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信你,不論何時何地

  「給我戴一下會怎麼樣啊?」陳子桑噘著嘴巴,翻著白眼,望著準備出門的姐姐,十分不高興地嘟嘟囔囔,「真是小氣!哼,詛咒你出門後,項鍊就掉進臭水溝!」

  姐姐扎著馬尾,清爽可人,此刻正站在玄關處穿鞋,臉上也有些不高興,妹妹居然將自己的項鍊隨便亂戴,還企圖偷偷藏起來。思兔sto55.com

  

  「我出去了,再見。」姐姐在門口還是笑著和她揮手。

  然而,她只是冷哼著回到房間狠狠地把門甩上。

  只是與往常吵架的橋段一樣,陳子桑以為她還是能等來姐姐好言相勸,可是過了那夜之後等到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直到今天,她的房門再也沒有等到姐姐叩響。

  眼淚悄無聲息地流下,那是七年前就該哭乾淨的。可是陳子桑沒想到,任何時候想到姐姐,眼淚依舊無窮無盡。

  世界再次恢復安靜,沒有爭吵、沒有笑聲、沒有意料之中的敲門聲,時間的嘀嗒聲卻在這無聲的世界裡繼續遊走著。沒人知道,在這泛白的空間裡踽踽獨行是件多麼可怕的事情。

  「好點了嗎?」耳邊是顧森的聲音,不同往日的溫柔與緊張,那不同往日的就是陌生感。

  陳子桑的眼睛慢慢適應了這空間裡的光線,不夠明亮也不昏暗。她知道這是潘清的車,車上有著還未完全散去的煙味,夾雜著雨水和青草味,座位塌陷,很不舒服。

  「我這是……」陳子桑抬手抹了下臉,手上竟濕漉漉的。她似是不痛不癢地輕聲質疑著。

  顧森坐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搶先一步肯定地說:「沒有。是雨水。」

  陳子桑沒有看他,扭頭看向了窗外。公園裡的警察依舊在忙碌著,因為這場大雨讓所有的忙碌顯得那樣的艱難。

  「你怎麼知道得那麼清楚?」她問。

  顧森知道她在問什麼,但此刻她沒有看他,那麼說謊也是可以的。這事遲早會被她知道,可他不想在這時候讓痛苦和悲傷加劇。

  「顧加林是我爸爸。」最後,顧森坦白。

  「顧加林……」陳子桑輕聲念著這個名字,忽而一笑,那笑容蒼白無力甚至有些無奈,「原來程醉說的是真的。」

  顧森的爸爸叫顧加林,是省公安廳現任廳長。但在七年前,顧加林還不是省廳的廳長。就算不是省廳的領導,那個時候顧森的爸爸也該是市局裡的領導人物,對於轄區內發生的大案自然是知道的。

  所以顧森也理所應當地知道嗎?

  「七年前,你和我一樣,只是一個初中生。你爸爸根本不可能和你說這些。」陳子桑邊說著邊轉回頭看著顧森,眼睛裡流露出懷疑。

  顧森也同她對視,表情察覺不到絲毫變化,他只是冷靜地說:「是,他從來不在家談工作,但我有一萬種方法知道。」

  陳子桑沉默,望著顧森,明白他說的後半句。確實,一個天才每時每刻都活在洞察力滿分的生活中,他不可能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下車吧。」陳子桑說。

  顧森握著她的手並沒有鬆開,拉著她問:「你相信我嗎?」

  陳子桑看著顧森的眼睛,縱使心裡思緒萬千,但仍堅信一點,那就是——「這世上,除了爸媽和姐姐,你是我唯一一個願意把性命都交出去的人。」

  千言萬語,終是一句「我信你,不論何時何地」。

  兩個人剛拉開車門下車,就看見潘清等人匆匆上前站在車門前。潘清掃了眼顧森,眼裡閃過各種遲疑。

  但他還是問了句:「你是顧加林的兒子?」

  顧森點頭,這根本算不上什麼秘密。學校里的校長、紀教授都知道這事,不知道的恐怕就是少數的老師和他身邊的同學了吧。

  關於誰是誰的兒子,關於誰是誰的父親,這個既重要又不重要,但不管怎麼樣它都不是拿來做擋箭牌的必要條件。

  「我說呢,當時看你就眼熟。」潘清捋了把被雨水淋濕的頭髮,恍然大悟道,「你們父子倆真的是帥到沒邊了。」

  何鋒銘瞥了眼從早到晚被自己虐到無邊的廳長的兒子還是倒吸了一口涼氣,幸好這個顧森沒有公子哥的脾氣。但瞅了瞅他身邊的陳子桑,臉上的神情還是有些恍惚,便又心疼這個姑娘。

  「你們先回學校吧。按照這個進度我們怕是要熬到半夜了。」潘清單手又抹了把臉,臉上的水漬依舊明顯,繼而雙手叉腰嘆氣,「子桑你……怕是不能再接觸這個案子了。但我答應你,有消息就會立刻通知你。」

  陳子桑深吸一口氣,目光堅定地抬頭,雖萬般克制情緒,但依舊在說話時有了絲絲的顫抖:「我考警校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親眼看看當初的檔案,看看那檔案上到底是如何記載我姐姐的死亡。你們破不了的案子,我就自己來。」

  這話讓潘清一時語塞也有些難堪,他心裡明白陳子桑的隱忍。可現在讓她參與調查絕對不是明智的,太多的私人感情會讓案件更加撲朔迷離。他不知道要怎麼安慰,於是他只能看了眼何鋒銘。

