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思兔sto55.com
沒有實質的證據證明徐正文跟丟電瓶有直接關係,只能證明他確實存在不當操作,這點過失教育教育就行了。不過這麼一鬧,校方必然會詢問他偷用電瓶車是去做什麼。
徐正文送外賣這件事只有宿舍里幾個人和劉秦河知道,劉秦河肯定不會隨便傳學生私事的,宿舍里三個人也不是什麼大嘴巴。所以,嚴格來說,徐正文在送外賣賺錢這件事可以說是一個秘密。
如今,這也不算什麼秘密了。
整個學院裡都知道徐正文周末跑出去送外賣了,這是件很微妙的事情,大家嘴上明著不說,可是總喜歡用一種戲謔的態度去評價徐正文,還會開玩笑說會不會哪天點外賣的時候碰到徐正文給自己送。
這令徐正文在學院裡很是抬不起頭來。他當初是因為沒有別的工作機會才選擇去送外賣,那時已經被曲折的人生虐得體無完膚,根本不會去思考其他。雖然他之前做著靠讀書改變人生的美夢,但是他也並不認為勞動打工很丟人。只是現在現在總被人在背地裡嘲笑,反覆說起,慢慢得他就不那麼能堅定自我了,他也有了難為情的感覺。
這個年紀,無法完全品嘗人間疾苦,卻有著敏感脆弱的神經。
李勇就拿這件事調笑過他,話說得不怎麼好聽。他仿佛很喜歡踐踏徐正文的自尊心,想必這就是脫離泥潭一飛沖天的後果。一日下課,徐正文還在收拾東西,李勇路過他時候隨口問他怎麼還不出去送外賣,不賺錢了?
徐正文沒搭理李勇,李勇便輕蔑地說:「送個外賣還把你牛的,你以為你是誰?」
「你有完沒完?」
「你自己幹的事兒還不讓別人說啊?」李勇大聲嚷嚷,「不是你自己偷學院的電瓶車出去的嗎?鬧了半天你也知道丟人?早幹嘛去了?要我說,你還不如早點看清自己是個什麼玩意,沒必要成天裝模作樣的,累不累啊?」
徐正文正色說:「不關你的事。」
李勇笑得很不屑。他覺得自己在好心勸說,法官的兒子永遠是法官,小偷的兒子永遠是小偷。當然,他並不是說徐正文他爹就是小偷,他只是這麼一比喻,出身背景這個東西是很重要的,有些東西從從一出生就已經既定。他建議徐正文少看點成功學或者勵志雞湯,徐正文這種人就算以後有點小成就了,也就是個鳳凰男。如果徐正文真的品行優良,怎麼會偷學校的電瓶車去送外賣?所以這是不是反向論證了徐正文既當又立?
而後,李勇又非常義正言辭的指出,送外賣不丟人,但是干到徐正文這份兒上就很丟人了。他這樣一說,仿佛徐正文自己看不起送外賣這個職業,這很卑劣,背叛了工人階級。同樣,用「偷」這種方式送外賣就變得更加卑劣了。
橫豎左右,徐正文就是假正經,他李勇最看不起這種人,土狗永遠都是土狗。
「你閉嘴!」
徐正文幾乎無法控制自己就撲倒了李勇身上,照著他的臉就來了一拳。李勇沒反應過來才被徐正文偷襲成功,論正經打架,十個徐正文都打不過李勇。不出意外的,徐正文被李勇胖揍一頓,這會兒已經下課有一段時間了,教學樓這邊根本沒什麼人,監控室八成也無人看管,如果徐正文不舉報李勇,李勇等於白白把徐正文給打了。
這件事徐正文是不敢聲張的,他自己本就不占什麼理,再嚷嚷幾聲出去的話成什麼樣子了?他的樣子很難堪,臉上還掛了彩,回了宿舍一定會被問東問西,他不知道能回答些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種情況。
他選擇逃避,一個人在學校小花園角落的長椅上坐著。冬天天氣冷,不會有吃飽了撐著的情侶在這裡幽會。
這裡只有一個落魄的倒霉蛋。
徐正文想坐到別人都睡了再會宿舍,但是消磨時間最是無聊,他自己也有點犯困了,打起了瞌睡。
「正文,是你嗎?」
徐正文一個激靈便醒了,左右看看,才發現項晴風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你……」
「你怎麼了?」項晴風打斷了徐正文,嚴肅地說,「你怎麼把自己搞成了這樣?」
「我沒事……」徐正文低下頭,不太想跟項晴風聊這些,「你怎麼來了?」
