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有了你,黑暗不再是黑暗


  1)

  索南保護站水資源緊缺,一群大老爺們沒那麼多講究,把洗澡的機會讓給了溫夏和方問情。思兔sto55.com

  溫夏背上有傷,洗得慢了些,出來時天都黑了。她走到有光亮的地方,看見方問情站在那裡,手上拿著相機,沉甸甸的。

  溫夏本能地不想跟方問情有任何接觸,她目不斜視地走過去,方問情卻叫住了她:「小姑娘,聊會兒?」

  方問情的那聲「小姑娘」帶著一種淡淡的鄙夷。她比溫夏大三歲,常年在是非里打滾,閱遍人間花草,三分精明一分嫵媚,全在眼神里。

  溫夏停下腳步,方問情看著她的背影,笑盈盈地說:「我上一次見到厲澤川是兩年前,在西寧的一家酒吧里,他在燈光暗淡的地方抽菸,姿勢、表情和眼神,都是罕見的漂亮。我手邊剛好有相機,就偷拍了一張照片。他對快門的聲音格外敏感,循聲看向我,對我說,角度選得不對,拍出來的片子臉會很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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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夏依舊沒有回身,背對著她站在那裡,像是在發呆。

  方問情繼續道:「西寧一別,我拿著那張照片打聽了很久,才知道他在索南保護站工作。實不相瞞,我是為他來的。他身上有一種很藝術的性感,這樣的男人不常見,我想得到他。」

  聽到這裡,溫夏笑了一聲,她擺了擺手,漫不經心似的:「那你加油哦,他可是很難追的。」

  方問情眯起眼睛,提高聲音:「你知道嗎,和他的臉相比,我更喜歡他文在大腿上的那句話—Thedarknessisnodarknesswiththee—顏色和線條都很漂亮。」

  溫夏腳步一頓,轉身,方問情看見她眼睛裡有笑意,溫柔明亮。

  溫夏道:「這句話出自《聖經》,意思是『有了你,黑暗不再是黑暗』。我曾陪他經歷過一些不太好的事,我猜這句話一定跟我有關,謝謝你告訴我,讓我知道他還有這樣柔情的一面。」

  方問情一刀揮出去,沒紮上溫夏的軟肋,她冷笑一聲,臉色變得不太痛快。

  就在這時,院子裡亮起車燈,引擎轟鳴著嗡嗡作響。溫夏跑過去,看見悍馬的車頭前圍著幾個人。厲澤川的聲音自人群里傳出來,帶著怒意:「你怎麼能讓他就這麼走了!」

  諾布眼圈微紅,解釋著:「有個騎行的遊客來保護站借宿,非要一個人霸占一間房。我跟他吵了兩句,他轉身就走,嚷嚷著投訴啊什麼的。我氣不過,也沒攔著,以為他會再回來,畢竟四下都是無人區,沒別的地方可去。沒想到這都兩個多小時了,也沒見他回來……」

  保護站只有六間住宿房,每間四個床位,遊客要求一個人住一間,相當於霸占了四個床位,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難怪諾布會生氣。

  厲澤川在諾布腦袋上狠揉了一把,道:「問過不凍泉和五道梁保護站沒?有沒有那個騎行遊客的消息?」

  諾布吸著鼻子,眼圈更紅:「問過了,都說沒看見。桑吉哥,他會不會遇上危險,我……」

  「別瞎想!」厲澤川在諾布小腿上踹了一腳,「我順著109國道往拉薩的方向追,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他只有一輛單車,兩個小時的時間,走不了太遠。以後再不許幹這種沒腦子的事,記住了嗎?」

  諾布哽咽著點頭,一臉委屈。

  厲澤川打開駕駛室的車門,溫夏立刻跳出來:「我跟你一塊去。」

  厲澤川的目光越過溫夏落在她身後,看見方問情對著兩人舉起相機,做了個拍照的動作。

  厲澤川收回目光,利落地拋下兩個字:「上車。」

  悍馬沿109國道朝拉薩的方向走,厲澤川攔住幾個貨車司機,問他們有沒有見過一個穿黑色衝鋒衣的騎行人,都說沒看見。

  陰雲沉沉地壓下來,曠野之中風聲不斷,空氣里脹滿水腥味。

  暴風雨就要來了。

  厲澤川咬著嘴唇,目光映在後視鏡中,分外銳利。

  那個該死的傢伙究竟跑到哪兒去了?

  溫夏握住他擱在方向盤上的手,道:「他活著,算他命大,他死了,也跟你無關,你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神都救不了眾生,你沒必要,也不可能,救下所有人。」

  厲澤川突然踩下剎車,車身劇烈一晃,車廂里的兩個人跟著搖擺了一下。

  厲澤川嗓音很啞,道:「什麼都不懂,就不要亂說話。」

  電光在雲層里蜿蜒出紫色的痕跡,像某種怪物的觸手,風聲將碎石捲起來,打在擋風玻璃上,聲音刺耳。

  溫夏的目光和他在後視鏡里相遇,她笑了一下,道:「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在想,你為什麼要來這麼艱苦的地方,是為了救贖還是為了逃避?後來,我想通了,無論是哪一種,都證明你認為自己是有罪的。能被法律宣判的罪行,算不上可怕,可怕的是那些烙在心裡的。我在書上看過一句話—難的不是避世修行,而是肩著人間的重負依然走在朝聖的路上。負罪而死,太簡單,人人都會,負罪而生,才是真勇士,厲澤川,你想好要做哪種人了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暴雨滂沱而來,擋風玻璃上滿是扭曲的水痕。

