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時影抱著新琴坐在椅上,一琴弓下去,高築的心防瞬間噼里啪啦全線崩塌,比豆腐渣還不堪一擊。思兔閱讀sto55.com

  大提琴不過是發出了一聲簡單的輕鳴,時影卻激動得全身冒起雞皮疙瘩,他咬著唇,身體輕輕發抖。

  「喜歡嗎?」岑非問,「時間緊迫,也不知道能送你什麼,這把琴不敢說是最好的,但應該還可以。」

  「……」時影抬頭深深看了岑非一眼,心說這豈止還可以,簡直不能更好!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學器樂的哪有不喜歡好琴的?

  時影受經濟條件所限,一直只能用基礎練習琴,說不羨慕不渴望,肯定是騙人的。

  他至今只近距離見過兩把能稱得上頂尖的好琴,一把是導師的私家珍藏,曾經在年級匯演的時候借來過三天,那三天他幾乎是不眠不休爭分奪秒地練習,歸還的時候仿佛失戀一般心傷。另一把,是「第一名」的隨身琴,時影經常嫉妒地想:如果我有這麼好的琴,我也能成為第一名。

  而現在手上這把琴,甚至比那兩把還要好。

  「很貴吧?你肯定被人宰了,有錢人都是傻子。」時影不知道自己的目光已經變得多柔和,偏還要嘴硬吐槽岑非。

  「找懂行的朋友買的,不會宰我。」岑非倚著沙發靠背,做了個請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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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影不再多言,低下頭調好音,試著爬了幾個音階,隨後一曲悠揚又哀傷的華爾茲曲噴薄而出。岑非聽過這首曲子,是著名的蕭士塔高維奇華爾茲第二圓舞曲。

  確實是好琴,岑非想,琴手也是好琴手。

  他不認為自己懂音樂,可是心靈的感動總是直觀的。

  有什麼東西正在一下一下輕撓著他的胸口,酥酥痒痒,又微微帶疼,每個毛孔都跟著輕輕戰慄。

  陽光從窗口照射進來,細微的灰塵伴隨著琴弦的震動飛舞著,飄起又落下。

  岑非第一次知道原來時影也是會低頭的。他目光沉靜微微向下,像是在看著握著琴弓的右手,又像是望向了什麼不可知的遠方。

  演奏中的時影變成了另一個人,安靜、沉穩、仙氣裊裊,確實是個氣質美男子。

  岑非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他太愛給人貼標籤了,這樣的理解過於表層,也過於片面。

  溫柔似水的時光,暴烈如火的時影,真的是這樣嗎?

  能演奏出如此細膩音樂的時影,怎麼可能如他日常言談一般粗劣與暴躁?

  而喜歡怪誕現代藝術的時光,是否也真似表面上那樣順從、溫柔與平和?

  至於自己……是否真的變成了自以為的那種精明、謹慎又胸有丘壑的商人?

  岑非的思緒跟著時影輕輕晃動的琴弓起起伏伏,見它突然輕輕下沉,離開了琴弦,是一曲結束了。

  「唉……」時影滿足又惆悵地嘆了口氣,抬起頭看向岑非,目光灼灼,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岑非一晃神,收回了千絲萬縷的思緒,輕輕揚了揚眉毛:「嗯?」

  時影也不說話,深吸一口氣,琴弓再次觸上了琴弦。

  這次是一首快節奏的探戈舞曲,伴隨著演奏,時影的腦袋也隨著節奏微微晃動,額前的劉海溫柔地輕撫。空氣中激起的飛塵旋轉得愈發歡快了,時高時低,像是音符串成的精靈。

  岑非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突然很想跟著跳舞,卻發現,懷中沒有可以擁抱的人。

  他頓感憂傷哀愁,感嘆美景轉瞬即逝,一切財富、地位、快樂、愛與欲望,都不是長久的。

  它們就像耳邊的樂曲一樣,總會在某一個特定的時間戛然而止,之後一切都會歸於孤獨。是的,這世間只有孤獨才是永恆的。

  岑非突然貪婪地想要抓住這一刻,就像他在旅途中遇到令人驚嘆的奇景時一樣,他渴望記錄眼前的美麗,以慰藉經年累月的孤獨。

  他也確實這樣做了。

  「咔嚓」一記快門聲響起,一個悠長的尾音也因此變了調,只聽「嘎」地一聲怪響,時影驚愕地抬起了頭:「你幹什麼?!」

  「拍個照。」岑非笑了笑,依然舉著手中的相機,「藝術家,您不專心了,請繼續。」

  時影愣了愣,他想起魏大城說過「岑非只拍景不拍人」,咬了咬牙,把琴放下了。

  「怎麼不繼續了?」岑非放下相機,點開屏幕預覽檢查了一下,遞到了時影面前,「挺好看的,不是嗎?」

  時影掃了一眼屏幕,眉頭緊鎖,越發不知該說什麼了。

  確實很好看,好看到不像他自己,更像是一個被想像出來的,因戀念而成形的朦朧倩影。

  「我不是我哥。」時影說。

  岑非一愣,隨即笑了:「我當然知道。我現在沒有喝醉,不會弄錯。」

  時影沒有再說話,只是垂下了眸子,長長的睫毛蓋住了他的目光,讓岑非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看到他離開了座位,把琴收在了琴箱裡立到牆角,隨後重新坐回到了沙發上,抱緊了自己的舊琴,抬起頭問:「什麼時候能吃飯?」

  岑非被他的一連串動作弄得有點錯愕:「怎麼?不喜歡嗎?」

  「太貴了,受不起。」時影裝出一副拽兮兮的模樣,「我還是喜歡舊琴,我念舊。」

  「都說了不貴的。」

  「哄傻子呢?貴不貴我會摸不出來?」時影說完又覺得自己態度有些惡劣,畢竟岑非是一片好心,「那個……謝啦,但是我不能要你的琴,到時候帶回去學校沒法跟同學解釋,總不能說我被富婆包養了吧?再說……再說這把琴是我哥送的,我可捨不得扔了。」

  岑非聞言,點了點頭:「也有道理。既然這樣,這把琴就放在這吧,以後你可以把這裡當練習室,有空就過來玩琴,還可以……陪陪我。」

  時影誇張地吹了個口哨:「哇,岑總很寂寞嗎?需要陪聊不?」

  「一直都很寂寞。」岑非笑了,「需要音樂的治癒。」

  午飯後,下午沒課的時影在工作室里足足拉了四個小時的琴。

  岑非也沒有回公司,他打開電腦處理了一會兒工作,之後索性把電腦一丟,躺在沙發上靜心聽琴。

  他沒有再看牆上的照片,也沒有看時影,只是盯著天花板發呆,好像在想事情,又似乎什麼都沒想。

  之後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還做了一個夢,夢裡的自己懷抱著一個柔軟又削瘦的身軀,時而跳著華爾茲,時而又跳著探戈,卻始終看不清對方的臉。

  待岑非醒來時,窗外已透進黃昏的暮色。他恍恍惚惚地坐起身,身上不知什麼時候蓋上了自己的西裝外套。

  「時影什麼時候走的?」下樓的時候岑非問方小雅。

  「走了有大半小時了吧,他說你睡了,讓我不要打擾你。」

  「大城呢?」

  「出去拍外景了,還沒回來。有事嗎岑總?」

  「嗯,是有一件事。」岑非略一思索,「明天找人幫我把那張照片收起來放到閣樓倉庫去,還有那個房間,麻煩重新找人設計裝飾一下,可以弄得更……」岑非花了好久才想到一個既合適又不合適的詞,「更生動鮮活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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