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go-->紅色笑容
難得的周末,全宿舍都在昏睡中,只有陳子桑躡手躡腳地整理好自己,一大早就出門了。思兔sto55.com
「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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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桑剛蹦躂到樓下,拐個彎差點沒被躲在那裡的顧森給嚇死。
她後退了半步,捂著胸口質問:「你幹嗎?」
顧森穿著一件牛仔外套,慵懶地靠在牆上。他打量著陳子桑,站直身子,走向她。
「你離我遠點,星期五扣分的事情和你沒完呢。」陳子桑抬手人為地隔開距離。
顧森一把拉下她的手,在她手心放了一個熱騰騰的糯米糰,說:「你先吃了。算帳的事來日方長。」
陳子桑有點蒙,這算什麼?
「就一個糯米糰啊?」她不能這麼輕易被收買,不能!
顧森另一隻手裡還有一杯豆漿,他示意給陳子桑看了之後,不急不緩地解釋:「需要喝的時候,我再遞給你。」
沒辦法了,心臟受到一萬點暴擊。陳子桑覺得自己根本不是顧森的對手,最重要的是她已經沒出息地原諒他了。
唉,善變的女人啊。
於是,兩個人就這樣迎著清晨的陽光走出了校門。
半路上,顧森裝作突然想起,好似只是隨口問了一句:「你這麼早出來是為了避開我嗎?」
「那你這麼早出來等我,是怕我避開你先去查案嗎?」陳子桑反問一句。
顧森看了她一眼:「算是吧。」
「那我也是。」
聽到這樣敷衍的回答,顧森稍顯無奈,但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慶幸陳子桑並沒有拒絕他買的早飯。
「對了,我有看蘇婉的日記。潘隊說的後面內容有些奇怪,這個奇怪包括兩個方面:一是日記本上蘇婉的字體到了後半部分開始變樣了;二是內容以『她』也就是第三人稱來敘述。」
出了校門,兩人到對面等公交車。陳子桑便在站牌下同顧森說起了蘇婉日記本上的事情。
「要麼是偽造的,要麼就是有兩個人在寫。」顧森很快就得出了結論。
陳子桑不解,畢竟短時間內改變字體不是件容易的事。每個人寫字都有著特定的習慣和筆畫,這不是說改就能改的,因為很多習慣是無意識的,就連本人都不會意識到。
「偽造日記的目的是什麼呢?日記里有提到蘇婉自己被強姦的事情,但她寫得相當含蓄。全程只出現了一個『他』字,之後一律用『魔鬼』來代替。而且,蘇婉還寫了一句『媽媽在魔鬼身邊笑,她並不愛我』。」
顧森輕輕皺了下眉頭,很快又恢復平常。這時,公交車緩緩駛過來,停在他們跟前。
上車時,顧森稍稍扶了下陳子桑的腰,並沒有觸碰到,只是確保她不會被前面的人擠下來。
兩個人找了車子最后座的位置,陳子桑靠著窗。清晨的微風很涼爽,案件的陰霾暫時被一吹而散。
「也就是說強姦她的男人是她母親所熟識的對象。」顧森又接上了那個話題。
陳子桑回過頭,猶豫道:「強姦這事我們暫且不討論。徐法醫說蘇婉不止發生一次性行為……」
「你懷疑蘇婉的日記內容不全是真的。」顧森有時候也有著陳子桑的能力,總能輕而易舉地讀懂陳子桑的想法。
「人無論在何時何種情況下,都會掩飾一部分真實的自己。包括在寫日記的時候,強姦的字眼一個都沒有出現。蘇婉用了『不再歡樂、純潔的自己』等形容詞來替代自己失去貞潔的事實。這世上沒有藏得住的秘密,人在寫日記的時候也總是會擔心日記內容被泄露。因此,日記的內容大部分也會被作者修飾。」
「但修飾之下藏著真相。」
顧森的聲音很有磁性,即便在什麼都還未被證實之前,只要他說了,無論說什麼,都好像值得相信。不知道這是一種盲目,還是其他什麼無法形容的東西。
陳子桑點點頭,看向窗外。剛剛的糯米糰很好吃,裡面加的都是她愛吃的配菜。正想著,聽見耳邊響起手機相機摁快門的聲音。
「幹嗎?」陳子桑回頭,狐疑地盯著顧森。
顧森看著手機露出一個滿意的微笑:「沒事。」
「你偷拍我?」
「只是在調焦距。」
「……你騙鬼啊!」
於是,陳子桑張牙舞爪地想要奪過顧森的手機,奈何顧森腳長手長,一般人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三番五次下來,陳子桑只好作罷,再加上,公交車上的人越來越多。
等到了蘇婉的學校,他們已經換乘了一輛公交車、一趟地鐵,耗時一個半小時。
「蘇婉的學校看起來似乎是貴族學校。」站在校門口,陳子桑感嘆了一句。
顧森倒是不覺得奇怪,早在勘查現場的時候,他就很清楚蘇家的財力。
「我們進得去嗎?」
到了這兒,陳子桑開始擔心眼前的實際問題。
可身邊的顧森完全一副輕鬆模樣,從懷裡掏出一本證,對陳子桑說:「沒事,顧爺罩著你。」
「你……」陳子桑瞠目結舌,見顧森已經大跨步向前走,這才追上去,低聲笑罵,「好啊,你連紀教授的警官證都敢偷!」
「注意措辭。是借,不是偷。」顧森糾正道。
於是,兩個人就大搖大擺地往學校走去。學校的門衛叔叔自然是義正詞嚴地攔住了他們。
「找誰?」他問。
顧森剛準備掏警官證,結果就被陳子桑強行打斷,只見她上前一步,可憐兮兮地說:「我們是高二(3)班的,忘記帶作業回家了。」
「校牌呢?」嗬,門衛叔叔不好糊弄啊。
陳子桑沉著應對,靦腆地拉了拉顧森的衣袖說:「我們要是把校牌拿出來,你不就認識我們了嘛,我們……」
看著陳子桑那扭扭捏捏的模樣,門衛叔叔瞬間明白了。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說:「不要早戀,會耽誤學習的。成績下滑被爸媽知道,你們還不得挨批啊。」