  厲澤川沒說話,固執地看向窗外,水光映進他的眼睛裡,睫毛下壓出微濕的痕跡。

  溫夏和他看著同樣的方向,道:「我沒辦法判斷你是否真的有罪,也沒辦法告訴你如何獲得原諒。我只能保證,無論你什麼時候轉身,都能看見我在你身後。這條負重而行的路,我陪你走。等到青海的事情結束,我們去南太平洋吧,跟船出海,那裡的鯨魚同藏羚一樣,等待著救援和保護。據說,見過了海洋的人會更加渴望活著,因為……」

  厲澤川撲過去,箍著溫夏的後腦吻住了她,截斷了餘下的話音。

  那是一個兇狠的吻,溫夏幾乎不能呼吸,她推拒著他的肩膀,被他反扼住手腕。

  呼吸和舌尖,同時嘗到另一個人的味道。

  辛辣的、火熱的,如同燃燒的菸草。

  暴雨和風將荒原切割成凌亂的一團,厲澤川將車停在高處,防止排氣管進水。他滅掉所有燈火,在黑暗中霸占著溫夏的呼吸。

  厲澤川低下頭,睫毛上蔓開白色的霧,嘴唇緊貼在溫夏耳邊,聲音沙啞得近乎性感,蠱惑一般:「兩年前,離開你的時候,我在身體上留了一個文身,《聖經》里的句子—Thedarknessisnodarknesswiththee—有了你,黑暗不再是黑暗。想不想看看它,或者,摸一下?」

  那句話,果然是寫給她的。

  溫夏突然覺得很委屈,咬著嘴唇,低聲道:「方問情,那個記者,她為什麼會知道你身上有文身?」

  文在這樣的位置,怎麼可能會無意間看到。

  厲澤川愣了一下,笑著搖頭:「你想哪兒去了!我只跟她在西寧的酒吧喝過一杯酒,那時候她連我叫什麼都不知道,她應該是看見我手機里的照片了吧。」

  溫夏皺著鼻子鬧小情緒:「拍的那張照片又是打算發給誰?」

  厲澤川在她唇上親了一下,輕聲道:「當然是你啊。」

  空氣里混雜著暴風雨的氣息、菸草的味道,還有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溫夏臉紅得一塌糊塗。衛星電話突然響起,鈴聲突兀,兩個人都嚇了一跳。

  厲澤川伸長手臂拿過電話接聽,他「餵」了一聲,聲音里還殘存著讓人臉紅的沙啞。

  諾布的聲音隔著暴風雨傳來,興沖沖地道:「桑吉哥,騎行的遊客找到了,那個傻貨想扎個帳篷住在路邊,被道班的負責人看見,救了他一命。不然,這個鬼天氣,他連自己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溫夏的指尖自厲澤川的喉結上滑過,輕若羽毛。厲澤川一手拿著電話,一手握住溫夏的手腕,眼神警告。

  溫夏笑了笑,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她探出舌頭舔了舔牙尖,表情天真。

  諾布仍在喋喋不休,厲澤川已經沒耐心聽下去,他直接將電話關機,扔向后座。

  厲澤川鎖緊車門,調高空調的溫度,他握著溫夏的手腕,讓她的掌心貼上那處文身,咬著她的耳朵,輕聲說:「你看,它在這兒。」

  純黑的線條,起筆和收尾處都經過藝術處理,像一條纏繞的蛇,緊覆在他肌肉遒勁的腿部,透出野性和灑脫的味道。

  Thedarknessisnodarknesswiththee.

  有了你,黑暗不再是黑暗。

  漫天的雨水裡,無人的曠野上,閃電激起雪白的光,她在那一瞬間看清他的眼睛,看見自己住在裡面。

  有些人太珍貴,一生只能遇見一次,愛也一樣。

  溫夏突然慶幸,她沒有錯過他,她緊緊地抓住了他。與他相愛,與他並肩站在一起。

  厲澤川在沉溺般的深吻里捧起溫夏的臉,他看著她,眼神專注而安靜,一字一句,慢慢地道:「如果我們能有一個孩子,記住,他叫厲念西。」

  我在這裡與你重逢,在這裡與你相愛,這個名字里藏著我和你,還有那些沒講完的故事。

  溫夏閉上眼睛,眼眶微濕,她點頭說好,她說我記住了,我們的孩子叫厲念西。

  厲澤川在風雨聲里低下身,親吻著溫夏的額頭。

  夜還很長,他們還有很多時間。

  2)

  醒來時,天光已經大亮,被雨水洗刷了一整夜,荒原遼闊,鷹在很高的地方。

  溫夏自車廂里跳下來,落地的瞬間,腰上一陣酸麻,她踉蹌了幾步,險些摔倒。

  厲澤川坐在車頭上吸菸,衝鋒衣敞開著,下擺在風中微微晃動,露出一截勁瘦的腰。他聽見聲音,朝溫夏看來,唇邊一抹溫柔的笑,道:「早啊。」

  遠處跑過一群體型高大的白唇鹿,騰起陣陣煙沙。厲澤川拿下叼在嘴邊的煙,含住食指關節,尖聲清嘯。

  溫夏感慨著:「真美啊。」

  蓬勃的生命,原始的自然,都是極美的,偏偏總有人想著去破壞。

  厲澤川抬起手,指向某一個方向,道:「那邊,距格爾木380公里,有一個地方叫風火山口,山體呈紅褐色,像被烈火焚燒過無數次,還有石林碑海和被譽為『世界第一高隧』的風火山隧道,很漂亮,有機會帶你去看。」