  何鋒銘瞪著陳子桑,突然吼道:「你考警校只是為了調查你姐姐被殺的真相嗎?其他那些死者也有家人,也有像你一樣大的孩子,他們沒有念警校,他們沒有像你一樣抱著復仇的想法玷污未來從警的誓言!可你呢!抱著私心考警校,簡直比那些剛上警校的人說什麼『要成為英雄』還要天真!你要明白,你選了這條路,就不能只為了你自己。你選了這條路,就再也不能只為了自己而一意孤行。」

  何鋒銘從未在大庭廣眾之下如此一本正經,他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嚴肅。所有人都在包容著陳子桑,因為她優秀,她足夠特別,更因為她身上承載著重量。她從沒有和人訴說過她過得有多艱辛,她每日每夜都在期盼著今日,期盼著她能給死去的姐姐一個答案。

  可是這個答案,總是伴隨著更多的死亡。

  或許正因為如此,何鋒銘對她比其他人才更為嚴厲。

  「姐姐死後,媽媽就崩潰了,情緒的不穩定讓她得了精神分裂。她比我還痛苦,哪怕她曾對我說『為什麼死的不是你』,我也從沒有打消過這個念頭。」陳子桑的淚水含在眼眶中,她每說一句話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讓她備受折磨。可她還是不停地調整自己的呼吸,想讓自己平靜下來,可無奈淚水還是和雨水一起滑落了。她哽咽著說,「我沒辦法放棄這個私心,何隊……對不起……」

  望著這個從沒有在別人面前落淚的姑娘在這短短的一個晚上就哭了兩次,何鋒銘真的再也狠不下心來和她講道理。

  大多人都是這樣,道理都明白,可道理不能套用任何情況。難過、痛苦,那就哭吧。如果放棄不了,那就去做吧。

  「行了,多大的人別哭了!」何鋒銘一下子就妥協了。他嘴上這麼說著,卻也嘆了口氣拍拍她的背示意她振作點。然後何鋒銘看向顧森,對他說,「先回學校,其他的事我和紀教授再商量。」

  顧森點頭,扶著陳子桑的肩同她轉身繞過潘清的警車往外面大道上走去。兩個年輕人的背影在這濃重的黑夜下顯得尤為孱弱,都是急需保護的年齡,他們卻在為了別人拼命。

  「你這算是答應讓她查案了嗎?」潘清看著他們消失的背影,輕聲問道。

  何鋒銘瞅了他一眼,答:「她都哭成那樣了,怎麼拒絕?難怪紀茶白曾經說她經常做噩夢,現在想想真是……唉,我也先回去了,回頭打電話。」

  何鋒銘唉聲嘆氣地離開,潘清也覺得頭疼。不知道什麼時候薄藤站在他們身後,說了一句:

  「這事要是讓紀教授知道了,恐怕會和陳子桑一樣吧。」

  「唉,該來的總是躲不掉。」

  潘清拍拍薄藤的肩膀,轉身回到案發現場。薄藤託了托被雨水霧氣遮蓋的眼鏡,也沒有再說話,重新回到那個即將改變所有人命運的死亡現場。

  回到學校,顧森和陳子桑仍舊在北四公寓樓前分開。一如既往,顧森卻聽見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破碎,在他和陳子桑之間。

  宿舍里的姑娘們縱使心再細也猜不透在浴室洗澡後哭泣的陳子桑,那哭聲伴隨著淋浴的水聲,外面的人卻聽得異常清楚。她們不敢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因為她從未有過如此悲戚的樣子。

  她們害怕追問會讓她更難過,更擔心她們的每一句無心的話會使情況更加糟糕。

  一夜未眠,天就亮了。

  可昨夜的雨一直持續到了早晨,許瑤她們慶幸不用早起出操。而陳子桑床上早已無人。

  「陳子桑,你幹什麼?」

  吃完早餐的何鋒銘從三食堂出來撐著傘往操場走去,邊走邊衝著不管不顧在雨中跑步的陳子桑大喊。

  何鋒銘不知道她在雨中跑了多久,這只是淅淅瀝瀝的小雨。可她的身上已經濕透了,頭髮濕漉漉地貼著臉,狼狽不堪。

  「我叫你停下,聽見沒有?!」何鋒銘站在了塑膠跑道上的起點,決意要攔住她,「你要是腦子進水了,這輩子都別想還你姐姐一個真相!你這麼喜歡跑步,等案子結束了你別上課,你天天在這裡跑到死!」

  陳子桑喘著氣,無奈地在何鋒銘跟前停下腳步。她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垂下的雙眼,長長的眼睫毛上布滿了小小的水珠,讓她的視線模糊不清。

  「跑多少圈了?」何鋒銘沒有將傘挪過去,而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問道。

  陳子桑無力地搖頭,她根本沒有數,只是一味地在發泄。可無論怎樣耗費力氣,她都沒辦法從七年前姐姐的慘死和昨晚的命案中抽離出來。

  她陷進了魔障中,她很想保持理智,可一旦事情和自己有所牽連,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她根本就只是一個凡人,一個普通到連控制自己心情都做不到的人。

  「沒數是吧?」何鋒銘不依不饒,但他也只是莫名地生氣。千萬句教育的話堵在口中,卻沒有脫口而出,他只是氣急地說了句,「下次記得數清楚!」

  陳子桑始終沒說話,只是在雨中低頭,好像做錯了什麼事在懺悔。但是,她做錯了什麼呢?

