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帶著忐忑糾結的心情,徐正文回到了宿舍里。思兔sto55.com開門之前,他試圖讓自己表現得冷靜一些,不想讓別人為了自己的事情感到麻煩。只是在表演層面上,他始終沒有進步,一進門,項晴風就問他怎麼了,臉色不是很好看。

  徐正文的偽裝計劃告破,也是,他根本不想做個演員的。不過他也沒有交代實情,謊稱自己不太舒服,早早就鑽到了床上。一連幾天,劉馳軒都沒有再針對這件事騷擾徐正文,可是問題的癥結在於,徐正文每天都要上劉馳軒的課,那種強大的壓迫性的氣壓總是盤旋在他的頭頂上空,好像憋著一場暴雨遲遲不下,這種感覺是最令人難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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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在一天下課之後,劉馳軒把報名表扔在了徐正文的面前,讓他自己看著辦。徐正文很苦惱,回宿舍之後對著報名表發呆。室友們都忍不住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直到這時,他才全盤托出。

  四個人都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聚集在宿舍中間這點空地上,有點四方首腦會談的意思。項晴風先是打破寧靜,問了問徐正文自己的想法。徐正文現在哪兒還有什麼想法可言?他就是擰巴,選哪邊都怕錯,本覺得自己歷練了一年多,怎麼都要有點長進的,沒想到事到臨頭還是會犯病。

  項晴風分析了一下眼前的問題,阻斷了徐正文「既要又要還要」的訴求心理。從另外一邊出發,劉馳軒只是口頭威脅徐正文,徐正文就算想怎麼樣劉馳軒也沒有什麼證據,跟劉馳軒那種人,莽著來是不行的,要講究點懷柔政策。所以他建議徐正文要不然就先試試,歸根結底都是學習,學習肯定是不會虧的,先搞一段時間,如果徐正文在這方面真的沒什麼建樹,劉馳軒肯定不會再浪費時間的。

  這個提議沒什麼問題,徐正文就怕懷著懷著把自己懷進去了。李奧讓他別怕,好漢不吃眼前虧,胳膊擰不過大腿就把胳膊廢了這多少沾點,沒必要,好在現在時間還算寬裕,走一步看一步,見機行事。

  「實在不行。」李奧神色一變,難得認真,「讓龍哥出手,幫你把人做掉。」他五指併攏一個手刀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劃了一下,沒想到這一次,陳有龍沒跟李奧唱反調,擰著眉毛好像也在思考可能性。

  「別,真別。」徐正文趕緊說,「不至於不至於,我可以去試試……反正他把話都說成那樣了,我要還是跟他對著來,真的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哎,就抱著學習的心態吧,歸根結底,我好像也沒有太……」話沒說完,他抓了抓頭髮,似乎陷入了另外的糾結。

  報名表交上去,審核很快通過。正式訓練的時候,徐正文傻眼了,因為訓練教室里只有他和劉馳軒兩個人。是不是有什麼問題?還是他來太早了?他記得去年參加訓練的時候,教室里好不熱鬧。

  劉馳軒讓徐正文別瞪著眼發呆了,這個項目只有徐正文一個選手,並且由他自己親自帶。聽到這個噩耗,徐正文的身體不由得繃直了許多,這意味著,他要和劉馳軒一對一朝夕相處。

  這是……恐怖故事吧?

  事實證明,徐正文想得實在是有點多,這怎麼能叫恐怖故事呢?這分明是阿姆斯特朗回旋加速噴氣式阿姆斯特朗恐怖故事。

  汽車技術這個項目與徐正文之前所參加的車身維修不同,它更加靠近汽車核心部分,既圍繞發動機和電控系統展開操作研究。這是徐正文近一段時間每天都在接觸的,對他而言不算難,可是劉馳軒總是盯著他不說話,無疑給他造成很大的心理壓力。

  好在前期訓練,每天投入的時間並不算多,那點壓力一直卡在徐正文的紅線上,總要在他馬上就要受不了的時候,訓練便結束了。

  那種疲憊忙碌的感覺又回來了,平心而論,同之前的經歷相比,這一次確乎是有些不同之處的。至少,徐正文沒覺得痛苦。而且,劉馳軒向徐正文展示了同他以往完全不在一個量級上的強大技能實力,叫徐正文目瞪口呆。哪怕不去參加比賽,哪怕去了沒有名次,能夠學到如此精湛的技藝,徐正文覺得自己這一次也不算虧。

  他總是把事情想得太美好,這種近乎大口喝水一樣的學習方式堅持了一個月,他就仿佛被人抽乾了力氣一樣,學得太多,沒有時間消化,他又有些跟自己較勁兒,狀態難免下滑。而這個時候,他所學專業也開始漸漸接入新能源的課程,這同普通的汽車技術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思路,他一開始還能應對自如,越是往後面,就越是打架。