  「三江源、西金烏蘭湖、小南川的無人駐守車站,」溫夏仰頭看著他,一口氣報出一串地名,「你都要帶我去看!還要帶我去布達拉宮朝拜,買好看的藏族首飾給我!」

  厲澤川笑著逗她:「買首飾幹什麼,攢嫁妝嗎?」

  溫夏點頭:「是啊,等攢夠了嫁妝,我喜歡的人就會來娶我了,我們會有一個孩子,無論男女,都叫厲念西。」

  厲澤川眼中的溫柔更濃,他將溫夏拽到身前,低下頭,兩個人額頭相抵。溫夏聽見他沉沉的嗓音,道:「再等等,完成這次任務,我就娶你,一輩子對你好。」

  兩個人的呼吸纏在一起,溫夏聞到菸草的味道和薄荷香,她的眼睛和嘴角都在笑,輕聲道:「幹嗎要等到任務完成?現在不行嗎?」

  說著,她彎下身,揪起兩根乾淨的青草葉,繞在指間,幾經彎折,編成戒指的形狀。

  她拉過厲澤川的左手,草葉編成的戒指停在他的無名指前,她看著他的眼睛,眼神里是深深的愛與痴迷。

  溫夏道:「我曾讀過一首小詩,用來做我們的婚禮誓詞最合適不過—不知道是對是錯,不管它是對是錯,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一起等太陽出來。沒有水,你是我的水;沒有糧食,我是你的糧食。我們自始至終相信同一個神,熱愛同一個命運—所以,厲澤川,你願意接受溫夏,做你的合法妻子嗎?」

  溫夏有點緊張,聲音哽住。她深吸一口氣,又問了一遍:「你願意嗎?願意娶她嗎?」

  厲澤川眨了下眼睛,視線突然變得模糊,荒原上的萬物都被蒙上了細碎的光,金燦燦的,猶如神跡。

  他明明在笑,眼睛卻是濕的,喉嚨里溢出嘆息:「你啊……」

  你啊,看起來那麼纖細瘦小的姑娘,卻帶給我這樣多的震撼。

  你啊,帶我走出泥濘,讓我重新看見光,告訴我死是平凡,生才勇敢。

  過往歲月所帶給我的辜負,都在這一刻,被你救贖。

  厲澤川左手微遞,草編的戒指越過形狀精緻的骨節,錮住了他的手指根部。

  他從車頭上跳下來,站在溫夏面前。

  他在蕭蕭不變的風聲里拿過另一枚戒指套住溫夏的無名指,聲音和眼神都是濕潤的:「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愛是永不止息。我在這裡,用神聖信仰許諾,願意娶溫夏做我的合法妻子。無論順境或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我將愛著她、珍惜她,對她忠實,直到永遠。」

  起風了,曠野寂靜。一滴淚,很大的一滴,自厲澤川眼中掉下來,落在溫夏手背上。

  他低下頭,吻住溫夏的手指,吻住那枚草編的戒指。

  有溫熱的濕意自手指上傳來,陽光落在曠野,一片燦金。

  兩隻戴著同款戒指的手握在一起,十指相扣。

  風聲洶湧也寂靜,鷹在遠處,如同見證。

  「我們自願結為夫妻,從今天開始,我們將共同肩負起婚姻賦予我們的責任和義務:上孝父母,下教子女,互敬互愛,互信互勉,互諒互讓,相濡以沫,鍾愛一生。」

  溫夏踮起腳吻住他。

  滿城的風,在那一瞬間具體出溫柔的形狀。

  車子開進保護站,時間還早,院子裡沒人。元寶撲過來,在厲澤川身上蹭了一下,扭頭對著值班室的方向,狂吠不休。

  諾布拎著工具走過來,應該是剛剛掃完大圍欄,厲澤川把他攔下:「值班室有生人?」

  不然,元寶不會叫。

  諾布看了溫夏一眼,神色複雜,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找你的,昨天晚上就來了。我要給他安排住宿,他不同意,就在值班室干坐著,死等,煞氣騰騰。問他叫什麼也不說話,眼睛裡嗖嗖冒火,尋仇似的。」