  她唯一錯的是,她沒有和姐姐好好告別。

  哪怕只是一句「再見」。

  「早飯吃了嗎?」何鋒銘又問,想讓這小妮子振作起來實在是無計可施。見她搖頭,他索性提高分貝說了句,「行,不吃是吧?我打電話讓顧森起來餵你吃。」

  「何隊!」陳子桑猛地抬頭,張嘴阻止。

  何鋒銘嘴角一翹,瞪了她一眼道:「果然是只有顧森才能撬開你的嘴。」隨後他又默默從褲袋裡抽出想要拿手機的手來,將陳子桑拉進傘下,對她說,「沒有過不去的坎。如果是個噩夢,你就要儘早讓自己醒過來。別只會在噩夢中像個小孩一樣哭泣,眼淚和軟弱根本沒有用,因為沒人可以幫你。」

  何隊的苦口婆心讓陳子桑回了點神,雖然他的話她不能全聽進去。但事到如今,除了抓住那個連環殺人犯,她也沒有別的路可以選。

  「我讓顧森把早飯給你送到紀教授的辦公室。本來是約茶白下午談你們的事情,可你這魂不守舍的樣子簡直不讓人喘氣。」何鋒銘碎碎念著,絲毫不放過任何一個能懟陳子桑的機會。

  陳子桑搖搖頭說:「別讓顧森送了,我不餓。」

  「女孩子不要總說反話,男人有時候很愚鈍會聽不懂的。你別看顧森平時聰明絕頂的,可在喜歡你這件事上他和白痴沒什麼兩樣。」

  這都什麼和什麼?陳子桑略微有點頭疼,一半是被雨淋的,一半是被何隊的話給雷的。

  「行了,告白的話我也不能替那小子給說漏了。你回宿舍換身夏執勤服,八點半去茶白辦公室別遲到。」

  何隊將陳子桑送至北四公寓樓下,簡單交代了幾句後,又憂心忡忡地往A教學樓方向走去。

  陳子桑站在公寓門口,抬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終究只是嘆了口氣。

  八點半還沒到,陳子桑已經站在紀教授辦公室門口了。但她不是最早的一個,最早來找紀教授的人已經坐在了裡面。

  「進來吧。」紀茶白和對面的潘清說了句話,抬眼看見門口站著的陳子桑便招呼她進來。

  「嗯。」陳子桑點頭進去坐在了桌子左側的凳子上,表情不怎麼明朗。潘清一大早會在這裡,一定是因為有什麼發現或者是遇到奇怪的事情了。

  紀茶白起身給陳子桑倒了杯開水,放在她跟前,又對她說:「顧森給你熱牛奶去了,等會兒就回來。」

  陳子桑指腹摩挲著杯身,有些不好意思也很是慚愧。她看了看紀教授想要說什麼,最後又決定作罷。

  潘清就坐在紀茶白對面,他看了眼陳子桑,也是有口難開。他摩擦著雙手,露出的微笑也有絲勉強。陳子桑自然是看出來了,只是這全都是因為自己,全都是因為別人關心自己才會這樣。

  「你說吧。」紀茶白坐下後,語氣沉重,這話好像也有著催促的意味。他只是看了眼陳子桑,繼而盯著自己桌上放著的一個相框看。

  潘清乾咳一聲,然後又接著說:「當初沒有在五名死者身上找到共同處,唯一肯定的是兇手專門找20歲左右的女子,但……」

  「錯了。」潘清才剛開始說,紀茶白突然打斷了他。

  潘清眨著眼睛不明其意,陳子桑也覺得「錯了」兩字細思極恐。錯在了哪裡?

  「不是五個,是六個。」紀茶白將視線慢慢移向他們,手卻將面對著他的相框也一同轉向他們。

  陳子桑和潘清將注意力轉移到了相框裡的照片上,照片上是一個長相標緻、唇紅齒白、眼神凌厲且又溫柔,讓他們想把全世界最美好的形容詞都用在她身上的一個女人。

  如此精緻絕艷的一個女人,讓陳子桑和潘清都瞠目結舌。

  「這是你的……女朋友?」最後,陳子桑將目光從照片上收回,抱著懷疑的態度問。

  其實來紀教授辦公室這麼多次,他們從來沒有一次看清那張照片的真實原貌。或許是紀教授從來也沒想過讓人觸碰到他的回憶。

  「未婚妻。」紀茶白淡淡地說著,淺淺一笑。那笑並不苦澀,仍舊是滿滿的情意。

  潘清這才明白昨晚薄藤說的那句話,原來是指這個意思。七年前他才剛考上大學吧,難怪對紀教授的事情知道不多。

  「她叫曲婧,是刑警。」紀茶白繼續說著,算是全盤托出。

  七年前,紀茶白剛和曲婧訂婚。可就在訂婚第二天,曲婧參與調查連環殺人案的一個月後,她就死在了那個連環殺手的刀刃下。他們至今沒有搞清楚曲婧是怎麼找到那個兇手又或是兇手為什麼會找上她?

