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兩個人約在蘭牛大酒店碰面,只不過張岩晚上有一個分享會,時間就訂得晚了些。思兔閱讀店裡沒有很多人,徐正文跟老闆打了個招呼,找了個角落坐下,不一會兒,張岩出現了。徐正文上一次見張岩要追溯到自己退隊那會兒,後來張岩比賽一路高歌猛進去了國家隊,算起來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月。
張岩的樣子倒是沒有什麼太大變化,頭髮留長了,興許是經歷過坎坷比賽的生涯,她比之前更為幹練了許多,眼神似乎也成熟了許多。
「姐,這邊!」徐正文高聲說道。
張岩快走兩步,過來坐下,她打量了一番徐正文,說道:「你變了很多。」
「哪兒有?」徐正文聽了這話很意外,自己每天過著差不多的生活,一天三頓飯也沒有吃金子,哪裡會有什麼變化?張岩卻堅持說有,現在的徐正文比之上一次見時,穩重了不少。
徐正文自認自己不是那種輕佻浮躁的人,沉穩一詞他更是不解。張岩想了想,也解釋不清楚,總之,她所說的穩重,意思可能更加接近自信。原來的徐正文老老實實的,可是給人感覺有點弱,說話底氣也不足。
張岩不知道這幾個月不見徐正文到底經歷了什麼,但在他身上看到了成長的痕跡,張岩還是有些欣慰的。
兩人聊天的話題總歸繞不過比賽。艱苦訓練的部分張岩沒有詳說,總結下來就是「魔鬼」二字,箇中痛苦掙扎只有經歷過才能懂。比賽的趣聞倒是有一些,最叫張岩記憶猶新的是那些外國選手。在徐正文眼中,張岩既然能拿冠軍,那麼無疑是頂尖中的頂尖,她有理由瞧不上任何人。然而張岩描述比賽的過程稱得上是驚險刺激,那些外國的選手不光基本功很紮實,還有很多創造性的想法和方案,叫張岩自愧不如。
最終,張岩還是靠著超乎常人的毅力和耐心拿下了比賽,而且她承認,這當中也許還要有那麼一點點運氣成分。總之,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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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過程怎麼樣。」徐正文笑道,「你還是靠著毋庸置疑的實力證明了自己。」
張岩卻問他:「證明這些有什麼意義嗎?」
「你既證明了中國的汽車工人實力頂尖,也證明了女生也可以在這個領域裡做到最強。」徐正文覺得這個答案顯而易見,費解張岩明知故問,茫然地說,「這不就是意義嗎?」
張岩嗤笑一聲,也許放在一兩年前……或者也不用那麼久,幾個月之前,這個答案可能都是正確的。她確實死咬著一口氣想拿到好的成績,讓那些曾經瞧不起自己的人好好看看。自從通過省選拔進入國家隊之後,她的想法卻漸漸地發生了轉變。
「我不需要證明給任何人看。」張岩一隻手撐著下巴,淡淡地說,「因為我喜歡車,喜歡擺弄那些零件,所以到了後來,我做這件事已經不是要跟誰比了,我只是想取悅我自己。」
這話要是換別人說恐怕有些吹牛,張岩這樣身份的人說,那就是簡單陳述。徐正文眨巴眨巴眼睛,頓覺張岩的身影偉岸了許多。世界賽果然不一般,去過一次之後,人的思想境界都提升了好幾個檔次。這麼一對比,他剛剛給出的答案未免顯得太沒有格局了。
「取悅……自己?」徐正文問得很小聲,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對啊,拿到冠軍,自己就會很開心。可以把自己喜歡的事情做到最好,那種感覺是與眾不同的。」張岩說,「只有站在那個地方,才能懂。」
「這樣啊……」徐正文抓了抓頭髮,「那我可能是沒有機會了。」他忽然有點羨慕張岩,不是因為張岩拿了世界冠軍,而是張岩的那種堅定是他從未擁有過的品質。他承認,自己對比剛剛接觸汽車時那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逃避心情已經有了很大轉變,他漸漸地找到了一些興趣點,然而這種感覺是模糊懵懂的。