「是是是,大叔你教訓得是。我們這就把作業帶回家,保證好好學習!」陳子桑忙拍打著胸脯打包票。
門衛叔叔樂呵呵地說:「快進去吧。」
「謝謝。」道完謝,陳子桑拉著顧森就迫不及待地往裡面跑。
這時候,另一個門衛大叔走過來,看著他們的背影說:「你給他們鑰匙了嗎?不然他們怎麼進去?」
「(3)班有人。」
「噢。」他點點頭,後又困惑地問了句,「我們學校有長這麼高的男學生嗎?」
「可能太高了,我們之前只看到他的腿了。」
「……」
蘇婉的學校,有三幢教學樓。她的教室也就是高二(3)班就在左側教學樓的第三層。
顧森他們剛上到二樓,就見一個愁雲滿面、穿著淡藍色衣服的女生從拐角處下來,同他們擦肩而過。
「哎呀,沒有問門衛拿鑰匙。」走到高二(3)班的教室門口,陳子桑才想起來還有鑰匙這麼回事。
但是她剛轉身就被在教室窗戶前駐足的顧森一把拉住,拖著她也來到窗戶前,兩個人都朝里看。
「那張桌子上有花。」顧森深邃的目光鎖在了那張看起來尤為突兀的課桌上,「其他書桌上都擺著書,唯獨那張桌子上沒有。」
「那花還是新鮮的。」陳子桑站直,神情嚴峻,「是剛剛那個女同學!」
於是,兩個人飛快地衝下樓去。在通往門衛室的路上,兩人將那女同學給攔了下來。
「你們是誰?」女同學長得白淨,面對陌生的兩個人依舊保持著禮貌態度,站在原地打量著他們。
陳子桑微笑著解釋:「蘇婉桌上的花是你放的,對吧?」
女同學還是和他們保持距離,即使聽到和自己有關的問題。她警惕地打量著他們,漂亮的女生和英俊的男生,怎麼看都不像是壞人。
「你們認識蘇婉嗎?」她問。
陳子桑點頭。隨後,顧森就扭頭看了下校園外,便對女同學說:「天氣熱,邊喝奶茶邊說。」
面對著帥氣逼人的顧森,女同學掙扎了很久,最後妥協。於是,三個人就這樣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學校,門衛大叔依舊一臉的困惑。
周末,奶茶店裡也正好有空餘的座位。兩個女生找了位置坐下後,顧森就過去點了兩杯奶茶,自己則只是要了杯綠茶。
「蘇婉她……」女同學試圖開口,但似乎怎麼也無法說出蘇婉已經死了的事實。實際上,她根本不清楚蘇婉發生了什麼事,只是聽同學和老師說蘇婉一家都死了。
陳子桑安慰性地握了下她放在小圓桌上的手,並沒有說什麼。她只是鼓勵這位女同學能多說一點自己知道的事。
「夏米粒。」回到陳子桑旁邊位置上的顧森嘴裡忽然吐出了一個名字,他是看著那位女同學說的。
女同學顯然被驚訝到了,呆呆地問了句:「你……你認識我?」
「準確地說,是昨晚十點四十分的時候認識的。我還知道你最近一次月考成績跌到了班裡三十名之後。根據月考時間,我有理由相信這期間你被某件事所困擾。而且,前段日子你放學回家的時間推遲了半個小時,剛好和蘇婉回家的時間相吻合。也就是說,你和她在某段時間內同時推遲了回家的時間。我想聽聽你們在那半個小時裡做了什麼。」
顧森不急不緩地說完這一大段話,驚得對面的夏米粒同學更不敢說話了。她全身僵硬,眼神里流露出了害怕。
「別害怕。」陳子桑雖然也有些納悶顧森什麼時候做的功課,但她必須承認,顧森在很多方面都遠遠勝過她。比如,顧森從小就是個智商超群的天才;比如,他有過目不忘的本領;再比如,他能記住任何他見過一次的臉。這些能力和優勢都讓他成為同齡人中的佼佼者。
「他能從看過的資料中對比分析出這些問題,也能從一千張照片中認出你的臉,並且記住你的一切。所以,你回答他就好。」陳子桑對夏米粒說道。
夏米粒只是個高中生,哪見過這樣厲害的人物。可她漸漸地不再害怕,反而從心底升起一股仰慕之情。
「好厲害。」她臉頰漲紅,似是激動。
陳子桑輕笑著調侃:「你不罵他變態,真是要謝天謝地了。」
聽到這話,顧森瞥了眼陳子桑,不屑地冷哼了聲。這時候,奶茶被端了過來,兩杯奶茶並不一樣——
一杯是布丁奶茶少冰,另一杯是紅豆烤奶,溫的。
「所以溫的這杯是給我的?」陳子桑詫異,表示不能理解。今天外面的天氣是能使人微微出汗的,喝溫的不是辜負了這外面的溫度?
哪知顧森悠悠地喝了口綠茶,面不改色地說了句:「按照二十八天的周期循環,今天應該是你來大姨媽的日子。」
「顧森!」這回輪到陳子桑憋紅了臉,真是煩透了!腦子好使,就非要把這種事也記住嗎?
「你們是情侶嗎?」夏米粒看著有點樂,不禁問了句題外話。
「不是。」結果,兩個當事人異口同聲且義正詞嚴地否定了。於是這個題外話下一秒就終止了。
顧森目光銳利,並無感情地看著夏米粒。想起他的同學張華林說的話,他好像只有在看著陳子桑時眼神是溫和的。對比其他人,他總是帶著距離,而且是越拉越大的距離,甚是可怕。
可這點,他從沒往心裡去,因為他說不可能。
「其實,放學之後我並沒有和蘇婉在一起。我只是……只是跟蹤她而已。」末了,夏米粒開口,指腹輕輕摩挲著杯沿。
陳子桑喝著溫潤可口的奶茶,聽著這小女生說的話,又確認了一遍:「你說你是在跟蹤她?為什麼?」
夏米粒面露難色,畢竟跟蹤人這種事並不光彩,尤其是跟蹤後所得到的結果讓她匪夷所思。
「其實在兩個月前,蘇婉就變得有些奇怪。」
兩個月前?
顧森微眯起雙眼。
「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就是性情大變。」夏米粒回憶起過去的點滴,仍舊是難以置信的口吻,「蘇婉之前不是這樣的。差不多就是兩個月之前,她變得非常消極,還經常翹課,作業也常常忘記做,整個人很恍惚,放學也走了另一條並不是回家的路。」
「她去了哪裡?」顧森問。這回換他來問問題,這樣陳子桑就有時間觀察夏米粒的表情,判定她話里的真假。
夏米粒眼神里充滿了她對即將要給出的答案的迷惑,是的,她很費解,為什麼蘇婉會去那裡?