  紀茶白確定曲婧死在了那個連環兇手的手上,是因為曲婧也被開膛破肚了。唯一的不同只是曲婧的屍體看起來比她們的更完整,她的器官還好好地歸於原位。

  從死亡時間到發現屍體之間不過隔了半個小時,所以紀茶白只覺兇手來不及完成自己殺人的所有儀式。

  「也就是說,紀教授你現在也成了和案件有關的人了?」潘清在聽了紀教授所說的「第六人」的故事後,不敢置信。

  紀茶白沒有說話,卻和陳子桑相視無言。這種同是被害人家屬的感覺真的好糟糕,誰也無法成為誰的支柱,只有孤獨戰鬥。

  「天,」潘清有些難以接受地從位置上站起來,那種壓力一下子撲面而來。他甚至苦笑道,「所以現在只有顧森是旁觀者是嗎?」

  「不是。」身後忽然有堅定的聲音響起,不是陳子桑,不是紀茶白,而是來自於顧森。

  他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裡拿著給陳子桑熱好的牛奶,雙眸深幽不見底。

  潘清等人回身詫異地望著他,整個辦公室隨著顧森之後說出的話而陷入詭異的寂靜中。

  他說:「我是七年前陳子桑姐姐那起案子的唯一的一個目擊證人。」

  老天爺好像很喜歡開玩笑,將別人的命運玩弄於股掌之間,把原本不相干、毫無交集的人聚攏在一起,製造了一個又一個的意外。

  辦公室里的幾個人都因為過度震驚而只能看著顧森說不出一句話來,陳子桑手中的水杯也因此掉落在地,濺濕了她的褲腳。

  他們都在懷疑顧森所說的話的真實性,但又找不出他說謊的理由。連環殺人案的目擊證人,在這七年裡,從沒出現過。

  潘清往後順了把自己的頭髮,看起來有些焦躁。他舔舔唇,欲言又止,最後才說:「目擊證人?你看到了什麼?她姐姐被殺的場景?」

  顧森始終沒有走進辦公室,他知道他一旦說出自己自認為的秘密,這一切就覆水難收了。而他也一直在望著陳子桑,那對自己無比信任的眼裡此時多了一些迷惑。

  「我看見的是兇手。」顧森不再迴避,而是直截了當地說。

  聽到這話,陳子桑想朝著顧森的方向走去,卻發現自己腿軟到根本挪不動。看見了兇手,這話可有好多意思,顧森他在說什麼?

  「我有一萬種方法知道我想要知道的事情,但唯有親眼所見並不是我的初衷。」顧森說著,終於再次露出了內疚的神情,在面對陳子桑時,這是他第一次如此坦誠。

  七年前的那個晚上,也就是陳子桑姐姐遇害的那個晚上。或許不應該說是晚上,而是次日的凌晨。

  秋冬季節,白天短暫,黑夜漫長。顧森素有晨跑的習慣,而那天他比往常早起了半個小時,也就是五點三十分的時候,他晨跑經過了那個公園。

  他穿著連帽衫,外面的光線依然猶如黑夜,但路上已有一兩個行人。他專注於鍛鍊,並未注意周圍。而繞過那個公園時,他與一個同樣穿著連帽衫、一瘸一拐的男子擦肩而過。

  同他碰面的剎那,顧森嗅到了一絲奇怪的氣味。他並沒有停下腳步,甚至頭也沒回地往前跑著。可他唯一確定的是,在路燈下,他曾與那個陌生男子對視過,他記得住那雙眼睛,那是一雙充滿仇視、殺意滿滿的眼睛。

  大概是覺得有些人可能生來就面目憎惡,可誰也不能說他骨子裡就是個十惡不赦的壞人。顧森也這麼認為,他並不害怕那雙眼睛,只是在那天之後他偶爾夢見過那雙眼睛。夢裡,那眼睛對著他笑。

  他會確定那是兇手,是因為三天後他爸爸在飯桌上說到了這個案子,提到了死者的死亡時間。如果算上整個殺人的時間以及拋屍的時間,那正巧和顧森與那名男子相遇的時間吻合,而且當時他身上確實有血跡,只不過很少,只有袖口沾了點,那看起來就像是自己手割破了流的血。如果拋屍,證明兇手有代步工具,可顧森當時一路跑過來沒有看到停在附近的車輛。

  而且早上五點半,確實是個很危險的作案時間。

  「只是時間吻合也不能證明你看見的那個就是兇手。」潘清對此抱著懷疑態度,「只是時間吻合、加上身上有少量血跡,這不足以證明那個可疑人就是兇手。」

  「他就是兇手。」顧森不輕不重地肯定了自己的結論,他繼續說,「當時的足跡鑑定專家在雨勢還未變大之前曾看到現場留下的腳印,兩個一淺一深的腳印。」

  現實中有很多巧合,唯有犯罪的巧合不稱之為巧合。

  潘清不再說話,只是若有所思地看向紀茶白。而紀茶白也是一臉似乎無法接受的模樣,更不用說是陳子桑了。她站立不安,左右搖擺,最後還是撥開顧森逃出了這個辦公室。

  逃跑,是陳子桑在當下唯一能做出的選擇。

  顧森被推了一下撞在了門框上,他並沒有做出什麼反應,只是任憑自己被陳子桑隨手一推,心裡充滿著愧疚以及對過往的不甘。

  「顧森你……」潘清上前想要安慰他,卻又覺得安慰這個心理來得莫名其妙。只是看樣子,顧森確實不太好。

  他回過頭看到紀茶白,那極力克制的壓抑感已經到達臨界點了。紀茶白上前拉開潘清,像是要與顧森對質,可他明知道七年前顧森還是個孩子,就算是現在,顧森也仍舊是個孩子,是他的學生。

  「為什麼七年前你不說?」紀茶白問出這話的時候是責備的口氣,他控制不了,儘管他心知肚明。

  顧森吸了口氣,站直身子同紀教授對視道:「我告訴了爸爸,他便將我這一線索告訴了當時負責這個案件的刑警,而當時那個警察就是曲婧。」

  顧森的一番話證實了這世間的因果關係,所有事情就像是安排好了一樣,一點一點慢慢地還原。假如這個連環殺手再也不出現,假如這個連環殺手已經死亡,那麼這一切還會血淋淋地呈現在他們面前嗎?

