麼安排?」
「巡山隊成員在精不在多,畢竟燃料和補給都是大問題。」厲澤川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他顧及馬站長的身體,沒有點,只是咬著菸嘴咂摸味道,「新來的幾個志願者全部留下,維持保護站的日常工作。我帶隊,老雷做副職,柯冽、諾布、扎西再加上那兩個拖油瓶的記者,從崑崙山口到雁石坪以西為直徑,以庫賽湖、卓乃湖和可可西里湖幾個重點水源地為核心,反覆巡邏。」
連凱道:「直到產羔期結束嗎?」
「不,」厲澤川看他一眼,擲地有聲,「直到將聶嘯林逮捕歸案!」
「也加上我吧。」溫夏適時開口,聲音和眼神都很安靜,「我是動物醫生,現在正值藏羚產羔季,我可以幫上很多忙。再者,我見過宋祁淵,對他有一定的了解。我會照顧好自己,絕對不會成為你們的拖累。」
厲澤川臉上浮起一線笑意,近乎溫柔,他靜靜地看著溫夏,半晌,道:「好,帶上你。」
溫夏同樣看著他,道:「什麼時候出發?」
厲澤川的聲音裡帶著刀劍出鞘般的烈度,他道:「從現在開始,時刻準備。讓三爺備好補給,同時注意保密。」
商討完相關事宜,馬思明將溫夏單獨留下來。
馬思明是個鋼鐵般堅硬的敦厚漢子,很少說笑,笑起來時又顯得格外慈祥。他道:「我聽諾布匯報過了。『保護站成立的意義是懲戒盜獵,男人做錯事,挨罰,是應該的。作為嫌疑人親屬,遇見麻煩,保護站一樣不會袖手旁觀』—這句話說得很好,是個識大體的姑娘。」
溫夏臉色微紅,馬思明繼續道:「聽說你跟桑吉是老相識,桑吉對你,總是格外寬容。有一件事情,我想,你應該知道。」
馬思明自上了鎖的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夾,攤開,遞到溫夏面前。溫夏不明所以,逐行逐句地讀完紙張上的內容,頓時變了臉色。
馬思明擺擺手,示意她不必多言,啞聲道:「你不用替他解釋什麼,老站長在世時,就已經知道了,這是我們兩個私下查到的。那是個好孩子,老站長相信他,我也是。」
溫夏咬緊嘴唇,緊到嘴裡漫起血腥的味道。
馬思明拍了拍溫夏的肩膀,深深一嘆,道:「至剛易折,桑吉品性太烈。我看得出,這次巡山,他是抱著有去無回的心態。壞人要抓,好人也要活著,才是真正的勝利。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有些話,不用我說,你應該懂得。」
溫夏似有所感,抬起頭,迎著馬思明的目光。
馬思明深深地看進溫夏的眼睛裡,一字一頓,鄭重而肅穆,如同交付,他道:「必要的時候,救他,攔住他,讓他活著回來。」
溫夏想起那天在庫賽湖邊,厲澤川從泥坑裡找回掉落的拳刺,掛在指間,緊緊握住。
他說,如果必須有人要為此付出代價,那麼就在我的屍體上立起旗幟吧,永遠震懾那些塗炭生靈之輩。
她終於知道他的磊落和坦然來自哪裡,也終於知道他為什麼一直逼迫她回家。
他踏破黑暗,他披荊斬棘,他孤身前行,他將赴死作為最後的體面。
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站立,錚錚鐵骨,寧可砸碎了,也不願背上任何污點。
他從不向她允諾未來,是因為他從未想過,自己還有未來。
他啊,他啊。
從不把悽苦顯露於人前,展現出來的,只有驕傲和永不妥協。
溫夏眼睛裡涌滿了淚,她握緊手指,指尖自薄薄的紙張上滑過,留下深深的劃痕。
馬思明劃亮火柴,火光近乎溫柔地鋪展開,將文件夾里的紙張舔舐成灰燼。<!--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