他總是試圖問自己,他喜歡上做這件事了嗎?好像有點,但又不完全是。他怕這是自己的錯覺,怕自己一廂情願。
「正文,不去試一試,怎麼知道沒有機會呢?」
「這……我不知道。」徐正文有點不願面對這個問題,岔開說,「師姐,你這次拿了冠軍,應該有不少獎金吧?」
張岩點了點頭,說了個叫徐正文瞠目結舌的數字。不光獎金,各大車企還紛紛向她伸出了橄欖枝,各個都是拿年薪的offer,她可以隨意選擇她想過的人生。只是具體做何種選擇,張岩還沒有確定。
飯慢慢悠悠地吃完,時間也晚了,兩個人一起回學校。快到校門口的時候,張岩忽然問徐正文有沒有後悔過。徐正文站定原地,張岩的話沒有指明是什麼事情,可是徐正文卻聽明白了。他是不後悔的,一眼就能看到結局的劇情談不上後悔。於是,他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張岩站在了原地,看著徐正文的背影,終於還是沒有把後半句話講出來。
她雖隻字未提,並不代表徐正文心中毫無波瀾。這個夜晚的暢談之後,徐正文躺在床上,耳機里聽著音樂,雙眼看著天花板。其他人都睡了,這個午夜屬於他一個人。他忽然開始思考一些曾經從未思考過的問題,不是學期末的考試,不是畢業之後去哪個工廠,也不是找一個怎樣的姑娘結婚生子。
他總愛想這些具象現實的話題,然而從來沒有思考過抽象的人生。
就像是他刻苦努力學習了十幾年,為的從來都是考個好大學找份好工作,卻從未想過除此之外,學習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他喜歡學習嗎?
他以為自己不需要那個答案,結果他被鍾愛的現實問題刺得頭破血流。事到如今,他有了許多觸動,可是還不夠勇敢。
他勸說自己,大部分人都是這麼普通,這麼無聊的,勇敢的人是少數,英雄更少。把自己歸類到大多數的群體中會產生一種安全感,然而這個感覺又讓徐正文倍感落寞。他唾棄自己的善變,本來確定的事情,現在又因為別人取得了成績而變得猶猶豫豫,這樣的心理起伏,恐怕也難以擔當大任吧。
徐正文周末照例還是去老白的工作室幹活兒,老白有意培養培養他,除了教給他很多技巧之外,還會耐心地給他解釋各種車和名詞,講一些有趣的故事。徐正文本來學習能力就很強,一旦接受了這個設定,簡直就是光速進步。
他已經從一個完全不懂改裝文化的菜鳥,進化到可以獨立的設計一套改裝方案出來。只不過方案並非最優,這受限於他對於種類繁多的配件的認識程度和車型的認識程度,這是惡補不來的,需要一些時間上的積累。
老白屢次問徐正文畢業了之後想做什麼,有沒有興趣留在他這裡工作。徐正文反倒是問老白,自己夠不夠格。
他不夠洋氣也沒有去過國外,總覺得自己無法勝任。老白見過許多人沒本事但是愛裝逼的人,對於徐正文這種本事很大但是就是意識不到自己厲害的人,他就有點不知如何是好了。
強而不自知,是挺可怕的。
他打算認真地跟徐正文談談,潛移默化地灌輸徐正文。可是還沒講兩句,劉馳軒就來了。劉馳軒大老遠聽了個話頭就知道老白在打什麼心思,把徐正文拽到了自己身後,讓老白少費勁了。
「你這就有點太不講理了。」老白無語,「學生畢了業都是要找工作的,難道你要讓他去工廠里起早貪黑,每天像是機器一樣做重複動作嗎?我這裡有什麼不好的?」
「我說過了,你少打主意。」劉馳軒擺明了就是不想聽老白廢話。
「你少替別人做決定。」老白繞過了劉馳軒,問徐正文,「你自己說,你喜歡幹這活兒嗎?喜歡在這裡工作嗎?」
「我……」總有人問他喜不喜歡的問題,徐正文想知道,喜歡難道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嗎?如果什麼都不喜歡,難道就不活了嗎?