  臨近期末考試,徐正文的專業成績保持得很好,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經不像之前那麼從容了。他開始重蹈覆轍,又掉入了最開始的那個泥潭。劉馳軒逼得他有些緊,說是寒假回來之後會叫他陸續參加一些市級省級的比賽,實戰就是最好的訓練。這個噩耗讓徐正文惴惴不安,本想混混糊弄過去,沒想到一切來得太快。

  既要準備比賽,那麼訓練肯定是少不了的,他再一次無法安心度過一個寒假,不過假期比之前長,有足足一周的時間。

  再次歸鄉,見到了一年沒見的家人,徐正文的內心得到了久違的放鬆與寧靜。徐正欣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比上高中時成熟漂亮了一些,臉上始終笑意盈盈,看來在校園生活還算不錯。徐正欣在網上看到過張岩的消息,聊天之後她才知道,這是徐正文的同門師姐,去年哥哥那樣忙忙碌碌的假期就是和此等神人一起學習訓練,不由得讓徐正欣也覺得很是自豪。

  「張岩師姐確實很厲害。」徐正文說,「誰都比不過她。」

  「是嗎?我可不這麼認為。」徐正欣說,「我覺得你也可以。」

  「我可不行。」徐正文趕緊搖頭,「我差得遠呢,我當時的成績就很不好,不值一提。」

  「哥,你有的時候就是太謙虛。」徐正欣說,「除了父母之外,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認識得最久的人,我覺得你有能力做到一切你想做到的事情。」

  徐正文自嘲地笑道:「別開玩笑了,我連高考都搞不定。」

  「高考又不算什麼,而且那是一個意外,人生總會有各種奇奇怪怪的意外發生的。」徐正欣不以為意,「而且,你喜歡考試嗎?如果不是為了晉級,誰會天生喜歡考試啊。」

  徐正欣又洋洋灑灑講了一堆她自以為是的大道理,徐正文之前屢屢想不通順的問題如今又浮現在心頭——他喜歡考試嗎?

  他應該不算喜歡考試,因為那時候的考試對他而言是一種折磨,一種他無法擺脫又必須面對的折磨,只有通過考試,他才能走去另外一個人生。考試對他而言,是一種工具和途徑。

  好好在家休息了一周之後,徐正文踏上了返校的列車。學校里還有參加其他項目的學生,整層訓練教室都還挺熱鬧的,唯獨他那一間教室,只有他一個人。還有劉馳軒,每天拽個凳子坐在他側面,目不轉定地看著他操作,像是監視犯人一樣。

  比起之前,現在的劉馳軒嚴苛到了變態的地步,只要徐正文稍稍有一點不準確——不是犯錯,而是做得不太準確,或者說,是沒有那麼精準,要麼就是沒有那麼快的診斷出來故障問題,或者看維修手冊看慢了一點,他都會嚴厲地批評徐正文,無論之前的工作做到哪個步驟,也都叫徐正文拆了重新做。

  長此以往,徐正文的神經沒有被打磨得粗糙,反而如同一根橡膠管子一樣,外面起到保護作用的橡膠皮被越磨越薄,逐漸裸露出裡面纖細脆弱的神經,劉馳軒的話語就像刺一樣,直接扎在了那些神經上。

  這已經不是之前用「心理壓力」便可形容的感覺,而且始終極度具象化的疼痛感覺,徐正文覺得自己就好像被巴甫洛夫調教過的狗一樣……姑且叫劉馳軒的狗吧,現在劉馳軒只要「嘖」一聲,他就知道自己不合劉馳軒的意了,便直接重來。

  兩個人的這種互動就像彈簧,只要劉馳軒一用力,徐正文就會縮下去一點。很多時候,徐正文根本知道自己哪裡做得不好,劉馳軒也從來不解釋,就是讓他重來,重來,反覆重來。他本來通過在外面實習漸漸積累起的一點點信心被劉馳軒再一次壓成了粉末,拍拍手,直接揚掉了。

  徐正文開始不斷懷疑自己,明明諳熟並且可以精準操作的各種細節到了劉馳軒口中只有一個「粗糙」二字,還不允許徐正文申訴。這似乎還不夠,劉馳軒還會不斷地壓破他的時間安排。正常比賽是三個小時,一旦劉馳軒發現徐正文兩個小時五十分鐘就能完成的話,那麼下一次的終點計時就安排兩個小時五十分鐘。

  徐正文不得不再快一點,只要他快了,總時長又會縮短,這是個不折不扣的惡性循環。

  整個寒假訓練,徐正文都像是沒了魂兒一樣,這與他預期的完全不相符,甚至比自己之前經歷的訓練還要可怕一萬倍。不單單是身體上的極度疲憊,更多的就是精神上的摧殘,這叫他覺也睡不著,飯也吃不好,整個人飄在半空中。

  如果知道問題,那麼解決辦法就會有,現在徐正文根本不知道問題在哪兒。是他太菜了嗎?他到底怎樣做劉馳軒才能滿意呢?

