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外面有些冷,徐正文狂奔下樓,呼呼地喘著氣,風在他的耳畔擦出聲響來。思兔閱讀他的情緒似乎從來沒有以這樣爆炸的方式釋放過,一旦崩潰決堤,好像怎麼都收不住似的。他衝出了教學樓,「啊」地大喊了一聲,仍是覺得難受,叫喊無法將其消解,他便一路跑回了宿舍,試圖尋找發泄的方式。
推開宿舍門的那一刻,怒火退去了一些,委屈的情緒又翻湧上來,他忍不住想哭,又不太會嚎啕大哭,只能一個勁兒地喘,豆子大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還好現在沒有人,他可以肆意妄為。
可惜他沒有看到放在角落裡的行李箱,正哭得難受時,宿舍門開了。陳有龍手裡拿著剛剛洗好的抹布,目瞪口呆地看著徐正文。徐正文也紅著眼睛看著陳有龍,倆人都沒有動作,只有眼淚還在從徐正文的落地窗里往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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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似曾相識的尷尬場面。
「怎麼了?」陳有龍先關上了門,然後才開口說得話。他把抹布丟到了一邊,走到了徐正文身邊,「有人欺負你?」
「沒有。」徐正文搖搖頭。
「那你哭什麼?」陳有龍無語,「你不是在學校訓練嗎?」
提起這個,徐正文就覺得更難受了幾分。受家庭環境的影響,從小到大,他都不太習慣「傾訴」,父母很忙很辛苦,妹妹又比他小,如果是好的事情還可以講一講,不好的事情,講出來只會給別人平添煩惱。除非是忍無可忍,剩下的大多是他自己一個人吞了。
來這裡上學之後,他漸漸地學會了敞開心扉,然而只有一點點,畢竟多年養成的習慣是無法一夜之間就改變的。如今這件事,屬於講出來也無濟於事的那種,他能告訴陳有龍什麼呢?說劉馳軒欺負他,對他的要求嚴苛到了變態的程度,吹毛求疵。
這樣一總結,似乎看上去只是劉馳軒為了讓他出成績而採用了比較極端變態的教學方法,而自己在這裡又哭又鬧,顯得有些任性了。
「說話。」陳有龍不耐煩,「別哭了。」
「我沒事。」徐正文只好擦了擦眼淚,說道,「我不想去訓練了,訓練……訓練太累了。」
「不去就不去。」陳有龍說,「多大點事兒?」
是啊,多大點事兒呢?上一次決定放棄的時候,徐正文心裡沒有什麼波瀾,甚至很堅定。這一次決定要放棄,他可以歸結為劉馳軒給他的壓力,他沒有理由無端端去承受這些。可是他心底里的怨念與委屈,似乎又不是簡單的因為這一個理由。
在說出「不想去了」這種話的時候,那種無法名狀的情緒又一次涌了上來,讓他頭一次產生了一種痛苦的感覺,比被劉馳軒盯著還要痛苦。
陳有龍看著徐正文這個慘樣子,想安慰幾句又不知如何開口,他說話很硬,很多話從他的嘴裡說出來不像是安慰人,反倒是像在雪上加霜。他在宿舍里溜了一圈兒,想了半天,覺得此時此刻應該給徐正文一個單獨的空間。在他的認知里,男人嘛,有時候並不需要像女生那樣手拉手互相訴情,就算需要,現在也不是時候,因為場面太尷尬了,怪抹不開面子的。讓徐正文一個人好好發泄發泄也許就好了,陳有龍不應該在這裡。
不過好像也沒有車底可以鑽。
「我去食堂吃飯了。」陳有龍給自己找了一個很好的理由,他穿上大衣剛要出門,徐正文就問道:「現在都快十一點了,你去哪個食堂吃飯?」
陳有龍完全忽略了這件事,被徐正文冷不丁地這麼一問,他仿佛原地罰站一樣,手都不知道該揣哪個口袋。
「我……我出去遛遛。」陳有龍悶聲說。
「太晚了。」徐正文好不容易把臉擦乾,眼睛卻還紅著。他起身收拾了自己的東西,說道:「我去洗澡了。」他吸著鼻子拎著東西離開了,把空曠的宿舍留給了陳有龍。
開學之後,徐正文再也沒有去過訓練教室,他和劉馳軒也沒有彼此理過對方。只要是劉馳軒上的專業課,徐正文就坐到後面去,隱藏在人群里。劉馳軒就跟看不見徐正文一樣,仿佛無事發生。
宿舍里其他人也知道徐正文不去訓練了,沒人問他具體的理由,不過大家都能隱隱察覺出來,這次是不一樣的。因為徐正文的狀態很不好,每天就跟丟了魂兒一樣,完全沒有解脫的感覺。可若非有什麼絕好的機會,似乎誰都不好意思張嘴去打探徐正文的隱私,畢竟徐正文自己是絕口不提的。