「你不是不發工錢嗎?」劉馳軒說。
「我就是開個玩笑。」老白很無語,「正經工作的話肯定是有工資的,還有各種福利保障,我這兒又不是黑煤窯,你在想什麼?」
劉馳軒脾氣本就不好,通過長時間觀察,徐正文知道老白也不是什麼善茬,兩個人再這樣下去肯定會吵起來。雖然他覺得這個吵架的理由相當無聊,可還是好言好語把他倆強行分開了。不過劉馳軒人沒走,等下了工之後,他說帶著徐正文一起回學校。
徐正文上了劉馳軒的副駕,自然而然能感受到身邊那股低氣壓。他不知道哪兒惹到眼前這位閻王了,為了多活兩秒,一路上都沒怎麼敢說話。一直到了學校的停車場,徐正文才鬆了口氣,跟劉馳軒說了「大劉老師再見」就想下車。
沒想到車鎖沒開,他摳唆了半天也沒摳動。通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劉馳軒,一瞬間,徐正文的心裡閃過了無數個恐怖故事畫面。
「我向學校申請開了汽車技術比賽專業,學校已經批了。」劉馳軒冷著臉說,「你寫個報名表,走個流程,下周一開始訓練。」
徐正文目瞪口呆,對方說的中國話到了他的耳朵里仿佛成了外語,一個字都沒聽懂。什麼汽車技術?什麼報名報?什麼訓練?他怎麼什麼都不知道?一堆亂線頭湧入了徐正文的大腦里,他想先梳理一下,問問清楚,劉馳軒卻根本不解釋,告訴徐正文,他不是在跟徐正文商量,而是通知。
「通知?」徐正文大驚,「可是老師我根本就不想……」
「這不是你想不想的問題,而是你合不合適的問題。我們學校已經很多年沒有開過汽車技術這個項目了,因為我沒有發現合適的學生。」劉馳軒說,「而你,有這個能力。」
徐正文根本搞不清楚現在的劇情,他腦子裡還是一片混亂。不過他明白,哪怕劉馳軒說話做事再怎麼不近人情,他也不能跟劉馳軒吵架,否則只會越高越糟糕。徐正文讓自己冷靜下來,對劉馳軒說:「老師,你說的這個太突然了,我還沒有任何準備。而且我也不了解什麼汽車技術。這段時間你對我的幫助很多很多,可是專業是專業,比賽是比賽,我不知道……」
「我說你可以你就可以。」劉馳軒打斷了徐正文的辯駁,「之前的項目其實並不適合你,所以你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拿到最好的成績。但現在不一樣,我觀察你很久了,你的狀態跟那時完全不一樣。」
徐正文覺得自己嘴巴還是太笨,或者劉馳軒根本沒有聽他講話,要不然怎麼會呈現出個說個的場面?
「大劉老師,我不想參加什麼比賽。」徐正文決定簡單直接一點。
「有獎金,還有補貼。」劉馳軒拿錢誘惑徐正文,「你應該也知道張岩靠比賽拿了多少獎金吧?」
徐正文說:「我知道,但是那些屬於最優秀的人,我不是那種人,而且有時候……錢也可以不那麼重要。」
劉馳軒皺眉:「所以你寧願去給老白做免費勞動力,也不願意跟我去打比賽?」
「不是!」徐正文趕緊搖頭,「老師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單純的不喜歡而已。」
「我不管你喜不喜歡,這件事情已經決定了。」劉馳軒說,「你也不要以為不參加比賽就能安安心心地順利畢業,我有一萬種方式讓你考試不通過,你可以好好考慮考慮。」他嘴上說著讓徐正文考慮,然而言語裡的內容完全不給徐正文考慮的機會。
徐正文忽然意識到,學校里流傳的關於劉馳軒的恐怖傳說,跟現在這一刻他所經歷的比起來,恐怕還是有所保留的。
「現在,從我的車上滾下去。」劉馳軒看都不看徐正文,發號施令。幾秒鐘之後,徐正文沒動靜,他才「哼」了一聲,說:「怎麼,改變主意了?你還有什麼想對我說的?」
「……老師,你能先開下鎖麼?」徐正文小聲說。
……大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