「墓地。」她說。
這簡單的兩個字像是黑夜裡的陰風,讓她自己都打戰,上下牙齒碰撞在一起,難以相信。
墓地。
陳子桑咀嚼著這個詞,臉上沒有顯現什麼表情,仍舊若無其事地看著夏米粒。
「那你還記得去墓地的路嗎?」顧森說著站起了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夏米粒問。
夏米粒驚了下也站起了身,雙手無措地交疊在一起。這時候,陳子桑也站了起來,微笑著問了句:「不願意?」是的,她看出了夏米粒的拒絕,那是一種並不想摻和任何麻煩事情中的拒絕。
「不去的話也可以。」顧森話語輕飄飄的,話鋒一轉,「上次的月考你有一門是作弊,被記了零分,這事你爸媽還不知道吧。」
「我帶你們去,那個墓地很好找的。」夏米粒邊說著邊猛地轉頭,差點沒撞到奶茶店的門框上。
陳子桑被夏米粒的大動作給嚇了一跳,生怕這姑娘受了什麼傷。隨後,她拉住顧森,悄聲問道:「你這些資料都哪裡來的?」
顧森故意傾斜了身體挨近她,繼而冷漠又挑釁地回了句:「不告訴你。」說完,徑直跟上前面驚慌失措的夏米粒。
「討厭鬼,不說拉倒!」陳子桑氣呼呼地也跟了上去,但是心想這些資料八成是他從潘隊那兒得來的。潘隊這個人真是的,要什麼就給什麼,中隊長的尊嚴呢?真是……
三個人攔了輛計程車,顧森坐在了副駕駛的位置上,陳子桑和夏米粒就坐在后座上。
車子行駛了二十分鐘後,三個人來到了郊外的墓地。顧森和陳子桑先下了車,可一回頭車上的夏米粒立即將車門給關上了。夏米粒只是搖下車窗喊了句:「我只知道蘇婉到了這裡,我並不知道她去祭拜誰了。也不知道到底是第三排還是第四排墓碑。那個太晚了,我就先回家了,還要做作業!」
然後,這個頗有手段的姑娘就這麼頭也不回地走了。
「明明就知道是第幾排,現在的小女生真是不靠譜啊。」陳子桑望著塵囂而去的車子的尾氣搖頭輕嘆氣。
顧森低頭看了她一眼,輕描淡寫地說了句:「並不是所有女生都和你一樣,喜歡這些重口味的東西。」
陳子桑聽罷只是淺淺地笑了下,而後抬頭對顧森說:「我並不喜歡,只是……沒辦法。」
那笑容里有無法言說的苦澀,顧森看在眼裡,竟情不自禁地抬手想要輕撫她的臉頰,以安慰她的難過。
可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陳子桑不明其意,與他對視。
顧森這才驚醒,順勢就朝著她的額頭彈了下腦瓜崩。
「走吧。」彈得陳子桑腦門一陣發紅後,他自己倒是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埋頭就往裡走。
陳子桑「嘶」了聲,揉了揉自己的額頭,追著趕上去,喊道:「你給我站住!你有種把腰彎下來!看我不彈死你!」
這是一個小村子裡的集中墓地,面積不大,但說實話一進這地方就感覺涼颼颼的。那一排排的松樹雖然是綠色的,但死氣沉沉,好像都被休憩在這裡的靈魂所纏繞。
顧森和陳子桑兩個人站在墓地路口,放眼望去只覺得找到蘇婉祭拜的對象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我看過有關於蘇家的資料,兩個月內他們家並沒有什麼親人、朋友離世。所以,蘇婉來到這墓地所祭拜的對象對她身邊的人而言是個陌生人一般的存在。」顧森現在的腦子裡全部都是空間立體畫像,那些他看過的紙張完全復原呈現在他眼前。
他說:「對其他人可能是陌生人,但對蘇婉來說可能並不是。」
陳子桑認同顧森的說法,畢竟不會有人無緣無故在不是清明節的日子裡常常來祭拜,不然只能說明兩人關係匪淺。
「夏米粒雖然沒有在說謊,但她的確有事瞞著我們。」陳子桑說完這句,停頓了一下後又說,「她一定知道蘇婉在祭拜誰。可問題是她當時看見了什麼,以至於不敢帶我們進來。」
話說著,兩個人已經走下了階梯,一步一步朝著第一排刻著不同人名的墓碑走去。
「你能記下這裡所有人的名字對吧?」忽然,陳子桑又計上心頭,帶著意味深長的笑望向一本正經的顧森。
顧森斜睨她一眼,以否定的語氣說道:「你別妄想我會讓你站一邊休息。」
「你全部記下來能省我們很多時間,我們回去一個個調查就好了。我……」陳子桑還想說什麼,雖然她也覺得自己好像在找藉口想早點離開這地方,但並非是她真的想離開。
顧森聽著她的碎碎念,隨即上前只是輕聲問了句:「肚子開始痛了嗎?」
好吧。陳子桑妥協了,反正在顧森面前她也瞞不了什麼,只好臉不紅心不跳地同他對視道:「嗯。」
陳子桑在來大姨媽之前都會感覺到肚子痛,這事顧森知道。
兩個人才走沒幾步,天空竟然漸漸陰沉了下來。大太陽不知道什麼時候躲在厚重的烏雲後,驟然颳起的風讓顧森和陳子桑都深感不安。
「看樣子要下雨了。」風吹亂了頭髮,陳子桑胡亂地撥弄了幾下,提醒顧森先離開再說。
顧森倒不是因為要下雨了才決定先離開,而是陳子桑越來越不好的臉色讓他有些擔心。
「這個地方打車也不方便,我們還是先找個地方,邊避雨邊等車吧。」陳子桑說。
忽然,她看見了腳下一片被風吹過來的花瓣,那是因為失去水分而枯萎的花瓣。
「顧森,你看。」陳子桑震驚,彎下腰拾起那花瓣還有隨之而至的枝葉,不可思議地望著顧森。
「是夏米粒放在蘇婉桌子上的花。」顧森也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這荒郊野外的,怎麼會有這樣的花?一定是有人來祭拜的時候放在墓碑前的。」陳子桑說著就轉身要去找線索,她知道這颳風下雨的很有可能把這縹緲的線索毀於一旦。
顧森見陳子桑一下子又無視自己身體不舒服的事實一頭扎進案子裡,只能脫下外套,跨步上前將衣服蓋在了她的頭上。
「動作要快點。」顧森交代了一句,「第三、第四排是重點。」雖然答案明顯,但為了以防萬一兩個人還是兵分兩路查看墓碑前擺放的祭品。
雨已經淅淅瀝瀝地飄了下來,額前的頭髮很快就被蒙上了細細的一層雨水。兩個人才第一次搭檔查案,就碰上兩次下雨,看樣子這案子不是那麼容易解決啊。
每一排墓碑前的空地上都有側翻在地的破碗、鞭炮碎屑,陳年舊事一般橫在路邊,赤裸裸的,讓人看見了寂寞與不可再見的事實。
陳子桑腳踩在這些碎屑上,因為雨打濕了這些乾燥的碎屑,走了幾步竟粘在了鞋底上。這時候她也顧不上蹭掉它們,只是抓緊時間在看哪塊墓碑前有著這樣的花。
「找到了。」
陳子桑才走到倒數第三排,就聽見顧森的聲音穿過越來越大的雨聲進入到她的耳朵里。
她一步一步走向顧森的所在地,從背後望去顧森整個背都已經濕透,隱隱約約地看見他挺拔的背部線條,全身的肌肉似乎都在緊繃著。
他好像每時每刻都過得很輕鬆,又似乎沒有一分一秒地放鬆過。陳子桑恍惚,她認識他多久了,怎麼從沒有深入了解過這個男生?
