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是第一個人這麼問徐正文,然而這個問題,徐正文始終沒有想明白過。思兔閱讀520官網

  他坐在那裡如同靜止畫面,只有眼睛在眨,因為呼吸而帶動的身體的輕微起伏。他在想,很認真的想,大腦里卻亂作一團。劉秦河看他那呆愣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說:「喜不喜歡不是直覺就能說出來的嗎?看著問題把你難的,你放心,無論你說出來哪個答案,都不會有人給你判刑。」

  徐正文抬頭,一雙大眼睛迷茫地看著劉秦河。

  「那我問你,我去年讓你推薦你參加車身維修項目的時候,你是什麼心情?」劉秦河說,「決定離開的時候,又是心情?」

  徐正文回憶說:「具體的,記不太清楚了,只記得當時也糾結了一下,覺得自己沒有那種逆天改命的能力,而且放棄了也不覺得後悔。」

  劉秦河問:「那現在呢?」

  「現在……」徐正文苦惱地說,「現在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他到現在都模糊地認為,這件事是他和劉馳軒的矛盾,而不是他和那些機械零件的矛盾。其實從暑期實習開始,他就漸漸地找到了一點快樂的感覺。如果說以前努力學習是為了學費,為了不荒廢人生,從那時開始,他好像變得主動了很多。他開始期待上班,期待盲盒一樣的故障,期待看到不一樣的車。

  

  那時候張天琛就跟他講了很多,也問過他喜不喜歡的問題,他猶猶豫豫,好像有點點喜歡,又害怕自己一時新鮮。他想去喜歡,又沒有喜歡的勇氣。

  後來回到學校里,他對於知識的渴望更加強烈了起來,那些別的同學抓耳撓腮的問題,在他手中總是能輕易決絕,他把這歸功為自己的實踐經驗。他去老白那裡打工,進入到了全新的天地,那個世界無限廣闊,只要充分發揮想像,車這種龐然大物也能像把玩在手中的玩具一樣,深刻的刻上主人的風格喜好。

  從技術上來說,徐正文有了長足的進步,在技術之上的,是想法的轉變。他也不斷地問自己,那是喜歡的感覺嗎?他可以為了這種喜歡付出到什麼程度?

  如果是時間,辛苦,汗水……他都不在乎,哪怕是錢,他也可以割捨一些。那麼再往前走一步,他可以為了這種喜歡去放棄什麼,爭取什麼嗎?

  想到這一步,徐正文便在原地打轉了,一條影影綽綽的小路本就走不明白,這下又沒入了黑暗中。對於未知的恐懼讓他不敢再往前多邁出一步了,他不敢挑戰,不敢輸,不敢義無反顧。

  然而,走到這一步,他又無法勸自己放棄。事實上,這兩個禮拜的時間裡,他都一直在默默地勸自己。長這麼大,也不是沒有經歷過痛苦,高考的陰霾他都能走出來,只是普通的一個訓練,他同樣也可以的。

  「我做不到……」徐正文沮喪地掩面,「老師,我覺得自己很沒出息,永遠在猶豫,永遠選不對。我明明已經那麼努力了,可為什麼還是沒辦法得到大劉老師的認可?」

  劉秦河問:「可是,你為什麼要得到他的認可?你參加訓練,為的到底是什麼?是精進自己的技術?是拿冠軍名利雙收?還是僅僅為了得到大劉老師的認可?」

  這幾個答案似乎都不是最靠近徐正文心中的那個答案,他止不住的搖頭。

  「還是說,是忽然發現擺弄這些發動機變速箱也挺有意思的?」劉秦河給出了第四個選項。

  徐正文仿佛一下子被逼到了角落裡,陷入沉默。

  「你是個很聰明的學生,而且學習習慣很好。」劉秦河自顧自地說,「坦白來說,我之前幾乎沒有遇到過你這樣的學生。你也知道,來技校上學的學生……說難聽點,絕大部分都是考不上大學,又想找個出路的。你跟他們都不一樣。」

  「……我哪裡不一樣,不都是考不上大學麼。」徐正文垂著頭。他以為這是他不願意提起的過去,可是話真的到了嘴邊,他發現說出來也沒有什麼難的。那時候是真的難過,現如今也真的覺得過去了。

  「學生有很多種,大部分是普通人,認真學習就能保持一個尚可的成績。差勁一點的,就算努力也沒有用,偏門一點的,聰明歸聰明,可不把聰明用在正經事上,所以成績也不會好。你聰明,也比別人努力,而且最關鍵的是……」劉秦河說,「我覺得你有天賦,而天賦是個很重要的東西。」

  徐正文可不這麼覺得,他覺得有天賦的人可以輕輕鬆鬆做好任何事情,別人努力很多個日夜,對於他們而言,恐怕就是一小會兒的功夫。那種令人羨艷的能力他可沒有,他所掌握的一切,取得的所有成績,就是靠死學得來的。只要他稍有鬆懈,就會被打回原型。

  所以,在這種膽戰心驚的狀態面前,他便覺得談論喜不喜歡仿佛成了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因為喜歡與否並不重要,喜歡不能讓本就不存在、不合理的東西變成現實。