  答案是肯定的,因為有人在的地方就不存在秘密,有人在的地方黑暗就在,有人在的地方就永遠有勇士追尋著真相。

  「教授,我們會抓住他的。」沉吟不語許久,顧森還是無比堅定地說著,就好像是誓言,又好像是間接地化解自己七年前與罪惡至極的人擦肩而過的不甘。

  此時的紀茶白心中有無數吶喊呼嘯而過,那是對曲婧的思念,也是對時至今日真相即將來臨的咆哮。

  本來前去尋找過去答案的陳子桑卻在一開始就遭遇了瓶頸,她不知道怎麼會變成這樣?朝夕相處的同學、老師怎麼一轉眼都變成了和自己的過去相關的人?

  更可怕的是,他們居然因為一個兇殘惡極的人而聚在了一起,這到底是怎麼樣的一種緣分,讓她絲毫不覺得幸運。

  陳子桑站在圖書館的最高層陽台上,手撐著圍欄,一直在做深呼吸。她一口氣跑上去的時候惹得周圍的人紛紛側目而視,都不知道她放著電梯不乘跑那麼起勁幹什麼。

  圖書館半圓形的陽台是從走廊那裡延伸出來的,一般不太有人會來到這裡,因為這層樓基本上只在期末或者大型考試來臨之前才會擠滿人。而現在,又正好是課滿的早上。

  雨越下越小,室外光線也越加明亮,身體能隱約感受到太陽的溫度,有些躁熱,讓人覺得難受。

  不一會兒,身後傳來動靜,陳子桑回頭,卻見顧森正朝著自己走來。他與身俱來的光芒比太陽還要灼熱,那一步一步的靠近讓她手足無措,即便這場景司空見慣。

  可奇怪的是,她並沒有埋怨顧森的隱瞞,或許是出於同理心的考慮,換作是她根本不可能有顧森的洞察力以及記憶力。所以更不用說什麼與兇手擦肩而過,並還能推理出那人就是兇手。

  沒有顧森這般天賦的人總是活得比較開心,知道得越少越覺得世界乾淨,這樣也好,那麼大家都永遠是澄澈透明的少年。

  只是,她心中難免覺得遺憾,遺憾她和顧森的過去竟有這樣的交集,他們的過去開始得並不美好。

  想到這裡,陳子桑忽而坦然。

  「對不起。」

  這三個字是兩人不約而同說出口的。陳子桑的抱歉來自於逃跑時的舉動,而顧森的抱歉來自於沒有及時替她抓住殺害她姐姐的兇手。

  這種明明知道卻無能為力的感覺讓顧森難受了很多年。

  「我先說吧。」陳子桑輕輕吐了一口氣,雙手略微緊張地抓了抓自己的褲縫,繼而抬頭直視著顧森,說,「是我該說對不起。你本來可以有更好的選擇,以你的天賦你做什麼都會很出色,可卻平白無故將你也卷進了我們過去的悲痛中。沒人知道那就是兇手,即便當時碰見兇手的人不是你,即便沒人站出來告訴我們這一線索,我們也怪不得任何人。」

  顧森凝望著陳子桑,他心裡清楚陳子桑的溫柔,只是這一刻她的通情達理竟然讓他如此感動。

  「或許我所有的天賦都只是為了遇見你。」末了,顧森緩緩說道。

  這從未有過的表白讓陳子桑驚訝地回望著他,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正在慢慢縮短,她的心跳陡然開始加速。

  「如果不是為了遇見你,有沒有天賦對我來說無足輕重。迄今為止,我想了上百種表白的方式,卻從沒想過會是今天這樣。」

  顧森說話時的表情有了微妙的變化,他本覺得自己會緊張,可沒想到話說出口是這樣的舒坦。

  陳子桑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什麼問題,在這樣的時刻,顧森居然……居然在和她表白?

  「顧森……」陳子桑猶猶豫豫地開口,她有些恍惚,顧森突如其來的表白對她的衝擊過於強烈,讓她完全從那血淋淋的事實中抽了出來,她現在只是一個有些被告白沖昏頭腦的小女生。

  顧森又上前一步,顯得從容了許多。他原以為醞釀了好久的話或許永遠都用不上,可沒想到準備了千萬遍的表白卻在這種場合下脫口而出了。

  「陳子桑,」他堅定地喚了聲她的名字,似是下定了決心,「即使我知道我所說的話對於今天的你來說是種負擔,但我也完全沒打算接受你的拒絕。」

  陳子桑越發覺得震驚,顧森居然也會擔心自己被拒絕。她以為他的自信是天生的,只是沒想到再自信的人也有擔驚受怕的時候。

  「抓住他,結束這一切。」最後,顧森的話終於回到了正題上,他深邃的目光依舊鎖定在陳子桑身上。

  陳子桑的心一沉,那不是什麼絕望的心情,那反倒是一種心安。如果他們之間的隔閡是過去,那麼就讓過去結束於此刻。

  「嗯。」良久,陳子桑點頭應答,表情明朗不少,正如慢慢從雲中嶄露頭角的太陽,明亮溫暖。

  顧森見此,好似鬆了口氣,原本精神緊繃的他也舒展開了眉心,卻又克制不住地將陳子桑拉進懷中。他輕拍了拍她的背,說:「希望下次我難過的時候,你也能這樣安慰我。」

  「正經不過三秒。」陳子桑淺淺一笑也慢慢抬手環上了他的腰。

  漸漸放晴的天空以及少男少女的情懷,在最糟糕的時候也如太陽一樣驅散陰霾。

  「紀教授?」還在辦公室的潘清有些為難地看向紀茶白,只能說,「那看樣子是要你們三個配合我們查案了。這就沒辦法了,配合等於參與查案。就這樣,我先回局裡一趟,下午來接你們。」

  說完這番話,潘清最後茶也沒喝一口就離開了辦公室。而紀茶白怎麼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顧森和陳子桑只是自己選的兩個學生而已,怎麼都和七年前的案子有了關聯?