顧森,是一個既不懂開心是什麼,卻又能隨時體諒她心情的人。他雖然無時無刻不在和她抬槓,從不憐香惜玉,但關鍵時刻他卻總能先替她考慮。
陳子桑微微地搖頭,晃掉這些煩亂的思緒,朝著顧森一步一步地走去。
「兩個月前死的。」待陳子桑走到身旁,顧森開口說道。話音剛落,雨水就順著他的臉頰滑落。
陳子桑將蓋在自己頭上的外套舉高,試圖越過顧森的腦袋。
但不出意外,失敗了。
「怎麼?」顧森看著陳子桑費力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但與此同時也明白了她的用意,他也不多話只是順勢接過外套擋住了兩個人的腦袋,「這種事說一聲就好,不要勉強自己。」
陳子桑聽出他在調侃自己,便也不客氣地回擊:「你媽餵你吃了什麼長這麼高?」
「餵奶。」
「沒得聊。」陳子桑搖頭放棄,看向墓碑上刻的字,皺皺眉頭抬頭問顧森,「你腦子裡有『周滿滿』這個人的資料嗎?」
顧森搖頭。
「回去查查他的死因是什麼,和蘇婉是什麼關係。兩個月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還有這些乾枯的花……」
陳子桑想著這些問題時,腹部痛得更加厲害了。她倒吸了一口涼氣,又試著調整自己的呼吸,以減輕疼痛感。
「回去吧。」顧森看了她一眼,將外套放下重新蓋在她的頭上,然後扶著她的肩膀,兩個人往外面走去。
雨天,這地方果然連一輛計程車都沒有。
「我們還是要再找一下那個夏米粒。」陳子桑倚靠在墓地外的一座涼亭的柱子上。她想坐下,但涼亭里的座位也被雨全部打濕了。
陳子桑的難受,顧森看在眼裡,但這雨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他拿出手機,毫不猶豫地就撥通了一個電話。
半小時後,潘隊居然來了,而且還是開著警車來的。
「你們兩個怎麼每次都玩濕身呢?」潘清在接到這倆孩子之後,忍不住開起了玩笑。
回去的路上,雨居然越下越大,天色也變得暗暗的。
顧森看著歪著頭靠在車窗上一言不發休息著的陳子桑,隨口就催了句:「能開快點嗎?」
「下雨天,這是安全的車速。」潘清一時還不明白顧森的用意,只是關心起了案子,便問,「你們發現什麼了,還查到墓地里來了?」
雨刮器的聲音很聒噪,身邊的陳子桑又是一臉沉重的模樣,那擰著眉頭一聲不吭的樣子實在是讓人提不起興致談案件。
「蘇婉生前經常來祭拜這裡的某個『人』。據她同學說,蘇婉在兩個月前性情大變,行為詭異。我和陳子桑懷疑,蘇婉家遭遇的事情和這個人有關。」顧森還是說了,「周滿滿死於兩個月前,潘隊你回去查查這個人的信息。查到的時候告訴我一聲,我需要親眼看那些資料。」
才一天工夫,這兩個人就查到了這麼重要的一條線索。潘隊仍舊覺得神奇,好奇地問道:「陳子桑是人肉測謊儀,那你呢?我還沒見識過你的厲害呢。」
顧森對別人給予的標籤很不以為意,他覺得這些天賦本身就是一種不公平的存在。既然如此,並不需要特別說明。如能將天賦發揮到正途上,對他本人來說也是件幸運的事。
這時候,陳子桑輕聲說了一句:「我們教授稱他是『人體掃描儀』。只要是他見過的,哪怕是街上擦肩而過的陌生人,他都能記得,甚至記得對方的穿著打扮。」
「厲害。」潘隊有點心顫,想著幸虧畢業得早,沒有和這些可怕的人成為同一屆。
顧森目光深邃,定定地看著陳子桑。
停頓了一會兒後,他聽見陳子桑用更輕的聲音說道:「能記住所有的事並不都是好事啊。」
他扯了下嘴角,似乎對陳子桑又有了新的認識。
能記住所有好事壞事的他與能看穿所有謊言和偽裝的她,在其他人眼裡都是特別的存在。
可陳子桑對於顧森的意義,那並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楚的。有時候,就連顧森他自己都猶豫不決。
可或許是,他們兩個人的噩夢都是一樣的吧。
下午陳子桑回到宿舍,結果宿舍里的人還真的跑出去撒歡了,一個人都不在。陳子桑艱難地一個人洗完澡、洗完衣服、吹乾頭髮,累到兩眼發黑,然後就血崩了。
這次,真的是疼得她全身虛脫,她就跟屍體一樣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輾轉一下都疼得要人命。
她想,算了,省點力氣。
半個小時後,手機響了起來。陳子桑從被窩裡伸出手,那雙手都變得蒼白無力,她拿起枕邊的手機,然而手機啪地就掉下來砸到了臉。
「顧森,什麼事?」她是閉著眼睛說話的,「沒事我要掛電話裝屍體了。我不想浪費一丁點力氣。」
顧森在打這通電話的時候,女生北四公寓的宿管阿姨就一直盯著他看,把他看得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你怎麼樣?」他問,同時又瞟了眼依舊打量著他的宿管阿姨。
陳子桑直接回了句:「我快死了。」
「好的。」顧森就這樣把電話掛了,然後以最快的速度上了樓。宿管阿姨雖然狐疑好奇,但是顧森這人全校誰人不識誰人不知啊!
長得是挺帥的,果然傳聞是真的,這小子和501那女生在交往。宿管阿姨得意地一笑,她也有八卦和別人分享了。
「誰啊?自己開門。」聽到外面有人敲門,陳子桑以為是室友回來了,完全沒有下床開門的意思。
「我。」
結果,她仿佛聽見了顧森的聲音。她歪著頭想了想這事絕不可能發生,於是忍著性子嗤之以鼻道:「你們就算偽裝成顧森的聲音,我也不會下來開門的,自己去隔壁翻牆進來。」
顧森在門外,敲門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中。這個陳子桑來大姨媽的時候會影響聽覺是不是?