  厲澤川眯起眼睛,值班室的窗簾沒掛好,垂下來,擋住了視線,只能看見半個模糊的人影。他轉頭支開溫夏:「大圍欄里有隻小羊情況不太對,你去看看。」

  溫夏也看見了那個映在窗子上的人影,她歪了歪腦袋,像是在思考,突然笑了,指著那個人影,對厲澤川道:「他叫溫爾,是我哥哥,我猜他是來找你算帳的,你恐怕得挨頓打。」

  自家親大哥,就算化成灰也不會認錯。

  厲澤川也笑了,他摸了摸胸口,草編的戒指收在那裡,道:「大舅子要動手,我能怎麼辦,忍著唄。」

  諾布是藏民,漢語學得不太好,他一時間沒想起來「大舅子」是什麼意思。厲澤川和溫夏已經從他身邊走過去,推開了值班室的門。

  值班室里光線昏暗,猛地踏進去,視野里一片模糊。耳邊傳來揮巴掌時的呼呼風聲,厲澤川下意識地抬手抵擋,可他估計錯了,這一個耳光,不是沖他來的。

  「啪」的一聲,溫夏被打得側過臉去,臉上浮起清晰的指印。

  溫爾穿了件修身款夾克外套,裡頭是淺灰色針織衫,腳上配了雙踝靴,玉樹臨風地站在那裡。他風塵僕僕地趕來,已經好幾天沒有休息過,神色疲憊,眼睛裡卻嗖嗖地冒著火。

  溫夏迎面挨了一巴掌,眼圈都紅了,帶著哭腔喊了聲「哥」。

  溫爾豎著眉毛冷喝:「別叫我哥!我沒你這麼有出息的妹妹!長本事了,翅膀硬了,是嗎?說走就走,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因為你的事,爸犯了三次心臟病,媽天天在我耳邊哭,讓我把你找回來,你呢?心裡還有沒有這個家?」

  溫夏理虧,囁嚅著不敢搭腔。

  保護站的幾個兄弟以為是情敵鬧場,堵在窗戶邊上看熱鬧,厲澤川掃過去一記眼風,一排腦袋割麥子似的收了回去。

  溫爾越說越氣,又想動手,厲澤川向前一步,擋在溫夏身前,道:「有話好說,就算是親妹妹也不能動手,更何況是打臉,這麼多人看著呢。」

  看見厲澤川,溫爾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整張臉都皺著,像個帶褶的包子。兩個人身高相仿,他雙手揪住厲澤川的衣領,怒吼:「你害過她一次不夠,還想害她一輩子?」

  一聽話茬,溫夏就知道溫爾要翻兩年前的舊帳,她急忙喊了聲「哥」,沒想到那兩個人幾乎同時出聲:「溫夏,你出去。」

  溫夏氣得直跺腳:「這是我的事,我為什麼要出去?溫爾,醜話說在前頭,厲澤川是我好不容易追回來的,你要是把他趕走了,我、我、我……」

  「我」了半天也沒想出一個能用來威脅溫爾的選項,溫夏脖子一梗,破罐子破摔:「我就咬死你!」

  溫爾這個氣啊,這哪是妹妹,分明是白眼狼,胳膊肘都要向外拐出一個山路十八彎了。

  厲澤川險些笑出聲,他扭頭看著溫夏,放柔了聲音:「先出去,讓我跟大哥單獨聊聊!」

  溫爾抬腳就踹:「誰是你大哥?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厲澤川不躲不閃,硬挨了一下,朝溫夏使著眼色,示意他來搞定溫爾。

  溫夏一步三回頭,關門時還在替厲澤川說話:「哥,有話好說,別動手啊,你打不過他,真的打不過。」

  溫爾:「……」你過來,我先揍你個生活不能自理!

  3)

  值班室里只剩下兩個人,厲澤川從溫爾手裡拽回自己的衣服,倒了一杯熱水遞過去:「有話好好說。」

  溫爾瞪他一眼,抬手將杯子打翻:「我和你沒什麼好說的,溫夏必須跟我走,你到這裡找救贖、洗靈魂,那是你的事,不能連我妹妹的青春一起賠付!」

  「如果你能早來三天,站在我面前跟我說這樣的話,我一定會無條件地支持你。」厲澤川將打翻的杯子撿起來,洗了洗,放回到暖瓶旁。他看著溫爾,目光平靜,「支持你將溫夏帶走。但是現在,不行。我生,她是我的人,我死,也要在她的名字前加上我的姓氏,我要她一輩子!」

  「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要溫夏的一輩子!」溫爾眼睛裡全是火光,異常憤怒,「你差點害死她!四樓,她為了救你媽媽從四樓掉下來,或者說,被推下來,你還記得嗎?」

  那是兩年前的事了,也正是那件事,讓厲澤川對自己、對生活徹底絕望。

  那天是他媽媽的生日,溫夏買了一個很漂亮的蛋糕陪他去國仁醫院,路上笑眯眯地跟他開玩笑,蜀道難,難不過婆媳關係,我得打好感情基礎。

  他故意氣她,八字還沒一撇呢,就把自己定義成兒媳婦了,不知羞。

  溫夏依舊笑眯眯的,也不生氣,好像只要跟他在一起,她的心情就不會糟糕。

  厲媽媽的狀態格外好,沒有隨便發脾氣,甚至握著溫夏的手,誇她長得好看。三個人吹了蠟燭切了蛋糕,其樂融融。厲媽媽突然說要上廁所,她嫌活動室的衛生間不夠乾淨,要去走廊里那個大一些的。

  厲媽媽一直溫柔微笑,就像尋常的母親,厲澤川一時心軟,應下她的要求。溫夏陪厲媽媽進去,厲澤川在外面等。五分鐘後,他聽見溫夏驚恐的聲音:「伯母,你不要亂動。」

  醫院的窗子上都安裝著防護網,四樓走廊衛生間裡的剛好壞掉。窗子是平開式,面積很大,能並排坐下兩個人,厲媽媽坐在窗台上,雙腿垂在外面,搖搖欲墜,她斜側著身子,看向他,輕笑著:「如果沒有你,我不會是今天的樣子,我的人生毀在你手裡,都是你的錯,你要記住!」

