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 章 第 96 章


  雲燁將那紙帛打開,恭敬地遞給陌上老祖。思兔閱讀只見上邊寫著:驚雨已去,吾心甚是愧疚。今日願隨驚雨同去,讓他免於孤單。望老祖能將吾與他葬於一處,木楓拜謝。

  陌上老祖想起顧輕舟的乖戾張狂,心頭一驚,老夫就連驚雨的屍首都無法要回,又如何能全你心愿。

  長嘆一口氣,陌上老祖依舊吩咐道,「雲燁,依舊將木楓送回木虛門,妥善安葬。」

  肖琿脫下外袍,遮蓋了木楓的遺容,眾人抬著他的遺體,往木虛門而去。一時間,後山瀑布下,只剩陌上老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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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望著呼嘯而下的瀑布,想起了許多過往,他剛撿到沈重瀾的時候,還那么小,身體那般孱弱,自己就如同他的父親,對他百般憐愛。想過一萬種分別的可能,卻不想如今卻是白髮人送黑髮人,忍不住老淚縱橫。

  他沒有拼盡雲仙門上下的氣力去爭奪沈重瀾的屍體,就是因為沈重瀾為救顧輕舟而死,他如何能再傷害他弟子放在心尖上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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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輕舟將陌上老祖打發了之後,又去了擒瀾殿,來到了香菸縈繞的內室。內室的一切就跟往日那樣舒適,地上鋪著柔軟的毛毯,檀香冉冉升起,桌上放著各色點心,話本擺放整齊。

  似乎他一轉眼就能看到師尊打著哈欠走出來,隨手拿起一塊桌上的點心,桃花眼清清淡淡地看著自己,「做什麼這樣看著為師?」

  但是沒有,那人現如今靜靜躺在內室的白玉床上,有了白玉床的滋養,他的臉色不再蒼白,反而有了一絲血色,嘴唇紅艷,雙眸緊閉,就像一個沒有生機的栩栩如生的人偶。

  「師尊,睡了這麼久,也該醒了吧。」顧輕舟打來乾淨溫熱的清水,拿著錦帕,給他輕輕擦拭。

  從飽滿的額頭,到緊閉的雙眸,小巧挺直的鼻樑,桃花般的嘴唇,細瘦的脖頸,再到劍痕仍在的胸膛。上邊已經止住了血,只剩下淺淺的一道疤痕,橫在白皙的胸膛之間,看起來觸目驚心。

  「疼嗎」顧輕舟擦得很輕,骨節分明的手划過那道紅色的疤痕,臉上露出痛苦的神情。師尊這一劍,本應該落在自己身上,而師尊那般柔弱,竟幫自己扛下了這一劍。

  顧輕舟爬上了白玉床,從背後將沈重瀾輕輕抱在懷裡,繾綣地將頭靠在他脖頸處,像是充滿依戀的孩子。他梳理著沈重瀾柔順的黑髮,眼眶紅透,聲音嘶啞,「師尊,你好傻。」

  「區區一劍,弟子是受得住的。就算是雲霄寶劍,又如何呢?大不了就魂飛魄散,總好過一人獨活於世上。」他說話時,嘴唇顫抖著,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滑落,不禁嗚咽出聲,像個慘遭拋棄的孩子。

  「師尊,陌上老祖剛剛又來了,又跟我討要你的屍首,弟子將他打跑了。」他頓了頓,似乎有些擔心沈重瀾生氣,又補充道,「但是弟子沒有殺他,弟子很聽師尊的話。」

  他有些不確定,鳳眸盯著沈重瀾緊閉的唇,問道,「師尊,你想回到雲仙門嗎?」

  似乎很怕沈重瀾真的說是,他低下頭,輕輕地啄吻他的唇角,心有餘悸地說,「弟子不會讓師尊回去的,師尊還是一直呆在弟子身邊吧,不然不知道又要受多少傷。」

  顧輕舟陷入了魔怔,偏執地認為沈重瀾就是那時沒在自己身邊,所以才會出這種事。

  「師尊,以後就呆在弟子身邊吧,不要再亂跑了。」他將頭挨近沈重瀾的肩膀,似乎十分委屈,「師尊,你怎麼還沒醒呢?這次怎麼睡這麼久,是小懶豬嗎?」

  他似乎想起什麼,望著窗外的桃花樹,那枝繁葉茂的樹木已經成了光禿禿一片,問道,「師尊,你那麼喜歡江南,要不要再和弟子去一趟江南?」

  他想師尊那麼喜歡江南,聽到江南肯定會立刻醒來,但是並沒有。沈重瀾還是紋絲不動,就連蒼白的指尖也沒動一下。

  徹底的絕望如同潮水崩涌而來。

  杜仲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顧輕舟神情哀痛地抱著沈重瀾。作為好友,他替他感到十分難過,但是從沈重瀾的角度出發,他應當被好好安葬。

