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紙人


  孟越算著時間,等先前和應澤「接觸」的效力過了之後,才拎起桌子上的紙人。思兔閱讀520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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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看外形,這簡直像是一個小學生摺紙。本意或許是折一顆五角星,然後又從中間折起,再指著尖角硬說那是四肢。

  脖子上的紅線長長綴在身後,因陳燁偉那邊已經斷了,紙人似乎自由一些。孟越捏著紙片的時候,隱隱能感受到紙人心緒:迷茫、痛苦、不知所措。

  孟越將自己的力量分化成絲,順著紅線一路翻卷而上。之前解陳燁偉那邊繩子的時候已有經驗,這會兒不過重複一遍。隨著紅線漸漸鬆散,紙人顯然活躍起來,尖尖的手腳在孟越手底下亂顫。

  孟越隱隱不耐,說:「別動。」

  紙人像是被嚇到,身體僵硬一瞬,恢復平靜。

  孟越幾乎能感受到他的想法:好、好兇!

  他「嗤」地笑了聲。

  意識到自己發出聲音時,孟越抬頭,望向應澤房門。

  他明知剛剛的聲音應澤聽不到,可此刻,力量還是瞬間散開,慢慢從門縫裡滑進去。這種事,今晚孟越已經做了很多次,熟能生巧。

  他打著「我只是看看應澤有沒有被吵醒」的旗號,理直氣壯,讓力量滑到應澤床邊。如果應澤此刻睜眼,在這寂靜午夜之中,某個瞬間,兩個世界相互交疊,應澤或許能見到身側黑暗。

  孟越自己想想,都覺得這個場景有點嚇人。

  可應澤還是安安穩穩睡著。哪怕那片黑暗一點點垂下來,要貼上應澤臉頰。

  他睡著的時候看起來反倒更沉穩一點,眉尖微微擰起,像是在考慮問題。孟越「看見」,有點好笑,喃喃自語:「怎麼還讓你發愁了?」

  他終於「碰上」應澤。應澤眉尖蹙著,像是覺得冷,身體往下滑,要把臉頰也埋進被子。

  孟越心道:真可憐。

  又可愛。

  孟越收回心思,重新看紙人。

  紙人一動不動,仿若在用全身力氣吶喊:我只是一張紙!不要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隨著逐漸鬆散,紅線慢慢消失在空氣中。留意到這點時,孟越垂眼,讓一股自己的力量化作籠網,去捕捉那團在空中飄飄渺渺的紅色細絲。

  紅線化作的細絲比先前依稀的霧影更加難纏。好在有了兩次經驗,孟越得心應手。

  而緩緩恢復自己意識的紙人震驚地看著這一幕,久久無言。它安靜躺在孟越手上,屏息靜氣,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不讓孟越走神、平添負擔。

  終於,最後一絲紅線也被收束。紅線凝成一小團鮮紅的霧,與方才的黑霧放在一起,一大一小,像是荔枝與龍眼核。孟越封了一股自己的力量在外面,手指在紅色龍眼核上輕輕一碰,裡面的紅色細霧頓時四散開,兩邊更紅了,留下中間一點空白。

  孟越看了片刻,喃喃自語:「這是什麼東西。」

  大約是覺得此刻已經安穩保險,他掌心裡的紙人輕輕動了動。孟越垂眼看過去,讀出紙人的心思,問:「你想出來?」

  紙人拼命點頭。

  孟越抬起手掌,一股力量托著紙人身體,把他放在地上。接觸地面的瞬間,那紙片迅速被拉長、長大。孟越晚間已經見過這一幕,不過當時紙人還被陳燁偉操控,臉上表情、嘴中的話,都在複製陳燁偉。到此刻,他終於能自如表現。

  紙人的面貌與孟越先前看到時一般無二。少了陳燁偉的神情,他臉上的愁苦又回來,像是有沉沉大山壓在眉宇之間。他臉頰凹陷進去,臉色薑黃,似乎是泥土染成這樣的顏色。在孟越面前,他顯得很侷促,說:「謝、謝謝你。」

  孟越坐在餐桌椅子上。應澤進屋時沒有關燈,這會兒燈依然開著,落在孟越身上,卻照不出影子。

  他面孔清雋,遺傳了岑女士溫和的眉眼。因是男性,又別加了一種英朗氣質。這會兒似笑非笑,看著紙人變成的男人。

  孟越先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紙人踟躇。

  孟越眯了眯眼睛,說:「難道我以後問你每一句話,你都要想這麼久?」

  紙人一個激靈。

  他看孟越把自己從陳燁偉手中搶過來,看他炸掉陳燁偉擺在蘭亭地下室里的塑像,於是自然而然覺得孟越是好人。他或許是和自己一樣的「受害者」,只是因為天賦異稟、懂得反抗,所以能夠做到當下一切。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孟越只是第二個陳燁偉、第二個塑像呢?