  魔咒似的聲音,在他耳邊縈繞不去。厲澤川仿佛被戳中了軟肋,僵在原地,他狼狽地移開視線,不敢再去看媽媽的臉。

  醫務人員循聲趕來,警察在樓下鋪好救生氣墊,所有聲音都融在一起,亂糟糟的。

  護士氣得不行:「她是病人,你怎麼可以隨便帶她出來!」

  厲澤川已經說不出辯解的話,頭很疼,整個人都在發抖。

  溫夏眼睛裡全是淚,握著他的手,聲音發顫:「伯母突然把我推倒,她動作實在太快,我沒有防備,對不起……」

  他想說這不怪你,衝出口的卻是:「你為什麼不看好她?」

  溫夏的臉色瞬間蒼白,厲澤川感受到一種自虐似的快感。

  就這樣吧,大家一起痛苦。

  眼前滿是破碎的光影,他仿佛失了力氣,背倚著牆壁,面無表情地將所有痛苦嚼碎咽下,鮮血淋漓。

  厲澤川不知道溫夏是什麼時候爬到窗台上的,他只聽到媽媽叫了一聲溫夏的名字,讓她走近些。短暫的寂靜過後,耳邊爆開驚恐的尖叫,他愕然回頭,厲媽媽已經被護士和警察救了下來,溫夏卻沒了蹤影。

  她掉了下去,摔在樓下的救生氣墊上。

  救護車的鳴笛聲響起又消失。亂糟糟的,到處都是亂糟糟的。

  沒有人顧得上注意厲澤川,他僵立在那裡,渾身顫抖。

  厲媽媽冷笑的聲音自人群里傳來,一字一頓,重複著:「別傻了,怎麼會有人愛你!我這一生的哀苦都是因你而起,若沒有你,我不會是現在的樣子!我詛咒你,如我一般狼狽悽慘!我詛咒你,永遠、永遠得不到愛!」

  他閉上眼睛,捂住耳朵,那些聲音風一樣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在腦海里穿行不休。

  「如果沒有你,我不會是今天的樣子。」

  「別傻了,怎麼會有人愛你。」

  「我詛咒你,永遠、永遠得不到愛!」

  ……

  頭痛欲裂。

  他沒有力氣哭,甚至沒有力氣崩潰,只能默默忍受,忍受所有折磨。

  樓層不高,溫夏沒有生命危險,輕微腦震盪,需要靜養。厲澤川沒敢進病房,一直守在走廊里。

  病房是單人的,透過門上的玻璃窗能看見溫夏的臉,她睡著了,安靜得像個孩子。

  臉色和被褥都是雪白的,讓他心疼,讓他無措。

  厲澤川抬手撐在玻璃上,角度的關係,仿佛溫夏的臉就依偎在他的掌心裡,他抱著她,聽見她的呼吸。

  視線里出現一雙男式皮鞋,厲澤川抬起頭,一個身形高大的年輕男人站在他面前。

  劍眉星目,儀表堂堂。

  厲澤川隱約想起,溫夏說過,她有個哥哥叫溫爾。厲澤川還來不及說話,溫爾已經揮拳砸了過來,厲澤川踉蹌著摔出去,溫爾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冷冰冰地道:「從今天起,不許你再靠近我妹妹一步,我也不會再允許她喜歡你,你們之間,到此為止。」

  說完,溫爾轉身進了病房,拉下小窗上的帘子,徹底將厲澤川隔絕在外。

  沒有問候,也不需要解釋,態度雖然強硬,卻是最有效的保護。

  媽媽說得對,他是魔鬼,會把所有美好的東西統統毀滅。

  厲澤川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電話突然響起,國仁醫院護士站的號碼跳躍在屏幕上。

  他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按下接聽鍵時,指尖顫抖。

  護士的聲音裡帶著哭腔,語速又急又快,混亂中,他只聽到幾個關鍵字—厲女士、磨尖的牙刷柄、割腕、搶救無效……

  仿佛有白鴿振翅飛過,鴿哨聲響徹深藍的天,老槐樹掉盡最後一片葉子,所有往事都在這蒼涼的尾聲里轟然落幕。

  愛情、親情,他曾眼看著它們到來,如今,又目送著它們遠走,他終於兩手空空,再無牽掛。

  醫院的小花園裡沒什麼人,厲澤川坐在綠化帶的石階上抽完了一整包煙,有眼淚掉下來,被他飛快抹去,在眼角處劃開長長的水痕,如同人魚柔軟的尾。

  絕望嗎,算不上吧,他早就習慣了這種感覺,常態而已。

  厲澤川抬起頭,看向某一間病房的窗口,溫夏住在那裡。她在被人保護著,只要他能離她遠一點,她就會擁有很好的生活。

  媽媽說得對,愛他的人,都會被他毀掉。

  夕陽正濃,風裡有鴿哨的聲音,那是他對這座城市最後的印象。

  沒有任何親友,丈夫早已不知所終,厲媽媽的葬禮異常安靜,從頭至尾,只有厲澤川一個人。他換上黑色的大衣,胸口處別著一朵很小的白花。

  儀式進行到一半時,電話突然響了,溫夏的名字跳躍在屏幕上,厲澤川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直接點了關機。

