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徐正文被張岩數落得有些恍惚,自從高考之後,他的自信心被反覆摧毀,稍稍有了一些好轉的苗頭之後,總會有個什麼事情再把他打壓下去。思兔閱讀一想起自己在做訓練題目時差勁的表現,徐正文不由覺得也許張岩說的沒錯。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5͓͓̽̽5͓͓̽̽.c͓͓̽̽o͓͓̽̽m
他回到宿舍之後見李奧在。李奧坐在自己的桌子前,憂愁地盯著桌面,徐正文走過去問他在看什麼,李奧轉過頭來,徐正文看到他桌面上的一盤鬆餅。
且不說李奧做東西味道到底怎麼樣,賣相一直都是很好的,所以每每騙過其他人誤食毒藥。眼前這盤鬆餅配了霜糖和藍莓醬,李奧還很有情趣地把鬆餅搭了個房子的形狀,看上去好像雪地里的小木屋,十分可愛。
李奧每次帶吃的東西回來時都是笑呵呵的,心情很好,當然了,他帶給室友們的都是截然相反的體驗。
不知道這次是怎麼了,徐正文從沒見過李奧對著食物露出此等表情。
他暫時收斂了自己的消極情緒,打起精神來詢問李奧緣由。李奧指了指面前的鬆餅,告訴徐正文,眼前這東西是他今天的課堂作業,他做完之後很不滿意,老師卻讓他以後務必這麼做。徐正文聽後不解,聽老師的還會有錯嗎?
「你懂什麼?」李奧說,「這東西當然要自己鑽研。」
徐正文不敢跟李奧說實話,就李奧那個地獄主廚的水平,再鑽研下去怕不是要被以反人類罪關起來。
「總之我不是很滿意,這太普通了。」李奧說,「照本宣科,沒勁,做出來的食物沒有靈魂,一點也不生動。」
「倒也不至於吧……」
「怎麼不至於?沒有靈魂的食物是能吃出來的。」李奧說,「不信你試試?」
徐正文心裡咯噔一下,完了,該來的總會來。
他想顧左右而言他,但是李奧一直死死地盯著他,徐正文意識到自己今天似乎難逃一劫,心裡默默許願,希望能夠見到明天的太陽。然後,他就很視死如歸地拿起一塊鬆餅塞進了嘴裡。
迎接他的不是死亡,而是口中融化開的一股香甜氣息。
徐正文愣了一下。李奧捕捉到了他這個神情的變化,拍手說:「是不是!是不是跟我說的一樣!沒有靈魂的食物就是垃圾!」
「可是很好吃啊。」徐正文擔心這次是李奧下毒過猛以至於自己的味覺神經跳過了刺激反應的部分,直接出現了幻覺,於是咽下嘴裡這一口之後,他又拿起一塊鬆餅嘗了嘗。這次,他確定不是幻覺,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
「這個是好吃的!」徐正文說,「你竟然可以做出來這麼好吃的東西嗎?」
李奧一臉吃屎的表情看著徐正文:「你在胡扯什麼?」
「你是不是味覺跟我們普通人類不一樣啊?」徐正文一邊吃鬆餅一邊說,「明明可以做得很好吃,為什麼每次都弄黑暗料理,還弄得自己考試掛了那麼多?」
這事兒說起來要怪李奧,但也不能完全怪李奧。
李奧出生於東北邊遠小城的普通人家裡,成長過程也普通到寫成小說就是滯銷書水平。但是每一個普通人都會有點不太普通的想法,李奧的奇葩之處就在於烹飪。
之所以選擇學西式糕點,多半是源於小時候踏入蛋糕店被那種甜蜜氣味圍繞時產生的幸福心情所打動。在那樣一個物質生活不怎麼豐富,冬季漫長而嚴酷的兒童年代裡,這好像就是李奧所能描述出來的相對具體的幸福的樣子。