  於是他壯著膽子開口,「魔尊,仙尊已逝,請節哀,但是...」他的話還沒說完,頭上就滲出了鮮血,是顧輕舟遙遙一掌將他擊退。

  顧輕舟抬起頭,臉上陰霾一片,神色冰冷,「杜仲,我師尊只是睡著了。這次就算了,若再有下次,本尊要你粉身碎骨。」

  杜仲撫著流血的額頭,來到榻前,依舊堅持,「給仙尊找一個合適的安息之地吧。他為你付出了性命,你忍心這般拖著他,不給他一個轉世投胎的機會嗎?」

  「我說,閉嘴!」顧輕舟揚起一掌,杜仲的唇角立刻溢出鮮血,雙膝跪地,卻還是不依不饒地說,「讓仙尊安息吧。」

  「你找死。」顧輕舟將沈重瀾輕輕放下,踏步而來。從杜仲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穿的金縷靴,隨後他感到一陣痛意從背脊上傳來,是顧輕舟一腳踩在了他背上,那種痛楚足以將人的脊樑壓彎。

  「還找死嗎?」顧輕舟聲音很冷,額間的魔紋鮮血一片,殺氣騰騰。

  「哈哈哈哈」杜仲沒有求饒,反而放聲大笑。他沒有倒下,而是抬起頭,和顧輕舟猩紅的眼對視,譏諷道:「顧輕舟,你好自私的一個人。你師尊為了救你,幫你擋了一劍,連命都可以不要。」

  「而你呢?你為他做過什麼?你現在就連放他安息,你都做不到。你如此自私,怎麼有臉愛他。」

  他的話如同一連串的炮仗炸的顧輕舟體無完膚,他收回腳,又怔忪道,「你回去吧。」

  杜仲掙扎著起身,就看到顧輕舟又回到榻上,萬般依戀地抱著沈重瀾,赤紅的眼睛是萬念俱灰。他嘆了一口氣,扶著疼痛的背脊,走了。罷了,自己已經盡力了。

  魔宮的夜晚總是格外淒冷。狂風卷著砂石,光禿禿的地面上,就只有一棵清幽曼妙的桃花樹。魔宮土地貧瘠,叢草不生,更何況桃花樹。它失去了顧輕舟日常的精血灌溉,樹梢有些下垂,被狂風吹得垂頭喪氣。

  「師尊,今夜的月亮也很圓。」顧輕舟環抱著沈重瀾坐在貴妃榻上,面前是搖晃的桃花樹,和明亮的月亮。

  顧輕舟的情緒似乎平靜了不少,他不再是披頭散髮,而是玉冠束髮,和沈重瀾穿著一色的寬大衣袍,有了幾分縹緲之感。

  他靜靜望著遠處的月亮,跟沈重瀾剖白,「師尊,我一直覺得你就像那月亮,高高在上,清冷高潔,不可褻瀆。但骯髒如我,竟對你有那麼多腌臢的欲-念,和不可饒恕的貪念。」

  「我渴望你愛我,但總在每個沒有月亮的夜晚傷神,嘆道月亮怎能為我所有?」

  他似乎有些傷心,眼眶泣血,抓起沈重瀾的手放在自己臉側,就像是自家師尊溫柔的撫摸,又說道,「後來你為我擋劍,我才知道,原來月亮也會奔我而來。」

  「師尊,很抱歉,以前的我,太自私了。明日我就帶你回江南,做盡一切你想做之事。」顧輕舟似乎下了決心,「然後,弟子就下去陪伴師尊,可好」

  沈重瀾不可能回答他,他像是睡得很沉,但是總有綿延的淚水滴落在他臉上,給人一種錯覺,像是哭的是沈重瀾,而不是顧輕舟。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顧輕舟當晚做了一個夢,夢中他們又回到了江南,回到了槐樹下,親昵地相視而笑。而後,沈重瀾的身影就飄然而去,只剩下他一人站在空曠的遠山寺。

  猛烈的風將他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天空濃雲密布,他底下頭,看見手中的簽文,「天道有輪迴,凡事莫強求。若伊肉身隕,速來遠山殿。」

  他反覆念叨著,「若伊肉身隕,速來遠山殿」,想到遠山寺,那天道老兒一定有辦法救師尊。

  醒來的時候他滿身熱汗,卻想起夢中出現的簽文,「遠山寺!我得去趟遠山寺!天道老兒一點有辦法救我師尊!」他使了個傳音訣給杜仲,叫他速速前來。

  杜仲進來的時候,顧輕舟已經沒了前幾日的頹廢和癲狂,恢復了冷淡的神色,「你為本尊看護好師尊,本尊要去江南一趟,給師尊尋求解救之法。」

  杜仲很想叫他不要瞎折騰,但是上次背脊的傷還在隱隱作疼,讓他識時務地不要多說不合時宜的話。他只得跪下,承諾道,「魔尊儘管去,仙尊這邊我會看顧好。」

  ------------------------------------故地重遊,著實讓人傷懷。顧輕舟站在山下,望著隱藏在群山懷抱中的遠山寺,劍眉緊鎖,「太安靜了。」

  只見山下沒了朝拜之人,寺廟是一片死寂,他尋著階梯而上,沒見一個人影,終於到達山腰的古寺。

  突然有沉重的古鐘敲響了三下,聲音厚重肅穆,如同神靈的傳訊。顧輕舟往高處的鐘擺一看,卻發現沒有撞鐘的僧人痕跡。

  「故弄玄虛!」

  他絲毫不懼,帶著幾分依戀走到了掛滿心愿的大槐樹下,那些飄飛的彩帶發出悅耳的脆響。他尋著記憶,終於在自己的木牌旁找到了沈重瀾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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