  這讓紙人瞬間恐懼。他悄悄瞄向旁邊落地窗。

  被揣在孟越口袋時,紙人雖然不能動彈,但他始終能「看見」四周。

  他看孟越對另一個青年態度溫柔親昵,看兩人回到這片小區。海城的各個工隊或多或少都有聯繫,紙人記得,自己有一個同鄉就在當初建造這個小區的工隊裡。對方留意過小區房價,回老家時一起打牌、抽菸,在昏黃燈色內罵罵咧咧,說有些人啊,天生就含著金湯勺。自己勞心勞力賣命幹活兒,可這輩子都買不起一間一平就要六位數的房子。

  聽對方說這些的時候,紙人苦笑一下。對方意識到什麼,摘掉嘴巴里的煙,看一眼他,說:「輝子,你那活兒真的不是人幹的,趁早改行吧。你家小孩兒要上初中了,等著你去給開家長會呢!」

  那會兒所有人都喝了酒,劉輝也有點上頭。他含糊地罵了句下三路,接牌,樂了:「八萬!糊了!」

  麻將被推倒,所有人七嘴八舌地算錢。之前那同鄉不依不饒,好像一定要論證「在工地里抹水泥要比當『水鬼』光彩」。劉輝聽著聽著不耐煩了,霍然站起,把麻將桌一掀,去揪對方領子,說:「我不幹了,我老婆兒子給你養?!」

  對方大約喝醉,混不吝地笑道:「好啊,讓你兒子管我叫聲『爸』,讓你老婆把我叫『老公』,我給你養……」

  劉輝一拳頭就砸在對方臉上。

  之後燈影亂晃,似乎有人來勸架。第二天早上,自己酒醒,老婆拉著自己要去給旁人道歉。自己起先不願,後來聽老婆說,昨晚那人被自己打掉了三顆牙,說要去法院告自己。說他查過了,這是「輕傷」,要付法律責任的。

  老婆被嚇個半死,在屋子裡團團轉,籌劃要怎麼準備禮物、怎麼道歉。自己抽著煙,忽聽老婆哭出來,衝過來打罵自己,說為什麼要那麼衝動。兒子成績不好,如果要去好學校,就要交擇校費。原本家裡的錢就不太夠了,需要管親戚借。出了這事兒,雪上加霜。

  劉輝這才意識到,事情好像真的有點麻煩。他按住老婆,期間兒子從他房子裡出來,還是個小孩兒呢,就天天抱著手機打遊戲。劉輝看了他,不耐煩。但兒子看著劉輝,更加不耐煩,說:「你們吵什麼吵?一天到晚就知道吵架。媽,早飯做了嗎?」

  劉輝老婆從口袋裡掏錢,讓兒子自己去旁邊小賣鋪買泡麵。她拉著劉輝,去隔壁買禮物。兩瓶酒、兩瓶油,還有種種東西,提得滿手都是。那會兒在過年,店裡不缺這些。後面又緊趕慢趕,去了人家家裡。那人看了劉輝,冷笑,說:「你這糟婆娘,也就你當塊兒寶。」

  老婆正在和人道歉,沒聽懂這話是什麼意思。劉輝拳頭握緊了,又有點衝動。但之前老婆的話浮現在耳中。家裡缺錢,不能再惹事兒了。

  後來是怎麼協商的?

  賠錢。賠十萬,人家就不告。如果不賠,那現在就出門,去醫院做傷情鑑定!

  劉輝簡直要瘋了。鄉下地界,有時候過馬路撞死了人,也就賠十萬!現在自己打掉對方三顆牙,就要賠這麼多?

  他老婆也覺得不可思議。又有中人在之間勸,慢慢還價,最終定在四萬。劉輝後面下泥漿的時候,心裡在算。等搞完這一次,欠同鄉的錢就還上了。接下來,專心給兒子攢學費。可惜一年到頭,沒有那麼多鑽頭供自己撈啊。

  然後他再也沒有上來。

  老闆給了老婆八十萬。起先,有一個瞬間,劉輝想:哦,這下子,家裡再也不用欠債了。

  可隨著氧氣流逝,死亡逼近,底下幾十米又冷又黑,自己內臟都要被水壓擠到爆炸。劉輝忽然生出一股強烈的、活下去的衝動。

  他想要重新聯繫地面,可這回無論如何呼叫,都沒有人回答他。他漸漸覺得時間是否過了太久,自己怎麼還會有意識。這樣念頭一起,他愕然發現,自己似乎換了境遇。被什麼人捏在手上,自下而上,見到一張雪白面孔……

  孟越:「停。」

  劉輝回神。

  他後怕、驚恐。自己剛剛不知不覺間開始回憶過往,而孟越——

  在「看」他所回憶的這些過往。

  孟越一手撐在餐桌上,盯著劉輝,若有所思。應澤的PAD從旁邊茶几上飛過來,上面顯露出一張圖畫,正是劉輝印象里那張雪一樣的面孔。鮮紅的、咧開的嘴巴,還有眯縫起來的眼睛。

  孟越看著,感慨:「你是有多怕他啊?」竟然在記憶里把人抽象成這種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小澤:孟越很好,就是有時候……(臉紅max)

  劉輝:啊啊啊啊啊救命放過我!!!

  小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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