  葬禮之後,厲澤川回學校辦理退學手續。教務處的負責人苦口婆心地勸,還有幾個月就要畢業了,別衝動。

  厲澤川一個字也不肯說,冷得像尊石像,負責人只能嘆氣。

  離開教務處時,他聽見有人在咬舌頭—

  「看見了吧,就是那個人,什麼新銳攝影師,屁嘞,就是個瘋子。網上都傳開了,他媽媽腦袋有問題,要跳樓,自己沒死,害死了另一個女生,然後又割腕,滿身血,作孽啊。」

  「我也看到那個帖子了,據說他爸也不正常,暴力傾向,經常折磨他,他也挺可憐的。」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同情心不能太泛濫!」

  厲澤川在原地靜站了幾秒,嚼舌頭的聲音還在繼續,他扔下搭在肩上的外套,一拳砸在那人的鼻樑上。

  走廊里頓時亂作一團,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起鬨,鼻血落在光滑的瓷磚地面上,畫出長長的曲折的痕跡。

  那一瞬間,厲澤川腦中一片空白,他甚至記不太清後來都發生了些什麼,清醒時人已經進了公安局。

  尋釁滋事,拘留五天。也不用辦理退學手續了,直接開除學籍。

  五天之後,他在拘留所外看見了溫夏。

  時值正午,溫夏站在陽光熾烈的地方,與他隔著一條長且空寂的馬路,手臂上還纏著紗布,那是墜樓時留下的擦傷。

  溫夏向前一步,他便退一步,兩人間始終隔著不可逾越的距離。

  一輛計程車開過來,他伸手攔下,不敢多看溫夏一眼,低著頭,落荒而逃。

  那應該是他此生最狼狽的時刻,狼狽到不敢去看一個女孩的眼睛。他怕從她眼中看見自己,看見一個傲骨盡碎的自己。

  再後來,他帶著單薄的行李,踏上了遠行的路。

  沒有目的地,沒有歸期,完全是一場自我放逐。

  候機時,在機場大廳里,他反覆翻看著號碼簿中的聯繫人,都是不遠不近的關係,沒有告別的必要。滑到溫夏的號碼時,他動作一頓,心底蔓開細密的疼,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高處掉下來,摔得粉碎。

  相鄰的位置上坐著一個混血男孩,正在學習認字,磕磕巴巴地用英語念著《聖經》上的句子,其中一句飄進厲澤川耳朵里,狠狠地觸疼了他的心—

  Thedarknessisnodarknesswiththee.

  有了你,黑暗不再是黑暗。

  厲澤川迅速仰起頭,眼底潮濕而溫熱,像是有什麼東西,即將洶湧。

  他點開溫夏的號碼,發去一條信息:「別找我,保重。」

  送達提示音響起時,他抽出手機的SIM卡,扔進了垃圾桶。

  他以為再也不會有人找到他,就像他從未出現過一樣。

  直到兩年以後,無人區中茫茫無邊的荒原上,他再度看見那個女孩。她依舊漂亮,眼睛尤其好看,像海洋,抬頭的瞬間,仿佛有巨鯨游過,劃開亘古的寧靜。

  她說,我是來找人的,我喜歡的人,他叫厲澤川。

  沉寂已久的心,又一次怦然跳躍。

  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她都是他的救贖,從未改變。

  Thedarknessisnodarknesswiththee.

  有了你,黑暗不再是黑暗。

  厲澤川直視著溫爾的眼睛,毫不躲閃,坦然道:「我當然記得,從不敢忘,我試圖遠離溫夏,但是失敗了,我做不到不去愛她,兩年前是這樣,兩年後還是這樣。我可以鞠躬道歉,也可以下跪認錯,唯獨不會再離開她,她值得我用一生去守護。」

  「下跪認錯?說得可真好聽!」溫爾咬牙冷笑,「那你就跪下吧。讓我看看,你到底多有誠意!」

  值班室的窗戶沒有關嚴,話音順著縫隙飄出來,溫夏守在外面,聽得分明。她想推開門衝進去,厲澤川轉過頭,用眼神制止了她所有的動作。

  厲澤川沒有任何猶豫,真的跪了下去,跪在溫爾面前。他的身形矮了下去,眼神卻沒有任何變化,熾熱的、堅毅的,如同戰旗,燃燒著星辰似的光。

  溫夏眼睜睜地看著厲澤川彎下膝蓋,她聽見他的聲音,格外鄭重。

  他道:「人活一世,總有一些東西遠比生命重要,對我而言,信仰和溫夏都列在生命之前,我會好好保護。」

  厲澤川這一跪相當於反將了溫爾一軍,溫爾困獸一般在值班室里來回踱著步子,厲澤川甚至能通過雜亂無章的步距感受到他內心的矛盾和糾結。

  溫爾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繞回到厲澤川面前,抬腳踹在他的肩膀上。這一腳力氣十足,厲澤川側身倒地的同時,掐住溫爾的腳踝,揮拳擊在他的腿彎處。溫爾只覺膝頭一酸,踉蹌跪倒,厲澤川迅速擰身,貼在溫爾背後,扼住了他的脖子。

  厲澤川的手指精準地摸住了溫爾的脈搏,他拿捏著力道猛地收緊,溫爾只覺一陣氣血上涌,近乎窒息。

  厲澤川沉聲道:「看見了吧,我打得過你,也有能力保護她。之所以在你面前一味示弱,是因為我想讓你看到我的誠意,我愛溫夏,真的愛她。把她交給我吧,我要她一輩子,如果真的有來生,我也一併要了。」