「都幾點了?我們給你發消息你也不回。」項晴風無奈,沒有催促徐正文跟他離開,反而坐了下來。
徐正文之前無論學習的再怎麼晚,都會在十二點之前回宿舍。如果不回去的話,他也會提前告訴其他人自己的去向。他不喜歡麻煩別人,同樣也不希望別人為自己操心,免得別人有事情找自己又找不到,耽誤事兒——哪怕這種行為很多餘,根本沒人在乎他。
李奧和陳有龍是不會注意這些細節的,是項晴風晚上看了看時間,說徐正文還沒回來。那兩個人都覺得徐正文八成是學習去了,不必擔心。項晴風覺得有些奇怪,這並不是徐正文的習慣,於是給徐正文發消息。等了半天不見回音,他怕徐正文有什麼事情,就和那兩人出來分頭找。
徐正文抬頭看看天上的月亮,又看向一旁的項晴風,他此時的心情很微妙,既感動於他人的好意,又覺受之有愧。
「我先跟他們說一聲找到你了,讓他們沒事兒回去洗洗睡吧。」項晴風發完消息後指了指徐正文的臉,「你就是因為這個不願意回去的嗎?」
徐正文沉默。
項晴風乾脆掰過徐正文的臉,笑道:「不就是跟人打架麼?多大點事兒?也值得一個人在這兒傷感?是你們學院那件事兒嗎?」
「你怎麼知道?」徐正文很意外,瞪大了雙眼。
「就你們這點破事兒還想瞞著誰?」項晴風覺得徐正文他們這點恩恩怨怨非常不夠看,吐槽了幾句。徐正文大約也是憋了許久,才終於決定跟項晴風和盤托出。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有些事情跟陳有龍或者李奧講,那兩人不會給他任何有效建議,但是跟項晴風講,說不定就會有不同的反饋。
項晴風聽後,只覺得他們這些小孩兒幼稚得可以,成天搞這種么蛾子,典型的飯吃得太飽作業太少。
「他就是笑貧不笑娼,鐵廢物一個。」項晴風說,「他看你老實才欺負你,換你龍哥試試,他保準兒縮卵。你打得好,給他點顏色看看。」
「可是我打不過他。」
「輸贏是次要的,關鍵是態度。」
「我能有什麼態度……」
項晴風放鬆了身體,雙手張開向後一仰,靠在了座椅後背上。這樣的姿勢讓他處於徐正文的後方,他看著徐正文低垂的腦袋,說道:「你自己是怎麼認為的呢?」
徐正文現在哪裡還有什麼「認為」?他腦子很混亂,吹了半天冷風也沒吹明白。他承認自己公器私用有錯在先,然而他對送外賣這件事的態度還是很中立的,勞動不可恥。可是令他不解的是,為什麼李勇之流要反過來把所有帽子都扣在自己頭上。慢慢的,他也覺得自己的動機不那麼單純了,做什麼都低人一等,也做什麼都不對。
項晴風聽後,覺得徐正文怕不是被PUA了。他讓徐正文不要順著那些人的思路走,現在的社會風氣被有些人攪得很不好,浮躁又拜金。人出去混社會,靠本事吃飯,哪兒有什麼高低貴賤?項晴風看著天上的月亮,仿佛自言自語,難道坐在辦公室里穿得人模狗樣當個白領就很體面嗎?不過是換了個地方搬磚,每個月拿著微薄的薪水還要兼顧所謂的面子。最後項晴風總結:「活得太累了。」
徐正文轉頭盯著項晴風,問道:「晴哥,你好像知道很多。」
項晴風頓了一頓,笑道:「是啊,我搬磚的那個大樓現在裡面都是這樣的人,看都看膩歪了。」
徐正文問:「那你就從來沒羨慕過他們嗎?可以在那麼漂亮的大樓里工作,不用在外面風吹日曬,也不用遭人白眼。」
項晴風思索了一下,答道:「沒必要,各有各的追求。我覺得我現在這樣就很好,以後做點自己真正喜歡做的事情,總好過碌碌無為的消磨時間。」
徐正文打斷了項晴風的人生感悟,問道:「所以,你是喜歡當Tony才來這邊的?」
項晴風覺得徐正文這話說得有點怪,但是也無法反駁,只能說:「不喜歡為什麼要跑來這裡學?」
「學門手藝,找個廠子上班。」徐正文說,「我以為大家都是這樣。」
項晴風笑了笑,當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別人問題的時候,都會如此。徐正文還沉浸在項晴風的一番說辭里,他很難想像,真的會有一個人是出於熱愛而來技校。