  或許是冥冥之中註定的吧。紀茶白正對著辦公室的窗戶,桌上曲婧的照片被光線擋住,逆著光看不清面貌。但紀茶白相信,曲婧在以另一種方式同他並肩作戰,說不準顧森和陳子桑就是她帶到他身邊的。

  腦海中現在翻湧著的一切或許只是出於自我安慰,但人活著總要有精神信仰,沒有信仰,談何活著。

  午飯過後還有一點時間休息,陳子桑在宿舍里換上便服就準備出門。她看了看宿舍各忙各的室友們,心想著等這次案件結束,她一定要好好請她們吃頓飯。

  「姐妹們,我出去一下。」陳子桑對著她們打招呼。

  許瑤抬頭瞅了她一眼後繼續盯著自己電腦上正播放的動漫《亂馬》,說著:「記得帶上宿舍鑰匙。」

  「對,太晚回來我們是不會來開門的。」程醉邊用手機和別人聊微信,邊附和許瑤的話說。

  陳子桑歪著頭笑著,這群姑娘怎麼能真實得這麼可愛?

  此時宿舍長胡曉萍剛洗了個蘋果走出來,拉開椅子坐下對陳子桑說:「放心,你喊破喉嚨我也不會來開門的。」

  「啊,宿舍長你學壞了。」陳子桑上前推了下胡曉萍,然後還是好好地揮手說,「拜拜,晚點見。」

  宿舍里又只剩下三個人。她們四個人每天都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心情的起伏,更何況陳子桑難受得這麼明顯。

  深夜裡,程醉爬到陳子桑的床上,非要和她擠在一起,故意和她聊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更是將自己和黃千陽之間的進展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程醉這麼做只不過是為了轉移她的注意力,不知道要怎麼安慰,只能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只能裝作自己沒心沒肺。

  隔壁床的許瑤和胡曉萍也沒有睡著,都在聽著程醉扯東扯西,偶爾聽到陳子桑一兩句回應,她們便也興奮地搭上話,調侃程醉。

  有時候,安慰的話不用說得太明顯,陪伴勝過一切。

  走到宿舍樓下,陳子桑徑直往紀教授辦公室所在樓走去,那裡也離正門最近,潘清來接他們的時候也不用繞太多彎,等太長時間。

  陳子桑剛走到廣場,迎面就看見李科力剛好從圖書館方向走過來。她想要快步走,卻還是被李科力給攔住了。

  「不好意思,我現在有點急事……」陳子桑尷尬地笑著說著這句話,又覺得自己很是刻意。

  李科力看起來並沒有以往的殷勤,神情里多了些耐人尋味的東西。他的聲音也很深沉,加上那標準的普通話,如果是個聲控,李科力絕對是萬人迷。當然,就外形來說李科力也是佼佼者。

  「我當時就在圖書館。」沒想到他一開口竟是這樣的話。

  陳子桑微微驚訝地抬眼望向他,繼而說:「我想我沒有什麼要解釋的。」

  「所以你和顧森是真的?」李科力對於她的坦誠感到心慌,她不想解釋也就是說當時的情況就如他眼睛看到的一樣,沒什麼好解釋的。

  「是。」陳子桑不假思索地回答,什麼真的假的,患難真情倒是真的,至於李科力問的是否是男女關係,這個有待以後驗證。

  李科力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陳子桑真的是女生短髮中少見的美,她既可以美艷絕倫,也可以英姿颯爽。尤記得在警體課上,他們區隊正在練習百米障礙跑。

  當時李科力就在附近嘗試攀岩,隔著圍欄還是一眼就能看見人群中的陳子桑,明艷漂亮。而讓他一見傾心的正是陳子桑毫不猶豫且漂亮地翻過高牆時俏麗的身影。

  他當時就想:啊,系花就該是這樣。換作其他女生,在衝到高牆前還是會害怕到停下腳步,擔心翻不過去又或者是磕到。

  只有陳子桑不一樣,當她翻過高牆時就連男生都拍手呼喊。這大概就是認可她的方式,不只是因為她的外貌。

  所以——

  「那我也不會放棄。」李科力說,目光堅定,透露著決心。

  「啊?」陳子桑被李科力的回應打了個措手不及,她慌亂地擺手說,「你……你別這樣……我知道我這個人挺好的……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就算我再好,你也不能喜歡我……呸,我的意思是你太好了,我配不上你!」

  語無倫次的陳子桑讓李科力突然笑了出來,他的笑容也很溫和,他沒有多說其他的什麼,只是說:「知道了,你快去忙自己的正事吧。」

  「好的,再見!」陳子桑連忙埋頭繞過他身側著急地往前走著。

  李科力注視著她的背影,這麼好的一個姑娘,為什麼要放棄?就算對手是顧森那又怎樣?