後來慢慢長大,成績如何如何不好,在學校里如何如何混日子的篇章跟這個學校里大多數學生一樣。年輕的李奧離開了東北,來到這個相距數千公里的南方城市學習手藝,此時,他的願望已經具體到開一個怎樣的店面,娶一個怎樣的妻子,過怎樣樸實平凡的人生。
可是他又隱隱覺得,他應該弄點與眾不同的東西出來,因為他發現他去過的所有蛋糕店裡的味道都是一樣的。
於是他就酷愛在課堂作業里加些奇奇怪怪的料,試圖搞一些創新出來。老師其實是很肯定他的精神的。精神可嘉,行為不可取,可李奧不聽勸,一次又一次搞出來黑暗料理。
宿舍里三個人就這樣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吃了小半年毒藥。
老師覺得李奧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就以退學為由勒令李奧做點正常的東西出來。這盤鬆餅可以看做是李奧的讓步,他按照老師的方法和配料,一絲不差地做了出來,老師吃後評價他是班上做得最好的,然而李奧卻高興不起來。
仿佛,他終歸只能做一個普通人。
「我覺得你也沒有必要想得這麼絕對。」徐正文說,「學習這件事還是要循序漸進的。」他給李奧講了畢卡索的例子,世人都知道畢卡索的抽象派名作,仿佛三歲小孩隨便在畫布上塗抹幾筆都能成為創世奇作。然而鮮少有人知道,畢卡索在年輕時就已經擁有非常紮實的繪畫功底,後來的種種創作都是建立在這個基礎上的。
沒有一個好的基礎,一切創造都是空中樓閣。
徐正文旁徵博引說了好多,李奧聽了半天,覺得徐正文說得似乎有點那個意思,並對徐正文的博學敬佩有加。徐正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沒有告訴李奧,這些名人事跡都是當初為了應付高考語文作文堆積素材硬生生背下來的。
在李奧聽起來那些押韻的詞句和富有煽動性的熱血口號,都是徐正文下了狠功夫在什麼海淀名篇黃岡密卷上摘抄下來的。
這些知識沒有用在高考決戰上,反而被徐正文用在了開導李奧上。徐正文也不喜歡講什麼大道理,他這麼做的原因就是不想讓李奧再那麼沮喪了,也不想其他人的腸胃再受李奧荼毒。
如果李奧能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徐正文就覺得自己功德無量了。
這件事情徐正文偷偷告訴了項晴風和陳有龍,三個人一番討論之後立刻達成一致共識,無論如何也要鼓勵李奧做點正常的東西出來,你好我好大家好。
李奧天性樂觀,很容易從失敗或者沮喪的陰影里走出來,再加上三個人一頓忽悠給他灌猛藥,他覺得天都變藍,雲都變白了。
徐正文不能因為解決了李奧的問題而鬆懈下來,擺在他眼前的永遠是自己的大問題。張岩讓他不要來了,他心裡有了點退意,可是這麼不告而別很對不起劉秦河,所以第二天還是硬著頭皮去了。
劉秦河給他安排的訓練位,旁邊就是張岩。徐正文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張岩,張岩只是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
訓練結束後,徐正文找到了劉秦河,支支吾吾地講了講現在的情況。張岩的打擊是次要的,最令他擔憂的是他怕自己真的是在浪費時間。小說里的英雄主角很吸引人,只是那是小說,小說里哪怕一個路人配角都能在作者的授意之下隨便中彩票,何況是無所不能的主角呢?