他上了那麼多年學,大腦早就被灌輸了「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概念。哪怕這些年一直在提倡素質教育,可說來說去,考上一個好的大學才是最快改變人生的途徑。當工人,當農民,總是不如讀書來得體面來得有前途。
來這裡的人,都是被學校淘汰的「渣滓」,沒什麼前途了,才來這裡混。以後進入工廠,從白天睜眼乾活兒到晚上閉眼,日復一日重複著機械勞動,這樣的人生毫無意外,也毫無盼頭。
他想,也許項晴風這樣會有所不同?學得好的話開個店,生意也是不愁做的。
「都什麼年代了,別想的那麼喪。」項晴風說,「你不要管別人怎麼想的,別理傻逼,容易人傳人。」他握著拳頭輕輕抵了一下徐正文的胸口,笑道,「自己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自己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
一股微弱的力量觸碰到了徐正文的心臟,他仔細想了想,才發覺好像沒有什麼是他真正想要去做的。
他不喜歡學習,為了考試,他看書從白天到黑夜;
他不喜歡修車,為了有一技之長,他摸遍了車上的每一個零件;
他也不喜歡送外賣,為了生活,他熟悉了這個城市的大街小巷。
他下定決心做的每一件事都可以做的很好,但沒有哪一次是發自真心的喜歡。他也不知道那種發自真心的喜歡是怎樣的感覺,是不是心會跳得格外有力,血會流得格外的快。就像項晴風這樣無怨無悔,提起時眼睛裡都是笑意與肯定。
徐正文忽然好羨慕項晴風,因為項晴風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徐正文低頭看了看自己攤開在膝上的手掌,自從開始學習技術,他的手總是會有一些傷口,有些地方甚至已經摩出了繭。原來在不知不覺間,他的身體已經領先他的思想做出了改變。
他糾結又擰巴,在意別人的眼光與看法,可是他從來沒有好好打量過自己,從來沒有好好關心過自己,就好像,他從不在意自己的真實想法似的。
項晴風抬頭看天,徐正文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兩個人就這麼在長椅上坐著,他們似乎在此時保有了某種默契,誰也沒有說話。
一陣之後,項晴風把手按在徐正文肩膀上,說:「回去睡覺吧,明兒還得上課呢。」
「嗯,還得訓練。」徐正文突兀地說了一句。
「什麼?」
「我還得訓練。」徐正文說,「寒假集訓,準備明年的比賽,我得全力以赴了。」
「對,既然選擇了,就做出個樣子來給所有人看看。」項晴風簡單鼓勵了一下徐正文,當然,他不會一味的鼓勵,把氣氛搞得那麼燃,這不是他的風格。於是,說了些積極的話之後,他又適當地給徐正文潑了潑冷水降溫,表示其實很多情節只有熱血漫畫裡才有,努力未必真的就能成功,也有可能到最後沒有做出成績給任何人看,反而提供給大家更多的笑柄。
關鍵在於要擺正自己的心態,做到問心無悔,其他的根本沒有必要看別人的臉色。
項晴風洋洋灑灑說了一堆,然後停下來看徐正文,不知道徐正文有沒有消化。
「晴哥。」徐正文說,「我沒辦法送外賣了,只能認真準備比賽,奢望一下獎金了。」
項晴風愣了一下,覺得徐正文非常孺子不可教:「你就沒點想要打臉復仇的衝動嗎?拿個獎盃回來甩在那些人臉上,莫欺少年窮什麼的……」
徐正文思考一下,回答:「比起獎盃,還是獎金比較實際。」他見項晴風神色變得有些複雜,便又說:「我沒必要管其他人怎麼想,我自己的想法最重要。這是你剛剛說的,晴哥。」
說完,徐正文自己還很認真地點了一下頭,然後笑了出來。他狼狽的樣子笑起來很不好看,甚至有點傻。
項晴風只覺得這個夜晚格外寒冷,看十本熱血漫畫都暖和不過來的那種。
終究是他自己小說太看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