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陳有龍要回宿舍,徐正文就回去上自習了,看書看到了晚上有了困意才離開。思兔閱讀考試的日子越來越近,他不由得開始緊張,不知是不是高考後遺症,他聽到「考試」兩個字就心裡沒底。

  徐正文努力讓自己放鬆下來,只是普通的期中考試而已——可是考不好就他媽的可以死了啊!

  他很焦慮,飯也吃不好,顯得有些頹廢。李奧看在眼裡也有點心疼徐正文,有天在教室里順了兩個雞蛋給徐正文做了一碗雞蛋羹回來。徐正文不疑有他地吃了,結果晚上拉了一宿肚子,第二天仿佛屍體一樣地躺在床上。李奧這才想起來,下課沒有被收走的雞蛋可能有點不太新鮮了。他十分懊惱,徐正文已經非常釋然,因為徐正文忽然覺得,活著其實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以及,他短時間內都不想吃雞蛋了。

  不知道這碗雞蛋羹是否給了徐正文一些啟發和引導,他的焦慮感消除了一些。當然,也有可能是拉肚子拉到靈魂出竅,靈魂都沒了,哪兒還有心思傷春悲秋?

  在腸炎寧和益生菌的伴隨之下,期中考試來了。

  筆試部分不是很多,也從側面緩解了徐正文的考試緊張綜合症。第一個學年的實踐部分比較簡單,都是汽車的基礎構造和零件拆解方面的。他面對自己那輛被高年級師兄們拆拆裝裝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老爺車,覺得掌心有點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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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眼前仿佛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工廠,耳邊是零件組裝打磨的聲音,還有用不知疲倦的流水線。這一次,徐正文忽然有了一種以往從未有過的真實感。

  基礎課程考了大約兩天,考完之後,徐正文覺得很恍惚。不過一切已成定局,他再沉浸其中也無濟於事。趁著還沒有出結果,他想放鬆放鬆,然而項晴風邀請他去給自己做考試模特。

  徐正文完全沒有留意過,在自己渾渾噩噩學習的時候,劉海已經擋住了眼睛,貼著脖頸的頭髮也炸了起來,看上去有點邋遢。李奧說他像躲在垃圾桶裡頭頂烏雲的長毛流浪狗,正好趁著這個機會,讓項晴風給他好好收拾收拾。

  不過,李奧說這話的時候笑得很壞,好像這並不是什麼好事似的。這一宿舍的人只見識過李奧的黑暗料理,沒人見識過項晴風的手藝。礙於項晴風那種天生的威懾感,大家也不敢問也不敢說。

  「好……」本著同學之間要互助互愛的準則,徐正文答應了項晴風。不過,他心底里其實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他有時下課會遇見美容美髮學院的人下課,在徐正文前十八年的人生中,很少有機會看到這麼多社會人。

  他實在不知道該用什麼具體的詞來形容這些五顏六色的人,便統一用「社會」來代指。他自認為自己是個沒怎麼見識過世面,也沒什麼審美的土狗。饒是他這樣的人,也覺得實在沒有必要一整個專業的男生都留著紅的藍的紫的迪斯科鍋蓋頭。

  女同學倒是正常一些,頭髮隨意紮起來也是好看的。

  幫項晴風考試的前一夜徐正文沒睡著覺,無限地腦補項晴風會如何蹂躪自己。不過讓他意外的是,項晴風的手藝竟然還不錯,給他把頭髮修剪得乾淨利落。項晴風這邊都完事了,其他同學還在拿著剪刀一個頭髮絲一個頭髮絲地磨蹭。

  項晴風把圍布一撤順手一抖,動作很流暢。徐正文打量鏡子裡的自己,覺得自己好像變了很多,可是又好像哪裡都沒有變。他好奇地看著鏡子裡的項晴風,項晴風笑了笑,似乎對自己的考試作品也很滿意。

  老師巡場來到了他們這邊,他審視了一番徐正文,誇讚道:「晴風,你可真會選人。」

  項晴風笑而不語,老師跟項晴風隨意聊了兩句,便欣然離開了。他們之間的對話徐正文沒聽明白,很茫然地睜著大眼睛看著項晴風,項晴風則是在送走老師之後說請徐正文吃飯。徐正文覺得沒有這個必要,項晴風沒把自己弄成精神小伙已經很感激不盡了,項晴風告訴徐正文,正是因為有徐正文,所以他這次考試肯定能拿高分。

  他學的專業是造型設計,是學院裡的全能專業,包括髮型設計、化妝以及整體的造型打造。其他同學還懵懂地認為考試只是考最簡單的剪頭髮而已,項晴風已經給徐正文搭了一套清爽的淺色襯衫穿搭,再給他稍微弄了弄頭髮,襯得徐正文青春洋溢,無辜的樣子又很討人喜歡。