宿舍樓道里來來往往的女生對顧森的出現感到震驚的同時也掩著笑,她們走走停停對他側目而視,後又互相推搡著消失在樓道里。
然而,顧森很快就聽見了女生們很大聲的交談聲。
「剛剛那個是顧森吧!天哪,近看更帥了!」
「他怎麼會來女生宿舍?果然是……」
「肯定是來找陳子桑的!」
顧森裝作沒聽見,他這才知道女生間的悄悄話原來可以這麼大聲。於是,他又只好再次撥通了陳子桑的電話。
「又幹嗎?」陳子桑不耐煩地接起電話。
「開門。」對方也是不耐煩。
陳子桑在床上掙扎了三秒後,果斷起身了。她艱難地來到門邊,開了門,正對她的果然是——
「顧森!」陳子桑怔忡,探頭環顧四周,驚訝地問,「你一個人?來幹嗎?這是女生宿舍。」
顧森看清了她臉色蒼白,身上穿著滑稽的居家服,無奈地搖頭上前把門又打開了一些,隨後他將完全在狀態之外的陳子桑打橫抱起,輕輕放回到床上。
「你到底來幹嗎?」陳子桑的表情就像是jpg模式,完全呆滯。
顧森替陳子桑把被子蓋好,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來看你死沒死。」
「那你可以出去了。」
不理會陳子桑的挑釁,顧森又折回到門口,將他放在地上的保溫杯給拿了進來。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床沿,打開杯蓋,一股濃濃的生薑味便飄了出來。
「喝了。」顧森把杯子遞到了陳子桑面前,口吻是不容置疑的。
陳子桑注視著顧森的眼睛,那雙眼睛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但又覺得好像……
「你,在擔心我?」陳子桑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就連自己都感覺匪夷所思,她竟然從顧森的眼睛裡看到了「焦慮」「操心過度」等詞彙。
顧森的臉頓時陰沉了下來,冷冷地說:「先把這個喝了,看能不能緩解點。」
「可是你……」陳子桑還是覺得這事有點離譜,顧森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溫柔了?
「是。」他忽然輕飄飄地吐出了這麼一個字。
「嗯?」
顧森一本正經地看著她:「我是在擔心你。」
莫名其妙被告白的陳子桑突然心跳加速,同顧森對視的瞬間,就連蒼白的臉都有點微微發燙。
現在是什麼情況,她接下來要說什麼?
「擔心你成為這世上第一個被大姨媽弄死的人。」
「滾滾滾滾滾!」
「沒力氣就少說話。」
「……」
看著陳子桑將薑湯全部喝下後,顧森才鬆了口氣看向了落地窗外。陽台上曬著好幾件衣服,以及……
「你把我的衣服也洗了?」他問的時候,聲音有微微的顫抖,他並沒有意識到當時心跳的頻率稱之為「心動」。
「嗯。等曬乾了就還給你。」
「好。」顧森應答著,嘴角翹起,這弧度剛剛好,笑容剛剛好。
喝完薑湯的陳子桑倒頭就睡了。顧森看著她睡著的時候還難受地皺著眉頭,俯身單手撐在她的身側,右手抬起輕撫著她的眉心。
可舒展開後,她仍舊漸漸地擰起眉頭,似乎是習慣,又像是極度缺乏安全感。
顧森凝視著她的睡顏,思緒飄得很遠。如果那一切並未發生,陳子桑的夢應該是甜的。
可如果那一切沒有發生,他就不會知道陳子桑是誰。
時間,說好的帶走往事,可日子不斷往後推移,他們能記住的依然是往事,依然能感受到那無法承受的傷痛。
顧森不再作停留,神情凝重,打開房門走出了這宿舍。可一走出宿舍,他正好和宿舍里其他幾個姑娘撞了個正著。
於是,空氣瞬間靜止了。
許瑤機械地扭頭,問程醉:「我們,是不是走錯了?」
程醉則盯著顧森,一言不發,一秒後,口水竟然順著她微張著的嘴巴流了下來……
「我不認識她們!」胡曉萍一把推開了程醉,慌忙站到一邊假裝在包里找鑰匙。
許瑤則後退了幾步往走廊盡頭的窗口探出頭去,看了許久又退回到顧森跟前,歪著腦袋說:「顧大帥哥,這是女生宿舍哎。」
顧森不是第一次面對陳子桑的奇葩室友,但每見到一次都能刷新他對女生底線的認知度。
「她在睡覺。」末了,顧森說了一句。說完這句話,他頭也不回地轉彎下了樓梯。
此時的程醉扶著牆,擦去了恥辱的口水,重新站定,困惑地朝她的室友問了句:「所以他剛剛是在警告我們不要吵醒陳子桑是嗎?」
「我們501宿舍的臉都被你丟光了,你個敗類!」結果,許瑤並沒有搭理她的話,直接嫌棄萬分地開罵,「你又不是沒見過顧森,這會兒流什麼口水啊?」
程醉表示很冤枉,她並沒有在垂涎顧森的美色……好吧,就算是有那麼一點點,可這口水說流就流,本能反應怎麼攔得住?
「不過說真的,近看顧森真的超帥!我差點被他帥得尖叫出來!」哪知,許瑤一轉身又露出了另外一副面孔,拉著程醉兩個人邊蹦躂邊犯花痴,那個小腳跺得不要太歡喜。
「對吧對吧,怎麼會有這麼帥的男人啊?少女心滿滿,難怪那麼多女的前赴後繼死在追他的路上呢。那張臉真是舔一萬遍都不夠啊。」
「我可以舔一萬年。」拿鑰匙開門的宿舍長悠悠地來了一句。
結果,三個人在門口就炸開了鍋。
「哇,宿舍長你個禽獸!」
「哈哈哈,別吵著子桑。我猜她是來大姨媽了,才會在大白天睡覺的。」宿舍長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壓低聲音道。
許瑤提起手裡特意為陳子桑打包的食物問:「那這個怎麼辦?」
「實在不行,我們可以替她先吃了。」
「好主意。」
顧森撐著傘走出女生宿舍,微微抬頭發現雨變小了,只是風裡還夾雜著雨水,讓人討厭。
他收回視線往男生宿舍樓走去,從他身旁經過的同學不禁議論紛紛。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同學們談論顧森時總會有意無意帶上陳子桑。可他並不清楚別人在談論陳子桑時是否也會提及他。
雨水傾斜稍稍打濕了他的褲腿。
在意嗎?他自問。
於是,顧森又停下腳步,轉身仰頭看向五樓樓道的窗口。女生樓上樓下地走著,她們的笑容都和這個雨天截然相反。
那麼美好無瑕。
「美好?」顧森忽而皺起了眉頭,神色古怪。他的視線依然停留在來往的學生臉上,那是一種屬於這個年紀的神情,悠然、歡樂。
她們臉上的顏色是粉紅色的,是夢幻的。可為什麼蘇婉……不對,可為什麼那孩子畫出來的畫會是那個樣子?