  在考學前最後一次訓練中,徐正文為了給自己整個寒假有一個完美收官,全神貫注地進行實戰模擬。劉馳軒每周都會給徐正文安排一次實戰訓練,比賽時間和規格完全按照真實的賽事設置。

  從閱讀維修手冊開始,徐正文就能感覺到自己今天狀態還不錯,直到上手時,他確定這一次一定可以做到一個讓劉馳軒滿意地結果。訓練進展很順利,全部的任務完成後,徐正文看了一眼時間,還有富裕,便摘了手套,開始填寫最後的故障報告。

  時間結束,劉馳軒起身檢查了一番。從發動機氣缸的拆裝檢查,到發動機電控系統故障診斷,再到後面的車身電器以及底盤電控系統故障診斷,徐正文都完成得天衣無縫。他掃了一眼,「哼」了一聲,徐正文知道劉馳軒沒挑出來自己的毛病,今天也許是一個完美的結局。

  劉馳軒拿起了徐正文的故障報告認真閱讀,他的視線越往下,徐正文的心跳就越快,徐正文知道,快要結束了。

  就在徐正文心中提前開香檳慶祝的時刻,劉馳軒忽然把報告轉向了徐正文,說:「你把故障二和故障三合併處理了,我不能算你通過。」

  「什……什麼?」徐正文大吃一驚,他怎麼可能會犯這種低級錯誤?趕緊拿著故障報告又看了一遍,忙向劉馳軒解釋:「老師,我沒有合併處理,我是分開寫的,這個是分段問題,這是兩段話,我真沒有寫到一起……你好好看一下。」

  「你是在埋怨我看得不仔細嗎?」劉馳軒厲聲說道,「故障報告是給人看的,就要做到清晰明了,就算你實際上沒有合併處理,可是在書寫格式上沒有分開,你指望誰賽後聽你解釋?」

  「可是……可是……」

  「沒什麼可是,不合格,重新做。」

  徐正文從來沒有一次在全部做完之後又被勒令重新做過,而且,故障報告只要求闡明過程即可,也從來沒有要求過什麼格式清晰明了,在正式的比賽中,故障報告本身就會把幾個故障現象的填寫空間劃分開來,也不會出現這種問題。

  劉馳軒分明就是吹毛求疵,找不出他的問題,就在這種毫不影響結果的事情上找他的麻煩。

  如果他真的犯了錯,他可以接受懲罰,可這一次,他沒有。

  劉馳軒還在喋喋不休地挑他的不好,說他逃避苦難,懶惰,不認真。技術不好可以學習,態度不好的話,是怎樣都無法彌補的。

  徐正文垂著手握了又握,劉馳軒長久以來對他釋放的壓力終於將他逼到了盡頭。這一刻,他似乎再也無法忍受了,被沉默鑄造的大壩有了一個小小缺口,所有的情緒便全部沖刷了出來,誰都攔不住了。

  「我沒做錯!」徐正文忽然大喊,「我這不好那不好!那你幹嗎逼我學?我根本不想學!」

  劉馳軒完全沒想到徐正文竟然會跟他頂嘴,老實人發脾氣是很可怕的,徐正文僅僅握著拳頭,喊這句話用了他全部的力氣,脖子上的筋都隱隱浮現了出來,眼睛一圈紅。

  劉馳軒只是意外,卻不會被嚇唬住。他先是冷冷笑了一聲,然後把報告狠狠地甩在了桌子上,那麼幾張紙被他甩出了板磚的氣勢。他用比徐正文更大的聲量吼道:「我說你是錯的就是錯的!如果你不想被人罵,你就要做到連一個標點符號都不會錯!你有那個本事嗎?徐正文,我真的看錯你了,你沒有那種本事!不想學就給我滾!不要浪費我的時間!訓一條狗都比訓你快!」他大手一揮:「給我滾出去!」

  眼前的人好像一頭髮怒的獅子,徐正文從未被如此貶低咒罵過,他的怒意也攀升到了臨界點,這中間還夾雜著莫大的委屈,他本來就不是很想做這件事,飽受折磨不說,還落不下一點好,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防護眼鏡一甩:「滾就滾!」

  眼鏡掉在了地上有了裂痕,門框被震得隆隆作響,徐正文當真是走了,這輩子從未有一刻這麼決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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