不會有人天真的認為自己也可以成為小說里的那種主角的。
隨便做點什麼事情就發現自己天賦異稟,隨便參加個比賽都可以拿冠軍,隨便跳個懸崖都能撿到絕世秘籍,金手指開到最大,最後走向人生巔峰迎娶白富美。
也許這樣的成功學在生活里也有很多,徐正文卻是不敢肖想的。他不是不學習就可以考第一名的天才,他知道自己的優秀成績是靠時間堆出來的,他晚上學習到半夜十二點一點,早上五六點就要起來晨讀。現在,在專業所取得的進步也是靠著時間堆出來的。
他如果把時間都放在了本來就不擅長的比賽項目上,到最後沒有拿到什麼成績,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徐正文磕磕絆絆地表達了自己的想法,劉秦河聽後沉默地思索了一下,對徐正文說:「正文,你的想法很現實。只是你才來這裡,也許還沒有摸到什麼門道。還沒有開始就放棄了,你怎麼能知道自己適合不適合呢?」
「我……」徐正文也在猶豫。他意識到自己在短暫年輕的人生里其實沒有做過什麼真正意義上的抉擇。一路讀書升學都不需要他自己有什麼主觀想法,奔著最好的那個考就可以了。
自從高考過後,他忽然陷入了一個人生怪圈裡,仿佛每一步的選擇都會未來有著至關重要的影響,可他偏偏不知道選什麼,橫豎都在糾結。
「再試試吧,老師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劉秦河說,「這個寒假你跟著集訓下來,明年看看市裡的比賽結果再做決定也不遲,你自己覺得呢?」
距離期末也沒多久了,這樣算下來,明年市裡的比賽也是轉眼就到。如果真的不行,徐正文也有回頭路可選,於是他就答應劉秦河留在了校隊裡。
做了這個決定之後,徐正文又有點唾棄自己優柔寡斷白日做夢。明明已經認定了自己的平凡,為什麼還試圖做那個「萬一」的夢呢?
他是真的很難看懂自己的內心。生活的困境讓他過早的學會了壓抑和克制,他也會幻想,平行宇宙里會不會有一個征戰世界的他呢?揚鞭策馬在天地之間,路的盡頭有喝酒的朋友與心愛的姑娘,還有無限榮耀的英雄人生……
徐正文沒有讀過金庸,怎知道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呢?他要面對現實,可是十八歲的年紀總歸有點衝動和血性。
這種糾結反覆令他很不愉快,不過,繁重的課業和訓練壓力讓他根本沒有時間憂愁。他比之原來更加忙碌了,只是這種忙碌是沒錢拿的。
徐正文在班裡的成績很好,然而拿到校隊裡就沒什麼談資了。比賽的規格要比他們平時作業嚴格得多,甚至是超規格的。板件安裝更換的技術參數以毫米為單位,那已經不是肉眼可以辨別的程度,需要無數次的訓練形成肌肉記憶。徐正文時常練到手都抬不起來了,頭暈眼花地回了宿舍,坐在床上動也不想動,手指卻不聽使喚地一抽一抽的。
徐正文單知道人在難過快樂的時候都會想哭,卻不知道累到極點的時候也會很想哭。
大約是他苦逼的樣子太明顯了,李奧就經常帶他的作業回來給徐正文吃。因為態度的轉變,李奧在宿舍里的地位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作業竟然開始受歡迎了。項晴風有天就突然對李奧說,好好做人不挺好的麼?當初為什麼要想不開?
李奧覺得項晴風在嘲諷他,但是他找不到證據。
就在這樣的吵吵鬧鬧忙忙碌碌中,日子轉眼就到了期末。徐正文對自己的期末考試已經沒有什麼太多擔憂了,他的成績在班上一直名列前茅,只是人在班裡卻成了一個異類。
學習成績比較不錯的那些人有點嫉妒徐正文踩了狗屎運進了校隊,按照他們的說辭就是「我上我也行」,距離成為世界冠軍缺的只是一個被劉秦河看上的機會。
學習成績比較差的那些人,以李勇為代表,對徐正文的態度更是不屑。在剛一開學的時候,徐正文跟他們玩在一起,大家關係比較不錯。錯就錯在徐正文忽然想開了,毅然決然地投入了學習的懷抱。
班上的學習氛圍不像高中那麼好,墮落是件很容易也很開心的事,往往在沒有察覺的時候,人便在泥潭裡窒息了。徐正文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泥潭裡爬出來,他擺脫了他們,自然也要承受被孤立的後果。
總歸不是一路人,徐正文是這麼理解的。
年底,學校里有很多審核和檢查工作,包括規範使用學習設備等等。他們學院清點財務的時候發現找了一個電瓶。這東西平時都是學生使用整理,大家也沒太在意。可是數來數去少了一個,這就是個事兒了。
這東西雖然沒幾個錢,但是涉及到學校的公共財產安全,很值得說道說道。查來查去,有人匿名舉報這件事跟徐正文脫不開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