顧森想到這裡,撇頭重新往自己宿舍樓大跨步走去。迎面走來的張華林同他打招呼他也視若無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腦海里出現的那張畫上。
「不是給陳子桑送溫暖去了嗎?為什麼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張華林不太明白箇中原因,於是一個人在那裡瞎想,「那薑湯可是他跑到紀教授宿舍特意熬的呢。一個大男人做這種事,陳子桑怎麼可能不心動啊?我要是女的我都以身相許了,唉!」
張華林不明所以地搖頭自顧自地小跑著去超市買飲料,只是聽說某個牌子的飲料開蓋有獎。
他興沖沖地在冷櫃前挑了半天,篤定地挑了瓶綠色的,滿懷期待地擰開了蓋子。
「恭喜你『再來一瓶』!」收銀員笑著看向他。
張華林雙手握拳,表示十分滿足。這另外一瓶飲料還可以給顧森,以安慰他撩妹失敗的心情。
可事實上,顧森正埋頭於那小孩的畫作中,雖然一張張他都烙印在了腦子裡,但再次翻開又覺得記憶被填充了更多的信息。他需要重新分析那個「唯一的目擊者」當時的情況。
顧森坐在桌前,聚精會神地看著畫中的每一處細節,就好像在剪輯電影,一幀又一幀。
畫很簡單,但什麼都有:蘇婉家的大門、蘇婉家的樓梯、蘇婉家的窗戶以及蘇婉。小孩的畫井然有序,她幾乎把一些不起眼的東西都用特定的顏色標了出來,沒有具體的一筆一畫,只是那形狀能讓人一下子就聯想到她想要畫的究竟為何物。
在看完最後一張後,顧森抬起了頭。他終於明白那天自己在看了這小孩畫作之後內心產生的怪異感,原來是這麼回事。
「紀教授,你現在有時間嗎?」顧森撥通了紀茶白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紀教授正在宿舍里看書,接到顧森的電話,紀教授合上了那本簽著曲婧名字的書,從座椅上起身,深吸了一口氣。
得到教授幫助後,顧森拿上畫又匆匆忙忙地離開了宿舍,樓梯上又碰上了回來的張華林。
「又去哪兒?我給你帶了飲料!」張華林衝著樓梯拐角下的顧森喊。
「你自己喝。」
張華林聽到顧森的聲音,「嘁」了一聲,嘟囔道:「這麼冷淡,難怪陳子桑不給你好臉色……」
顧森的宿舍在「南二」,他本想在宿舍樓下等著紀教授開車過來,可目光一瞥竟然看見了站在北四樓下的陳子桑。
才過去半個多小時,雨已經停了,只是天氣依然陰沉沉的,像是化解不開的抑鬱,壓在心底,不知道何時又會爆發。
「你幹什麼?」
顧森跑過去,站在陳子桑跟前就這麼質問了一句。
陳子桑臉色沒有起先那麼蒼白,她的體質雖然在大姨媽來的第一天會痛,但是休息一下就會完全好起來,更何況今日還有顧森特賜的薑湯,她一下子又生龍活虎了。
「紀教授打電話給我了,說是你有發現。」陳子桑老實作答,然後歪著腦袋,突然「嘖」了一聲,「你說你怎麼能乘人之危呢?我身體不舒服,你也不能自己一個人去破案啊。我們是拍檔啊!」
「拍檔?」顧森冷笑著重複了下這個詞,瞥了眼頭髮還有些亂糟糟,身上穿著背帶牛仔褲,有一邊的帶子還沒扣上,就這麼斜斜地滑落在手臂上的陳子桑,冷哼了一句,「我沒有你這麼邋遢的拍檔。」
陳子桑微張著嘴巴,驚訝於之前這個本來還說會保護自己周全的男生轉眼間居然露出了這副嘴臉,簡直是人生如戲,全靠演技啊。
「我可告訴你,你記我名字,扣我分這事,我要追究到底!你別以為你長得帥了一點,我就下不去手打你,我跟你說……」
陳子桑還在怒不可遏地細數著顧森的罪狀,卻不料顧森出其不意地上前一步,逼近她,距離近得讓她都快成鬥雞眼了。
「對,你這麼漂亮我不也還是記你名字扣你分嗎?」
「……」陳子桑身子微微向後傾,對著眼前氣息沉穩、眼睛清亮、嘴角竟然還帶著一抹人畜無害的微笑的顧森,她真的快氣結了,唰地站直身體,沖他喊,「你又來這套!」
顧森也隨之站直身體,雙手輕輕滑入褲兜,玩味十足地反問她:「還要追究我的責任嗎?」
「你真的很煩!」陳子桑別過臉,咬牙切齒地低吼。可實際上,她完全被顧森的那句「你這麼漂亮」給忽悠得樂顛樂顛的。
認識顧森這麼久,陳子桑第一次聽見他夸自己漂亮。
沒辦法,女人都是很膚淺的,喜歡聽好話是必然的。就算是深知顧森個性的陳子桑也不例外,最重要的是顧森這個看起來清心寡欲的人居然也會說好話,不給他點面子對不起發生這事的概率。
陳子桑微微低著頭偷著樂,來往的女生總是習慣性地把目光集中在顧森身上,繼而看見一旁的陳子桑,沒說什麼卻都是意味深長地回眸一下再回眸一下,然後笑著走開。
紀教授開著車來到北四樓下,看見顧森和陳子桑都在,便搖下車窗,對著他們喊:「上車。」
這次,顧森坐在了副駕駛座上,陳子桑則坐在了后座。剛出校門,紀教授握著方向盤,打了左轉方向燈,開上大道之後,就微笑著對他們說:「潘隊說你們有很大的發現。」
陳子桑拿著手機,一開始無所事事地刷著朋友圈,聽到紀教授問話,放下手機,也不管是不是在問自己就說:「準確地來說,是顧森發現的。他問潘隊要了蘇婉整個班的學生情況,然後篩選出了重要信息。我只是負責辨認他得到的信息的真假。」
顧森側過臉,看著車廂后座的陳子桑,笑了下說:「你突然這麼謙虛,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
「你可以不說話。」陳子桑回應的時候語氣生硬,明顯帶著鬥嘴的意味。
紀教授抿著嘴笑,想著這兩個學生只不過是他挑選來幫忙的,沒想到這樣的組合居然還會產生意想不到的火花,也算是功德一件。
「不過,昨天你是不是和顧森吵架了?」紀教授又不嫌事大地多嘴問了一句。