  4)

  脈搏不能扼住太久,不然真的會窒息昏迷,厲澤川放鬆手上的力道,溫爾迅速掙脫,站了起來,扭頭看向窗外。

  溫夏縮在窗根底下,冷不防撞上她哥的視線,嚇了一跳。

  溫爾指了指值班室的門,讓她進來。

  兩個人並肩站在溫爾面前,讓溫夏有一種早戀被家長抓住的錯覺,她憋不住笑,溫爾瞪她一眼,道:「你的事你自己來選,跟我走,還是拋下父母陪他留下?」

  這不是一個對等的選擇,選了後者,就意味著不孝。

  溫夏握住溫爾的手,正色道:「哥,你跟我來。」

  保護站後有一個由保溫板房和近五百畝的大草場組成的羊圈,被救助的草食系野生動物就養在這裡。元寶守在大羊圈的入口處,戰士似的,脖子上的硬毛蓬鬆濃密,威風凜凜。

  養在這裡的小傢伙們習慣了跟人類打交道,看見溫夏和溫爾,都小跑著湊過來,一雙又一雙圓眼睛,亮晶晶、濕漉漉的。

  小藏羚還沒長角,絨毛是淡黃色,尖尖的耳朵,在風裡動來動去。溫夏彎低身子,小傢伙立即抻長了脖子,用濕漉漉的鼻尖蹭著她的臉頰,親密又可愛。

  溫爾只覺手背一暖,低頭一看,是一隻小野驢。小野驢背上有脊線和鬃毛,長長的耳朵靈活轉動,好奇地瞅著溫爾,眼睛是湖水般清澈。

  溫爾抬手摸了摸它的腦袋,小傢伙也不害怕,打了個響鼻,尾巴甩了甩。

  「可愛吧?」溫夏站直身體,看著溫爾。

  溫爾臉色不太自然地點點頭,「嗯」了一聲。

  「20世紀80年代末,藏羚羊在青海的分布密度為每平方公里0.2~0.3頭,老牧民說,經常能看到上千頭藏羚羊奔跑而過,又壯觀又漂亮。後來,國際奢侈品市場上興起一種名叫沙圖什的披肩,主要材料是藏羚羊絨。大批盜獵者湧入可可西里地區,利用母羊在繁殖期會集結成群的習性,進行掃射式的攻擊。他們最喜歡捕殺懷孕的母羊,那時的羊絨最軟最細,小羊連出生的機會都沒有,就死在了槍聲里。不到十年的時間,將近三十萬頭藏羚被獵殺,藏羚的數量一度銳減至不足五萬頭。它們戰勝了最嚴酷的自然環境,暴雪、寒冷、氧氣稀薄和食物稀少,卻險些在人類的欲望里,走向滅絕。」

  一隻小藏羚大概是餓了,咬住溫爾的衣擺吮吸著,鼻頭微微聳動,純黑的眼睛漂亮至極。

  溫夏輕聲繼續:「看著它的眼睛,你能想像到堆積如山的藏羚屍骸嗎?人類的孩子需要保護,那藏羚的孩子呢?」

  仿佛被烈酒燙穿了喉嚨,溫爾哽在那裡,說不出話。

  起風了,大羊圈裡沙塵凌亂,溫夏的頭髮微微飛揚,襯著她倔強的神情,分外生動。

  自踏進這裡,厲澤川一直沒有出聲,他甘願做一個背景,目光凝固般定在溫夏臉上。

  他的女孩在不斷成長、不斷強大,踩著他的步伐與他並肩站在一起。

  風是荒原唯一的景色,溫夏在風聲里安靜闡述:「哥,我來到這裡,是為了愛情,留在這裡,不是。它們是動物,不會說話,但也有感情,也會疼會難過。動物保護任重道遠,只要多一個人站出來,就多了一分拯救,這個世界也就多了一份希望。」

  似有千軍打馬而過,在心頭留下隆隆的迴響。

  有人為了利益鉤心斗角,也有人為了純粹的信念,一生勇往,英雄不止出現在戰場上,也存在於這平定的時代。

  他們扛起最沉重的責任,高舉戰旗,赴湯蹈火。

  鷹在高處,盤旋著、鳴叫著,俯瞰荒原。

  溫爾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很藍,鷹很漂亮。

  厲澤川眯著眼睛吹出一聲口哨,哨音尖銳嘹亮。

  鷹聽見聲音,俯衝下來,落在厲澤川的手臂上,收起翅膀和利爪,安靜臣服。

  溫爾恍惚想起,很小的時候,他被父親逼著背誦各種古詩詞,其中有一個句子,寫得極漂亮—

  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有時候,一片土地能改變一個人,也能成就一個人。

  溫爾連午飯都沒吃就準備回去,公司還有一大堆事情等著他。他是開車來的,純黑的牧馬人,車上沙塵斑斑。

  再怎麼賭氣,臨到分別,到底還是捨不得。

  溫夏拽著溫爾的袖子,哽咽著提醒他路上小心。溫爾捏著他妹的下巴,借著天光細細端了一會兒,戳著她的腦門,恨鐵不成鋼似的:「平時挺靈巧的,一到關鍵時候就掉鏈子,巴掌都抽到面前了還不知道躲?你看,留印子了吧!」