  這麼想著,他慢慢抬頭,與教學樓二樓窗戶邊站著的顧森對視。

  「都到了,那現在就走吧。」潘清一看陳子桑也到了,馬上站起身拉拉衣襟說。

  紀教授微微點頭,也隨之站起身。今天紀茶白穿得很正式,雖然依舊是黑色西裝,但這件西裝顯然是量身定做的,襯得紀茶白整個人更加貴氣與傲氣。

  剛上來就又準備下去的陳子桑反正也沒想要什麼喘息的時間。四個人走在樓梯上,她和顧森靠後,這兩個人靠後一點的結果就是陳子桑被顧森掐著胳膊,冷著臉說了句:「剛剛有點過分。」

  「什麼?」陳子桑不明原因,奇怪地反問。

  「我才剛告白完你就去撩撥別的男人,想傷我的心你也應該換個時間不是?」顧森說這話完全臉不紅心不跳的,還配上一臉正經無辜的表情,不知道的還以為陳子桑劈腿了呢。

  「你亂說什麼啊!」陳子桑沒有顧森臉皮那麼厚,當即就被他的一番話給刺激得面紅耳赤。她著急地掙脫開來,極力解釋道,「我沒有好嗎?我是告訴他我這個人很差勁,讓他不要喜歡我。」

  顧森意味深長地「啊」了一句,說:「原來是這樣。」

  「不然你以為呢?」陳子桑靠在樓梯扶手上,皺著眉頭再次反問。

  顧森也停住,雙手撐在她身子兩側的扶手上,將她圈在其中,輕輕搖搖頭說:「那個拒絕別人的回答我不是很滿意。我這裡有個標準答案,你下次用這個拒絕別人。」

  「呵呵,不用了。」陳子桑身子往後仰,心不在焉地回答著。然而她並不是很期待顧森的那個「標準答案」,只是說,「你再靠近我,我就要墜樓了。」

  於是,顧森騰出一隻手摟住她的腰,將她拉近自己,不緊不慢地說:「你怕什麼?Youjump,Ijump.」

  「神經病。」陳子桑實在是憋不住了,果斷笑出了聲,而後又乾脆地推開他說,「你是不是吃錯藥了?」

  顧森想了想後,一本正經道:「你就是我的藥啊,我是不是每天吃得有點多了?」

  「……」

  啊,人至賤則無敵,騷起來的顧森望塵莫及。

  但其實陳子桑都能明白,顧森開的這些玩笑只是不想讓自己有過多負擔,他或許更希望她忘記這個案子和自己的關聯。

  人一旦在局中,就會失去方向,分辨不出事情的真偽。唯有「置身事外」才能看清是非,找出關鍵。

  四個人一起到了局裡,直接到了會議室。會議室的白板上已經被潘清寫滿了,七年前的被害人的照片也一一被貼在了白板上,照片下面寫著姓名、年齡以及體貌特徵。

  這上面自然也包括陳子桑的姐姐。

  白板上的各種信息和箭頭,看起來很是凌亂,但這些都是潘清的思路。他沒有急著擦掉,只是讓他們先看一下,做個了解。

  陳子桑在看到自己姐姐的照片後,立馬轉了個身,深吸了一口氣。對於親人的死,人們是沒辦法隨著時間推移而忘卻的,那是一道深深的裂口,從此再也不會癒合。自從姐姐去世後,家裡人更是將和姐姐所有有關的東西全部都藏了起來,他們一家人到現在也不敢去面對,因為都覺得是自己對不起姐姐。

  媽媽為此「瘋了」被送進了精神病院,爸爸則出國打拼以此來麻痹自己,只有陳子桑固執地留在這個地方,想憑著一己之力讓姐姐得到安息。

  「子桑,你要是實在受不了,就不要勉強自己。」潘清很是細心,一下子就發現了陳子桑的不對勁,他才剛拉開椅子坐下就拿出手機說,「不然我打電話讓凌雙下來陪你。」

  「沒事,不用了。」陳子桑回身強裝振作地說,視線還是沒有落在姐姐的那張照片上,那是一張現場的照片,血淋淋的。

  紀茶白掃了眼白板,那上面並沒有關於曲婧的信息。他看了眼潘清,潘清倒也明白他想說什麼,便把手中的一份檔案推到他面前說:「曲婧的資料在這裡。」

  顧森就站在白板前,從左至右就像掃描儀一下掃過去。2009年7月21日發現了第一名死者王佳欣,19歲,是在川城上學的學生;2009年8月20日在武縣的公園裡發現了第二名死者李笑,也是19歲,是個超市的收銀員;2009年9月22日在永市的一個尚未建好的花壇中發現了第三名死者高雅莎,20歲,是個護士;2009年10月17日在鄰城華區的一個廣場草坪上發現了第四名死者曹迪琳,21歲,是個遊手好閒的富家小姐;2009年11月25日,就是最後一名死者陳子屏,20歲,是個大學生。

  白板上死者的照片都有兩張,一張是現場的死亡照,另外一張則是生活照。每個姑娘的生活照都非常漂亮,和死後的慘象完全不一樣。所以可以想像死者的家屬在見到面目全非的孩子時那種瀕臨崩潰、恨不能陪著孩子一起離開的心情。