陳子桑的屁股往前挪了挪,擺出一副「這事我得說個清楚」的架勢,十分委屈地對紀教授說:「顧森他居然不顧一點情面就記我名字扣我分。我一個五好青年,哪裡來這麼多分給他扣啊?說出去多丟人,那天我回到教室,所有同學都盯著我看,那眼神就是在說『哎喲,你也有今天,而且還是被顧森給扣分了。你們不是關係很好嗎?』,我當時能怎麼辦?我只能硬著頭皮坐到位置上。整整一個早上,我都在想要怎麼在違紀單被送到何隊辦公室之前把它偷出來……」
「然後呢?」
「然後,」陳子桑有些喪氣地白了眼不說話的顧森,「然後就只是想想啊。」
真是,在警校穿著警服還想著干偷雞摸狗的事,簡直是目無王法,遲早會被雷劈。她陳子桑可沒有這麼蠢,所以也就只能在腦內逞一時之快了。
紀教授聽到這裡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經過,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一直盯著窗外的顧森,語重心長道:「幹嗎和女人過不去?這違紀單要是送到何鋒銘手裡,陳子桑還不得被那個瘋子虐個半死,到時候你不也難過嗎?」
聽到這話,顧森好像突然恢復神志,不明所以地反問了一句:「我難過什麼?」
紀教授啞然失笑地看了眼顧森,搖搖頭,決定安心地當司機。這孩子腦子還沒開竅呢。
后座的陳子桑也懶得理顧森,這傢伙的腦迴路反正曲折得很,猜不透也正常。
開了二十五分鐘之後,三個人到達了目的地。公安局大門之內的兩側綠色植物在雨水的洗禮下,顏色尤為鮮艷,蒼翠欲滴,好像這壓抑的氛圍都得到了緩解。
左手邊的法醫鑑定大樓已經有人下來開門了,因為開門需要密碼,只能由佩帶著門卡的警察刷卡開門。
然而,下來開門的是薄藤。
「好久不見,紀教授。」薄藤最先打招呼的是紀茶白,似乎都是舊相識。繼而他看到了三天兩頭往局裡跑的顧森和陳子桑,但他只是象徵性地對他們點點頭。
紀教授和薄藤走在前面,兩人並排走著,聊著一些學術話題。跟在身後的顧森和陳子桑都若有所思。
「餵。」沒一會兒,陳子桑就扯了扯顧森的衣服,悄聲對他說,「那個薄藤好像對我們意見很大。」
顧森本來看見這個薄藤就心氣不順,儘管也沒怎麼理清為什麼覺得不爽。但現在被陳子桑這麼一說,他好像找到了原因。
這原因就是——薄藤先看他們不順眼。
「他剛剛拿眼睛掃我們,心裡一定是在說『學生就該好好念書,理論都不過關,沒有資格參與實踐』。」陳子桑說得有板有眼,好像真就那麼回事。
顧森平常冷靜自持的模樣漸漸有了變化,他臉色陰沉,眼神也越加犀利起來,那架勢似是要上前和那個高傲的薄藤一比高下。
「顧森,我為什麼從你的臉部表情上看到了『勝負欲』這種東西?」末了,陳子桑背著雙手,輕輕跳到顧森跟前,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後,有些不敢相信地說道。
顧森斜了她一眼,大手一伸覆蓋住她的眼睛。手心能感受到她長長睫毛微微地顫動,但是他聲音如常,只是說了一句:「你的眼睛其實可以看點別的。」
「你……」陳子桑不耐煩地扯開他的手,站在那兒打量了他很久,深思熟慮之後吐出了一句,「可你全身上下就臉最好看啊。」
聽到這話,顧森露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表情,他揚起嘴角:「你確定?」而後他悠然自得地上了一級台階,同陳子桑並排站著,自然地彎腰靠近她的耳旁,氣息緩緩,低聲道,「我全身上下最好看的可不只有臉。」
顧森低沉的聲音讓陳子桑瞬間失了神,後又猛然意識到什麼,即刻抽身出來,邊往前跑邊驚恐地大喊:「紀教授,顧森他耍流氓!」
還停留在原地的顧森突然愣住了,他只是想讓陳子桑看看他身上的八塊腹肌,這怎麼耍流氓了?
「啊……」顧森明白過來,低笑著搖搖頭望著前方驚慌失措的陳子桑想,一定是被宿舍里那幾個沒節操的女生給帶壞了。
聽著有人從身後跑上來的聲音,薄藤停下腳步回望著她。他不喜歡短髮女生,從來都不喜歡。
可他知道,這會兒他的視線就落在她的這一頭漂亮的短髮上。
「顧森開黃腔這事我可真不信。」紀教授笑笑不予理會,因為他無法將顧森那張臉同黃段子畫上等號。
陳子桑覺得自己受了驚嚇,連忙表示顧森骨子裡就是個不正經的人,她經歷過很多次了。
作為「大人」的紀茶白和事不關己的薄藤對此不發表意見,只是薄藤有些詫異地反問:「你不是人肉測謊儀嗎?你看不出他對你……」
陳子桑微微歪著腦袋聽著薄藤說話,聽到關鍵處,他卻戛然而止了。只見他目光偏向了她的身後。
顧森微眯了下雙眼,看都不看薄藤,拉著陳子桑就往前走,好像他知道接下來他們要去哪一間辦公室一樣。
紀教授笑著對薄藤解釋說:「你見怪不怪,他們兩個平時的相處模式就這樣。」
「相愛相殺嗎?」薄薄的鏡片後是薄藤銳利的雙眸,他好像也看到了什麼感興趣的東西。
紀教授又忍不住笑了起來,擺擺手說:「相愛還不至於。不過他們兩個的確是感情好。」
感情好?薄藤在心裡嗤笑了一下,年輕人的感情隨時都會分崩離析,因為他們不知世間險惡。
可眼前這兩個人卻是明知險惡,仍要蹚渾水。
「教授你是過來人,為什麼還任由他們參與到這些事情中?」薄藤轉而神色嚴肅,或許他一直都是這副模樣。
紀教授明白他在說什麼,隱忍的情緒有了波動。可他的身姿還是那樣挺拔,像是在告訴薄藤,即便結局已定,他也不會屈服。
「每個人的命運都已經寫好了。」紀教授聲音輕輕,卻擲地有聲,「既然如此,我為什麼要攔著他們?」
薄藤沒有回應,只是望著紀教授。七年前,他也還是個大學生,可對於紀教授遭遇的事情,他也非常了解。了解到,企圖化解紀教授的心結。但,或許就像教授自己說的,每個人的命運早已決定好了。
顧森拉著陳子桑往走廊盡頭快步走去,兩個人迎面就撞上了腳步匆匆的法醫徐凌雙。
「徐法醫。」陳子桑甩開顧森禁錮自己的手,畢恭畢敬地打了聲招呼。
徐凌雙依舊白大褂在身,但白大褂之下是藍色的警服。她看見顧森和陳子桑,略微詫異,只是問了句:「怎麼來這兒了?潘清沒告訴你們抓到嫌疑人了嗎?」