李奧私底下跟項晴風聊過,他這種人,說好聽點是熱心,說不好聽點叫婆媽,誰的事情都要摻和一腳。他是很想幫幫徐正文的,徐正文成天魂不守舍蔫兒不拉幾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害了相思病。項晴風讓他別太過了,無論徐正文經歷了什麼,在想什麼,歸根結底,這都是徐正文自己的選擇,是他自己要面對的,別人無法替他。
朋友之間的聊天並不能化解矛盾,也不能解決問題,只能讓他傾訴傾訴感情,傾訴完了,爛攤子終究還是爛攤子,不會憑空消失。解鈴還須繫鈴人,他們都渡不了徐正文。而他們能做的,就是支持徐正文所做的選擇。
李奧聽後,雙手合十,說了一句「大師我悟了」。
一日晚上的選修課結束後,徐正文收拾東西離開教室,被劉秦河叫住了。劉秦河約他吃宵夜,徐正文怎麼都想不出來劉秦河有什麼理由,站在原地遲疑了一下。他以為劉秦河會問他訓練的事情,沒想到,劉秦河這邊是有正經事要跟他聊。徐正文左右糾結了一會兒,還是答應了劉秦河。
飯菜上桌,徐正文沒什麼胃口,他最近一直都這樣,肉眼可見的輕減。劉秦河沒有跟徐正文繞彎子,直接說了他此來的目的。學校這邊常年跟一些車企有合作,選拔一些優秀的學生去學習交流,能從實際的工作中提升技術不說,表現優秀的話還可以確保在畢業之後簽訂工作合同,兩全其美。劉秦河算是提前知會徐正文一聲,叫他把握機會。
要是放在原來,聽到這樣的好事徐正文眼都亮了,無論如何都要拿到這個資格。可是現在,他聽完之後表現得沒有那麼熱情,只是感謝了一下劉秦河告訴他這件事,具體後面怎樣,他也沒有什麼肯定的打算。
劉秦河知道劉馳軒和徐正文之間發生的事情的梗概,太細節的部分也不清楚。劉馳軒是個很強硬而任性的人,他決定了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而徐正文看上去老實聽話,可是說到底,性子裡也有執拗的部分。兩個人鬧成這樣,饒是劉秦河也不知道如化解。
他本來不想插手,以為過個兩天事情就過去了,徐正文會像當初拒絕他一樣堅定,並且開始新的學習生活。然而他看徐正文這頹廢的樣子,又不像是說過去就能過去的。
面對如此反常的情況,劉秦河忍不住多問了一嘴,徐正文聽後睜了睜眼睛,又陷入了沉默。劉秦河見狀,要了瓶白酒兩個杯子,各自斟上。徐正文盯著那個二兩的口杯好一會兒,竟然話也沒說,端著杯子一口就悶了。
他喝得太猛,嗆得咳嗽了兩聲。劉秦河很意外,拍拍他,說道:「酒要慢慢喝,著什麼急?」
徐正文「哎」地嘆了一口氣,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劉秦河從來沒有見過徐正文如此反常之舉,攔了一下徐正文的杯子,說道:「這幾天你狀態很不好,聽課都不如以前認真,是新的課程不感興趣,還是跟大劉老師的矛盾影響了你?正文,有些心事講出來會比較好,如果你擔心告訴我會有麻煩,那咱們兩個今天就不醉不歸,喝多了第二天早上起來,就什麼都忘了。」
「老師,我就是……」徐正文給自己灌了第三杯,他酒量一般,仗著年輕又心中苦悶地喝快酒,酒勁上來得很快,不一會兒就臉色酡紅,原本那些不想說出來的故事,現在在毫無主觀感知的情況下自然而然地講了出來。
也許在他的潛意識裡,他知道劉秦河是一個不一樣的存在。他那些事情跟同學朋友講,他們只能站在一個跟自己完全相同的視角里去說劉馳軒的不是,這並不能幫助他得到開解,只會無形中增加他對於劉馳軒的痛恨。然而劉秦河不一樣,劉秦河是他很尊重敬佩的老師,劉秦河與劉馳軒的關係也不咸不淡,事件雙方對於劉秦河來說都沒有什麼明顯的傾向性。
徐正文希望從劉秦河這裡聽到不一樣的答案。
「我不是為大劉老師開脫,他的教學方法雖然不敢叫人苟同,但是他是真的很希望你能做出成績來,這一點我相信你自己也應該明白的吧。」劉秦河輕聲細語地說,「不過比起大劉老師,我倒是想聽聽看你是怎麼看待這件事的。」
「什麼怎麼看待?」徐正文迷茫地問。
「你喜歡嗎?」劉秦河說,「喜歡現在學的專業,正在做的事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