  顧森回頭看了眼陳子桑,她和姐姐很像,只是她姐姐看起來更加溫柔,眼神里透露出來的水靈惹得人想去保護。陳子桑雖然和姐姐不一樣,但本質里的東西不曾發生改變。

  「當時第一起案子發生後,發現死者的時候只覺得兇手殘忍,並沒有往連環殺人案方面考慮。畢竟在我們國內對這方面的犯罪研究也少,再加上他跨區域作案,沒能及時地串案確實也失去了很多寶貴的機會。」

  潘清坐在那裡說的這番話可以算是解釋也可以算是無奈地說明,畢竟真實案件的偵破和電視劇完全不一樣。有時候單個命案都有可能成為懸案,更何況是這種找不到殺人動機的連環殺人案。

  百姓如若知道自己生活的城市存在這樣一個惡魔,會惶恐、會不安,更會指責警察的辦案效率。但警察們唯有沉默地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清掃黑暗,護他們平安。

  「兇手作案時間規律明顯,挑選的被害人也都是20歲左右長相不錯的女生,且拋屍地點大都集中在公園、花壇這類地方。而且女子失蹤時間都在夜晚,且是一個人的時候。」顧森還是站在白板前,自顧自地分析起了這一系列案件。這些女生失蹤的時候基本都是深夜,身為護士的高雅莎值完夜班已經是凌晨兩點了。但曹迪琳卻是在晚上八點左右失蹤的。再者,陳子桑則在來的路上回憶過七年前姐姐出門時的情景,那是晚上七點四十分,全家剛吃完晚飯。她的姐姐看起來並不是臨時有事出去,而是像是去赴約。

  每個女生失蹤的時間,其實並不一致。

  可陳子桑姐姐究竟是在赴約途中被兇手帶走,還是赴約的對象就是兇手呢?如果赴約對象就是兇手,那陳子桑姐姐究竟和兇手是什麼關係?如果赴約對象不是兇手,那陳子屏那晚上去見了誰?

  「你姐姐當晚赴約的對象就是兇手。」顧森忽然轉回身對著三張神色各異的臉語氣加重道,「所有死者,只有你姐姐沒有被禁錮遭受非人折磨,也就是說你姐姐對於兇手來說有著特殊意義。」

  一般來說連環殺手對自己殺的第一個人會有特殊情結,在第一個被害者身上能夠找到很多兇手從前的影子。兇手曾經接觸過的人所帶給兇手的烙印,這些都會體現在被害者的身上。

  陳子桑聽到這個結論並沒有特別驚訝,她反倒猶豫了幾下之後說:「其實我懷疑我姐姐在那段時間交了男朋友,雖然她從沒有和我說過這些事,但就是女人的直覺。我能從她打電話的神情以及動作上看出,她當時應該處於熱戀階段。」

  「所以基於顧森的結論以及你的猜測,你們覺得陳子屏當時的男朋友就是兇手?」潘清覺得這事不離譜,反而很好理解。他細想了一下,又側身看了看自己在白板上寫的各種信息,忽然靈光一閃,「會不會這些女人都和兇手交往過,她們其實並不是在那天突然失蹤的?」

  「不排除這種可能。但如果這樣一來,兇手必定會暴露痕跡。按照兇手一個月一次的作案周期,他要和一個女生在短時間內建立起彼此可以信賴的關係不太容易。即便達到了這樣的關係,他都不能保證女生對他的存在守口如瓶,更何況他找的目標並不是處於高風險的被害人。假使他下手的目標是站街女,那麼一通電話就有可能將人帶走,且不留下任何證據。除非兇手是個有著極高文化素養或者相當有錢,氣質沉穩且長得還不錯的男人,而擁有這樣人格魅力的男人年紀通常在三十歲到四十歲之間。」

  說這番話的是紀教授,他心裡其實很清楚這案子的性質。這些話也是他第一次說,七年前他就說過,只是當時案件的偵查方向有誤,他的犯罪側寫並沒有派上什麼用場。

  陳子桑私心想著紀教授說的這個側寫其實和他本人很是接近,但很明顯像紀教授這樣的人間極品少之又少。而且她也贊同紀教授給出的觀點,那就是兇手並非和每個人都交往過,按照目前掌握的線索看來,被害者被突然襲擊的可能性比較大。

  「我姐姐的死亡時間比兇手通常的作案時間晚了那麼幾天,這個是不是說明兇手其實一開始壓抑住了殺人的衝動,但最後還是在某種刺激下選擇將她殺死。」陳子桑冷靜地說著,思維漸漸清醒了過來,她慢慢放開來,將姐姐的案子當作平常的案子一樣對待,只有這樣,才能不落後於兇手。

  會議室里的四個人都專注於案子的分析,每一句話、每一個想法都可能影響到往後案件的偵破。

  「看看昨天的那個案子。」這時候,顧森對著潘清說。

  潘清又將手中的案卷唰地推到顧森跟前,而紀茶白也將自己手中的案卷鄭重地合上,然後交到了陳子桑的手中。

  事已至此,保密什麼的都不重要了,只要能抓住兇手,哪怕把傷疤揭開再撒上鹽都在所不惜。

  陳子桑望著紀教授,心中很是感慨,卻也只是一會兒,沒有多餘的時間讓她顧及其他。

  顧森翻看案卷看到最近這起案子,死者已經確認了身份,也是當晚煙花節的觀看群眾,名叫施霞,21歲,是某超市的導購員。

  「兇手如果是突然襲擊被害者,那對於年齡他是如何確定的?」最後,顧森提出了這樣一個疑問。

  毋庸置疑,兇手並不是隨機挑選的被害人,而是精挑細選。

  Timepiratesdonotgo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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