  不過魔法時間有限,睡一覺,王子就又會變成青蛙。

  徐正文對外物沒什麼興趣,只能感覺到自己眼前確實沒什麼遮擋物了,並且暗暗決定以後都讓項晴風給自己剪頭髮,理由是可以省很多的錢。

  大約一周之後,期中考試的全部成績便公布了。由於涉及各項減免政策和獎勵政策,學生們的成績是會在校園網上公開的。

  徐正文緊張地登陸自己的帳號,成績排名刷出來的時候,看著「3」那個數字,他先是愣了三秒,隨後跳了起來,給陳有龍嚇了一跳,手裡操縱的英雄直線走到了對方塔下鬆了一血。

  「過了過了!」徐正文叫道。

  「什麼過了?國足出線了?」李奧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手機屏幕,雙手飛快操作,「哎呀龍哥別送了呀!」

  「送你妹!」陳有龍對著手機也是一頓猛搓,「你他媽不要髒我的兵!滾!」

  徐正文說:「我考試過了!」

  「哦。是考上東方霍格沃茲了嗎?」李奧說,「捏媽!有演子啊!」

  「演子他媽的是你本人吧!」

  「哎呀溜了溜了。」

  這世界上的悲喜不會共通,快樂和快樂也不會。就好比現在,徐正文不理解在遊戲世界裡大殺四方的李奧和陳有龍,陳有龍和李奧也不理解這場考試對於徐正文的意義。

  前者是因為,徐正文玩遊戲很菜,菜到陳有龍想把他隔窗戶丟出去。後者是因為,陳有龍和李奧就算考試全部掛掉也不愁上學。

  徐正文沒有打擾他倆玩遊戲,而是坐在電腦前仔仔細細地又看了一遍自己的成績,然後翻到大名單上去看。汽車技術學院裡的分支專業有很多,第一學年大家都學基礎課,成績可以混排在一起。他從最後往前看,很快就看到了李勇的名字。

  還有開學時一起玩的幾個同學。

  徐正文心裡有些微妙,再順著往前看,排名越靠前的,便都是那些不太張揚的學生。他還掃了一眼高年級的成績單,還沒看到頭,學院的群就有消息發了出來。

  「各位老師同學,我是汽車技術學院三年級的張岩。期中考試成績已經出來了,相信大家也已經看到了。我想請問,變速器維修考試中,我第一個完成,並且各項測試數據達標,為什麼最後給我的評分卻少於後面完成的同學?」

  幾百人的學院群里只有這一條消息,沒有人回應他。

  不過在其他地方,關於這條消息的討論開始出現,連徐正文他們班的群里都在聊這件事。先是幾個男生感慨這哥們兒生猛,當著全學院那麼多學生老師的面就敢質疑考試結果。也有人覺得這哥們兒有大病,有什麼事情不能先私下溝通?這不是擺明了找事兒嗎?非常影響團結氣氛。

  有那種似乎了解一點原委的同學意味深長地留一下句「這可是個猛人,你們看看年級排名」之後,就不再說後面到底怎麼猛了。

  這裡的學生成分都很複雜,有的就是單純樸實的鄉鎮青年,有的……說不好入學之前有沒有做過什麼打家劫舍的事情。所以學生嗆老師也不是什麼大新聞,不過老師通常會有更多管教學生的手段,這些故事在學校里每天都有發生。

  徐正文看那個叫張岩的人專業課總成績排名第一,更加不理解都第一名了還有什麼在學院群里斤斤計較的必要。不過,他覺得這不關自己的事,只是隨意地吃了幾口瓜就沒再關注了。

  他現在心情很好,走路的時候都想跳起來。自從高考過後,他從未有一刻再真正的開心過,那種做什麼事情都會失敗的陰影一直籠罩著他。現在,僅僅是一次期中考試得到了回報,他就已經相當滿足了。

  好像,終於可以喘氣了似的。

  項晴風回來便看到宿舍里兩撥完全不同的景象,徐正文對著電腦屏幕傻笑,李奧和陳有龍仿佛在搓螺旋丸似的搓手機,打得正酣。

  不說別的,如果把宿舍燈關了,這三個人各自對著屏幕的表情是挺陰間的。

  「傻笑什麼呢?」項晴風問徐正文。徐正文把考了第三名的事情跟項晴風講了講,項晴風覺得這是個好消息,就說帶徐正文出去吃完飯。徐正文拒絕過項晴風一次,如果接連拒絕顯得不太好。項晴風問另外兩個人要不要一起,李奧想都沒想,擰著眉毛說:「電子競技不需要吃飯。」