  溫夏紅著眼圈撲進溫爾懷裡,小聲道:「替我跟爸媽說聲對不起,等這次巡山任務結束,我一定回去,向二老負荊請罪。」

  溫爾沒說話,轉身從後備廂里拎出兩個登山包,扔在溫夏腳邊。包里塞著幾個戶外急救包和各種自熱野戰食品。

  「聽說你們這物資不太充裕,我來得匆忙,只準備了這些東西,有任何需要隨時可以聯繫我。」溫爾撩起眼皮睨了厲澤川一眼,涼颼颼地道,「不用跟我說謝謝,我準備這些東西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妹妹。她在我們家受了二十多年的寵愛,到了你這兒卻要過風餐露宿的生活,這份情,你要原原本本地給我記著!」

  厲澤川挺直身體,向溫爾行了一個標標準準的軍禮,道:「雖然你不愛聽這個,但我還是要說一聲謝謝。」

  溫爾的車開出保護站時,柯冽剛好進來,兩輛車相向而行,擦肩而過。溫爾的車窗半降著,他打開音響,音樂的聲音飄出來,是一首調子很美的英文老歌—

  WhenIwasyoung

  I'dlistentotheradio

  Waitingformyfavoritesongs

  WhentheyplayedI'dsingalong

  ……

  車窗上貼著遮光膜,透過半降的車窗縫隙,柯冽只看見一個側臉,從下巴到額頭,線條完美。就算看不清五官,柯冽也能感覺到,那一定是個極英俊的人。

  兩輛車短暫相交,而後各自上路,匆忙得來不及互贈一句問候。

  直到柯冽回到保護站,眾人才知道,這小子居然幹了件大事。他不僅協助曲瑪鎮的交通和公安部門,抓住了聶嘯林團伙的兩個成員,還順藤摸瓜,挖出一個藏在小鎮上的加工羊皮的黑窩點。

  老闆為了掩人耳目,只招十三歲以下的童工,有的是拐來的,有的是撿來的。

  七八個孩子囚禁在不足八十平方米的車間內,吃飯、上工、睡覺、休息,都在同一個地方。沒有床,地上散放著幾套髒得看不出原色的被褥,工作時間超過十五個小時,還要挨打。幾個孩子嚴重營養不良,瘦得皮包骨,甚至連怎麼說話都忘了。

  老闆逃走時抓了一個孩子當人質,躲在閣樓上同警方談條件,柯冽從隨行的特警手中接過狙擊槍,視線自瞄準鏡中遞出,殺氣凜然,十字準星切在他的瞳仁上,明亮與純黑交雜,一半天堂,一半地獄。

  子彈劃開空氣,嘯音尖銳,一槍斃命,孩子順利得救。

  柯冽的槍法驚艷了當時在場的所有人,乾淨利落,帶著強烈的暴力美感。

  連凱拍著柯冽的肩膀大加讚賞:「三等功,准沒跑!不愧是從我們索南保護站走出去的,幹得漂亮。」

  連凱手勁極大,柯冽微微皺眉。厲澤川注意到他的神色,問了一句:「受傷了?」

  柯冽活動了一下肩膀,平靜道:「沒事,蚊子叮了一下,不耽誤巡山。」

  常年待在反盜獵第一線的,都是些鐵骨錚錚的真漢子,死都不怕,更何況是傷傷碰碰。厲澤川不再多問,與他對碰了下拳頭。

  事情在保護站里傳開,人人都高興,為了柯冽的功勳,也為了黑窩點的覆滅。三爺平日裡負責往索南保護站運送給養,知道柯冽救了人又立了功,也是高興得不行,自掏腰包買了一大隻生羊腿,要給柯冽辦慶功宴。

  高原地區晝長夜短,八點半才開始日落,徹底黑下來已經過了九點。馬站長出去開會,厲澤川全權做主,他讓諾布從庫里開出三輛車,圍成一圈,用來擋風,中間支起篝火,火上架著羊腿,烤得肉香四溢。

  保護站里人不多,加上方問情、程飛以及新來的幾個志願者,也才剛滿十二個。有酒有肉時,最容易建立友情,連凱難得給了程飛幾分好臉色,十幾個人鋪著卡墊席地而坐,擠在篝火前,帶笑的臉,被炭火映得發紅。

  青稞酒綿厚純爽,入口冷脆,沒有杯子,用綠色的行軍水壺裝著。溫夏沒喝過這種酒,厲澤川坐在她身邊,遞過自己的水壺,讓她嘗嘗。溫夏就著他手裡的水壺,小心翼翼地抿了一點,被嗆得直咳。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狂笑不止,溫夏咳得雙頰微紅,眼神無措,厲澤川大大方方地伸手,攬住她的肩膀,眼睛裡全是寵愛。

  落座時還發生了一個小插曲,十二個人里只有三個女孩,方問情、溫夏和一個女志願者。溫夏挨著女志願者坐下,她右手邊空著一個位置,明眼人都知道,那是給厲澤川留的。連凱帶頭起鬨,將啤酒搖得起泡,「嘭」的一聲撬開瓶蓋,水花四濺。

  方問情踩著眾人的笑聲,坐在溫夏身邊,打燃火機點上一根煙,將煙尾朝向溫夏,笑吟吟地說:「試試吧,外國牌子,味道不錯。」

  「教她點什麼不好,偏教她這個。」厲澤川坐在方問情對面,涼涼地開口,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對溫夏道,「過來,坐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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