「什麼?」聽到這個,陳子桑十分詫異,本來就大的眼睛此刻瞪得更大了。
「什麼嫌疑人?」顧森倒是冷靜地問了句。他之所以冷靜是因為知道,出了這樣的大案子,潘清一定是沒日沒夜地在調查。案發到現在已經過去四天了,鎖定個嫌疑人也很正常。
徐凌雙看了這倆孩子的表情才明白,原來潘清沒把這事告訴他們。不過就算現在他們過去,潘清也顧不上他們。不如……
「去我辦公室坐坐?」徐凌雙繼而側身邀請他們道。
陳子桑微笑著說:「你剛剛好像有事情要辦,不用招呼我們,沒關係的。」
徐凌雙往前努努嘴巴,對她說:「喏,我要去辦的事情,他自己來找我了。」
陳子桑和顧森知道自己身後都有誰,一想到徐凌雙講的是薄藤,陳子桑就沖顧森擠眉弄眼的。
「行了,知道了。」顧森笑了下又抬起手繞過她的後腦勺捂住了她的眼睛。
隨後而來的薄藤和紀茶白都很好地處理了下剛才凝重的神色,都對徐凌雙報以微笑。四個人相安無事地進入了徐凌雙的辦公室,開始了對案件的探討。
決定來局裡的是顧森,所以在開始之前,顧森就把那小孩畫的畫拿了出來,擺在了玻璃茶几上。
「這畫怎麼了?」徐凌雙拿起來翻了下。
顧森在解釋之前就翻到了兩張小孩畫的蘇婉家的全景圖,之所以可以稱之為全景圖是因為這畫幾乎把蘇婉家的外景和以小孩的視角能看見的內景全部都畫出來了。
「前面這張是小孩一月份的時候畫的,後面這張則是半個月前畫的。」顧森說的時候看了眼聚精會神的陳子桑,以她的眼力她也早該注意到了其中的不同之處。
「啊,原來是雨傘。」果然,陳子桑脫口而出這麼一句話。她伸手指著兩幅畫的共同處對他們說,「蘇婉家大門口一周都裝了鐵柵欄,你們看防盜門左側的柵欄上。其中一張上有長長的一條青綠色,另一張上則沒有。根據她畫的形態,這應該就是把青綠色的長柄傘。」
「沒錯。」顧森接過話,繼續說道,「我會肯定它是把傘而不是別的,只因為那天我和陳子桑冒雨去現場,孩子的爺爺正巧出現,問我們是否帶傘時,他抬頭看了眼柵欄的方向。」
陳子桑微微點頭,記憶雖不及顧森來得清晰,但隱約也能想起。於是她說:「他的舉動是配合著他說的話而下意識產生的,也就是說他當時認為那裡會有把傘。」
其餘三人聽了之後,表情越加不明朗了。徐凌雙好奇地笑著問了句:「所以呢?」
「不止這些,我看過這孩子所有的畫。她會在每幅畫的底下記上時間。她幾乎每天都會畫畫,我查過她每幅畫的時間,柵欄上掛著傘的那天必定是晴天,可如果那天是陰雨天,那傘就會消失。」慢慢地,顧森好像說出了一個乍一聽很合理的推論,但仔細推敲又覺得哪裡怪怪的。
「下雨天傘不見了正常。」紀教授對此提出了質疑,「這說明家裡一定有人在雨天使用它。」
徐凌雙點頭,表示認同紀教授的看法。
「不。」此時薄藤推了推他的眼鏡,冷冰冰地說了句,「所有證物里都沒有那把青綠色的傘,且她家放雨傘的地方也沒有一把是青綠色的。」
說完,他看向了顧森,可顧森卻並沒有理會他。
「再者,傘出現的頻率從時間上來看並沒有特殊規律。但是結合蘇婉爸爸的出差情況就能得出來,傘掛在柵欄上的那天,正好是蘇婉爸爸出差的日子。」
先是由薄藤提出一個反駁之後,顧森緊接著又拋出了一個更為犀利的「假設」。
陳子桑輕蹙起眉頭,杵在茶几上的雙肘也慢慢放下收攏,而後傾斜著身子靠近顧森,語氣略微帶著點不服氣道:「你背著我問潘隊要了多少資料?我們天天在一起呢,你都什麼時候看的啊?」
面對陳子桑的質問,顧森只是認真地回了一句:「在你被大姨媽折騰得半死不活的時候。」
其餘三人還在考慮顧森提出的隱性推論,這會兒又聽到這兩人「打情罵俏」似的話忍不住一陣羨慕。
「所以總結起來就是『為什麼傘會消失』『傘出現的時間說明了什麼』以及『傘現在在哪兒』這三個問題。」紀教授輕咳了幾聲,列出了這三點。
顧森搖搖頭,說:「不止。」他又翻出了另外一張畫。
那張畫上,二樓走廊的拐角處,有個人正在看著窗戶上的玻璃,而那個人是蘇婉。
「蘇婉的臉被塗成了紅色,但嘴巴卻是一個微笑的弧度。這裡,我指的是倒映在玻璃上的蘇婉的臉的顏色。」
從傘到蘇婉,這聽著有些詭異,細細去琢磨,竟還能感覺到顧森最後一句話里蘊含的陰冷氣息。那像是冷風,輕輕地從脖子後吹過來。
陳子桑盯著那幅畫越久,越覺得那笑容添加在大紅色的臉上的詭譎。
紅色……
「危險的意思嗎?」陳子桑不太確定,她不太確定紅色在小孩眼裡的意義,可出於直覺她認為當時的蘇婉應該是不能靠近的。
「一下子青綠色的傘,一下子紅色的臉,這案子聽起來還挺玄乎。」徐凌雙輕聲說了句。
紀教授沒有說話,但他心裡似乎明白了什麼。
顧森也不能肯定紅臉的蘇婉在小孩眼裡象徵著什麼,但他確信那不是一個女孩子該有的狀態。
聊到各自沉默時,薄藤開了口:「你在蘇婉床底下找到的碎屑確實屬於同款餅乾,和凌雙從蘇婉胃裡發現的未消化的零食成分一樣。」
這話應該是對陳子桑說的。
陳子桑又把腦袋歪向了薄藤,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喃喃道:「這就奇怪了……」
正感到不解時,潘清大步走了進來,拿起茶几上紀教授的水杯就一口飲盡。完了,他說了句:「知道那嫌疑人是誰嗎?蘇婉家的攝像頭就是他負責安裝的,而且蘇婉一家死的那天,他沒辦法提供不在場證明。最可疑的是,我們居然在他身上搜到了蘇家的鑰匙。薄藤,回頭採集下他的指紋,看看和遺留在現場的指紋有沒有一致的。」
潘清在說的時候,很是激動,都沒怎麼留意在座各位的表情。他說完之後,才隨口問道:「對了,你們坐這兒聊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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