  他剛說完,就被陳有龍怒踹了一腳,因為他剛剛搶了陳有龍的人頭。

  項晴風怕自己一頓晚飯影響宿舍橫空出世兩個世界冠軍,便帶著徐正文去了學校後門的肥宅快樂一條街。

  這條街上最有名的一家飯館當屬江蘭牛大酒店——人家店名其實就叫張記蘭州牛肉麵,大酒店之流是李奧給它起的名字。眾所周知,學校門口的小飯館的流動性是很強的,能夠像蘭牛大酒店這樣長年屹立不倒的,必然是有十幾把刷子的,而他們的老闆更是這條街上的傳奇。

  相傳張老闆上的就是江天的烹飪專業,重點是,他是肄業。連技校都沒讀畢業也是很奇葩的,中間具體發生了什麼不知道,據說是有一些學校不太光彩的東西。歷史變成傳說,傳說變成神話。張老闆就在一屆又一屆學生的口耳相傳中變成了這樣一個與學校這樣傳統腐朽制度抗爭的神一般的男人。

  具體表現在,張老闆從來不給學生老師打折,從來不,連辦卡都沒有。

  而且不能管他的飯館叫蘭州拉麵,必須是,蘭州牛肉麵。

  愛吃吃,不吃滾。

  李奧非常推崇這一套,所以每次來都帶著很虔誠的心情。不過,徐正文懷疑李奧是聽了張老闆的肄業事跡之後找到了人生的新方向。

  說歸說鬧歸鬧,蘭牛大酒店的飯菜滋味是很不錯的,大家都很喜歡來。

  就兩個人吃飯,項晴風要了個大盤雞,串兒若干,兩瓶啤酒。徐正文之前不怎么喝酒,把嘴裡的一口咽下去之後有點頂,便下意識地吐舌頭。項晴風笑他像條小狗,徐正文也嘿嘿笑了兩聲。

  他知道項晴風是跟自己開玩笑,項晴風說話和班上其他同學是不一樣的感覺,年齡的差距讓徐正文會不自主地聽從項晴風。徐正文在家裡有一個妹妹,他從小就知道要照顧別人,不給家裡和周圍的人惹禍。到了這裡之後,他忽然發現自己其實不必處處提心弔膽的著想,他原來也會被別人照顧。

  「你們的考試成績也出來了嗎?」徐正文問。

  「出來了啊。」

  「是嗎?怎麼沒聽你說?考得怎麼樣?」

  項晴風笑道:「當然是第一。」

  「恭喜恭喜。」徐正文有點羨慕項晴風。他覺得項晴風是那種有天賦的人,平時也不見怎麼努力,可項晴風似乎天生就知道怎麼做是最好的。連自己這種土裡刨出來的小鎮青年都被項晴風拯救出來,何況別的呢?

  反觀自己,就差在自習室上吊了,才勉強擠進前三名——還得感謝班上大部分同學都不認真學習。

  兩人把酒言歡,酒過三巡,徐正文沒走心地隨口問:「晴哥,你原來是做什麼的呀?」

  「什麼原來?」

  「就是來這邊之前?」徐正文眨了眨眼睛。

  「我……」項晴風想了一下說,「在陸家嘴搬磚。」

  徐正文沒去過上海,只在書里學過這個地方。他知道那裡是上海的經濟中心,成群的摩天大樓連成了一條漂亮的天際線。他有同學考去了上海,休息的時候去外灘玩,曬過照片。徐正文用力地想像了一下,問道:「陸家嘴的哪個工地?」

  「嗯……」項晴風說,「上海中心大廈,中國第一高樓,聽說過嗎?」

  「沒有。」徐正文搖頭,認真地問,「你蓋的嗎?這麼高的樓,是不是搬磚給的工資比較多?」

  項晴風的臉上掛起他一貫那種曖昧不明的微笑。

  「那你為什麼來當Tony?」徐正文又問。

  項晴風說:「傻啊你?搬磚多累?」

  「剪頭髮不累嗎?」徐正文說,「要一直站著,手臂也要一直抬著。」

  「都累。」項晴風說,「但是要看喜不喜歡,喜歡就不會覺得累。」

  徐正文眼睛轉了轉,往前拉了一下椅子,像是要湊近項晴風。他壓低聲音問:「晴哥,你們剪頭髮是不是都要取英文名字呀?你有沒有?叫什麼……Kevin,Jimmy,Alexander?」

  聽著這幾個單詞從徐正文嘴裡蹦出來,項晴風的瞳孔有些震動。

  「我……」

  「我操他媽!」

  項晴風話還沒說完,旁邊桌就傳來一聲叫罵,兩人聞聲望去。只見那桌有好幾個男生,看上去像是他們學校的,中間一個女生手裡的杯子摔在了地上,玻璃渣濺得哪兒都是,一顆就濺到了徐正文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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