  這場談話之中,徐正文充分暴露了他不自信的缺點。他的心裡壓根兒就沒有什麼信念感可言,不過話說回來,和還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談信念感本身就有些牽強。劉秦河天天和這麼大的學生接觸,他們固然朝氣蓬勃,可是不夠穩定,今天想這個明天想那個,喜歡的東西太多,但每一種喜歡都淺薄得無法成為動力支撐。

  但是有的人不一樣,可能終其一生只喜歡一件事,便能把這件事做得最好。能擁有這樣堅定不移的熱愛,本身也是天賦的一種。

  話已至此,劉秦河不想再講太多大道理。說到底,徐正文只能遵從他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別人給他灌輸的都是表面浮雲,當下聽聽有道理,可未必真的能適用。他和徐正文把剩下的酒都喝了,他還清醒,徐正文就犯迷糊了。他送徐正文回學校,一路上沒有聊與此有關的話題,而是聊了聊現在市面上比較流行的車和一些技術。

  徐正文倒是如數家珍,表現出了超乎劉秦河所預料的知識儲備。劉秦河單知道徐正文在外面幹活兒,但是他不知道徐正文吸收得這麼快。

  他觀察徐正文,徐正文仿佛自己對自己的認知也不怎麼明確。

  站在宿舍樓門口,劉秦河在與徐正文揮別之前,對他說:「我覺得你真的很喜歡玩機械,也很喜歡車。」

  「啊?」徐正文回過神來,「你們都這麼說,也許吧。」

  劉秦河笑道:「如果不喜歡的話,靠天賦也好靠努力也好,是沒辦法取得現在這樣的成績的。你經歷過之前的訓練,你應該最懂兩者之間的差距。有時候這就跟談戀愛一樣,如果真的不喜歡,分手時只會覺得是解脫,而不會像你現在這樣。不需要想那麼多,尊崇你心裡最原始的想法,哪怕沒有任何理由。好了,很晚了,趕緊回去睡覺吧,明天還要上課呢。」

  「……嗯,老師再見。」

  徐正文回去因為酒醉倒頭就睡著了,醒來之後,對於當晚的記憶很恍惚,只記得零星幾句話。

  那些片段在徐正文的腦海中迴旋了很多遍,如果真的不喜歡,是不會這麼難過的。他如此頹廢,到底是因為劉馳軒給他帶來的壓力,還是別的呢?如果僅僅只是劉馳軒壓迫他,他脾氣也發了,也懟回去劉馳軒了,怎麼還不得釋懷呢?

  他真的有那麼喜歡嗎?真心喜歡一個東西,是怎樣的感覺?

  徐正文從未經歷過那些,他總是很被動,接著受近乎標準化的教育培養。長這麼大,沒逃過課,沒追過姑娘,沒見過山與海,沒下過江與河。他唯一經歷過的出格的事情,恐怕只有近乎於滑稽的高考失敗。除此之外,他的人生就如同流水線上生產出來的產品一樣,簡單快速,標準統一,但沒有任何特點。

  而這一年裡他所看到的嶄新世界以一種強勢的姿態入侵了他原本平穩的生活,他充滿好奇,也充滿不安。他本就不自信,在這樣的衝擊之下,更加左右搖擺。

  他羨慕張天琛,因為張天琛可以大膽說出自己喜歡什麼,想要得到什麼。徐正文不敢,他害怕有後果,害怕自己無法承擔。所以他寧願像個蝸牛一樣縮起來,只露出一點點觸角,一旦有麻煩了便又縮了回來,讓自己始終處在一個安全的領域裡。

  是劉馳軒把他逼到了餘地都喪失的處境裡。徐正文想要兩全其美,劉馳軒偏不讓他兩全其美。

  盤踞在大腦里的問題又持續發酵了幾天,一日下課後,徐正文負責整理教室,有的同學上課習慣不好,用完的工具收得不仔細,徐正文就一一擺放好。有一台車的機蓋還開著,他同學走得急,作業倒是完成了,可走線亂七八糟。這不在評定範圍內,只是徐正文看得心煩,就乾脆一點一點的理線。

  完事之後,他站直起來,心情才變得不錯。就是這麼一瞬間,也不知抓住了心中哪個一閃而過的情緒,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然後雙手撐在車架上,輕輕拍了拍裡面的發動機,自言自語地說:「真的喜歡嗎?」

  可惜機器不會說話,它只是平靜地躺在那裡。徐正文把機蓋蓋上,走進了駕駛室,雖然沒有駕照,但是並不影響他能讓發動機轉起來,機械的聲音透過金屬板傳到他的耳朵中來。

  每一次學習新的內容,完成之後,他都會這樣試一試,聲音能告訴他很多東西。起初他很擔心自己踩錯了以至於車在教室里亂撞,後來熟悉了,就不怕了。

  他熟悉車上的每一個部件,閉著眼睛都可以把它們拼到一起,他覺得這樣的聲音很悅耳,只有這個時候,他才會有一些放鬆和滿足的感覺。

  所以,可不可以勇敢?可不可以承認?

  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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