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師父
孟越觸碰到了紙人之中,清心道長的記憶。思兔sto55.com
他只能看到寥寥幾個畫面,但似乎足以。
那些畫面里,清心道長獨自一人待在屋中。他解開衣裳,低頭看自己身體。
這一幕涌到眼前時,應澤倒抽一口涼氣。
清心道長身上竟已長滿爛瘡,不少皮膚宛若腐爛!
而在清心道長似乎早已習慣這一幕。他從容捏訣,面前兩個玉瓶,一個玉瓶中的柳枝翠綠欲滴,另一邊則只是一截枯枝。
清心道長用枯枝刮去身上膿瘡爛肉。說來也怪,在被刮去之後,那些腐爛肉塊竟然成了一團團灰霧,被枯枝一起帶入玉瓶。而做完這一切,原先覆蓋爛肉的地方幾乎只剩下骨頭架子,清心道長手依然穩,宛若感覺不到痛苦,從旁邊玉瓶之中拿起柳枝,裡面帶出點點精純靈氣,被他塗抹在身上。
這之後,骨架上迅速覆蓋上平常皮膚。
看著這一幕,應澤手心都是汗,手指微微收緊。
孟越察覺到。
他另一隻手攬著應澤肩膀,問:「還要往下看嗎?或者我看完之後給你講一遍?」
應澤深呼吸,說:「沒事。」
孟越見他這樣,笑了笑,說:「好。」
「不過,」應澤話鋒一轉,「那兩個瓶子裡到底是什麼東西?」
孟越思忖片刻,說:「要不要直接問他?」
應澤遲疑,說:「先看完吧。」待會兒興許還有其他問題,「一併問。」
孟越答應,仍然說:「好。」
畫面繼續。
只是這回,其中的清心道長仿佛年輕許多,只有三十多歲,容貌清癯,高高瘦瘦,舉手投足間的確有日後觀主灑脫自如的影子,但眉宇之間似乎又壓了愁色。
他還沒有成為天問觀觀主。
於是上前,叫另一人:「師父。」
孟越微微眯起眼睛,覺得清心道長視野中新出現的人有點眼熟。
恰好應澤開口,說:「這是我小叔的師父,須彌道長。」
孟越恍然大悟。
期間,又有些納悶:自己先前在圖書館裡拿到那本志怪小說原本時,曾在其中見到這人。如果他是應柏師父,那書的來歷難道還有其他曲折?
搞不明白。
孟越聽應澤輕輕說:「之前給你講過吧?小時候,我爸帶我去天問觀,他和我小叔講話,我會在外面玩。」
孟越「嗯」一聲,示意自己在聽。應澤就道:「我不太了解那種道觀,但所有人都說,須彌道長性格溫和耐心。當初爺爺奶奶願意讓小叔上山,也是覺得須彌道長是好人,會照拂小叔。」
應澤似乎抱著不同想法。
應澤:「但我不喜歡他。」
他先前的確給孟越提過,說自己總覺得須彌道長陰沉沉的,不好相處。
但仔細想來,明明每次見面,須彌道長都一臉笑。看他與應柏交談,也算師徒和睦。
至少這麼多年來,應澤爺爺奶奶,包括他父親應松,都沒察覺什麼不對。
可現在,事實明晃晃擺在應澤面前:他小叔並非面上那麼無害。
雖然不知道清心道長的術法從何處學來,身上爛瘡腐肉又是怎麼回事,可應澤覺得:「小叔還沒上小學的時候,就上了山。後面雖然也有讀書,但他算是須彌道長一手養大。好像是在我讀大學前吧,須彌道長辭職——」
應澤一頓。
他瞳孔微縮,分明是想到什麼。
孟越問:「怎麼了?」
應澤嘴唇有些顫抖,艱澀道:「我爸身體出事,好像就是在須彌道長『辭職』的時候。」
「是嗎。」孟越若有所思,「繼續看?」
應澤深呼吸,點頭。
在清心道長模糊的記憶里,陽光照落,旁邊有人經過。這時候,須彌道長的確是那個溫柔慈愛的老道士。
可不久之後,畫面一轉,到了陰暗夜裡,須彌道長卻換了一副面孔。
而清心道長眼前畫面模糊,似乎在經歷什麼痛苦。須彌道長在他身前,面前擺著一個應澤剛剛見過的玉瓶,上面插著青翠柳枝。須彌道長抽出柳枝,在清心道長面前一撫。清心道長眼前畫面驟然清晰,仿若痛苦消散。
他克制地躬下身,說:「多謝師父。」
畫面之外,須彌道長的聲音傳來。他說:「清心,你這怪病,我倒有了解決方法。」
清心道長低著頭,孟越與應澤見他手攥成拳頭,似乎極力克制什麼。但他講話時,嗓音依舊沉穩,道:「師父,什麼辦法?」
畫面再度一轉。
他們看到的,僅僅是清心道長記憶里一些斑駁碎片。好處是不會有假,壞處就是沒法控制。
這回,清心道長更年輕。他對鏡子整理衣冠,鏡面中的人不過少年,看眉眼,約莫十幾歲。有人講話,叫他:「清心,你家裡人又來看你?」
清心道長笑道:「是啊,我哥談了女友,說是準備結婚了。哎,到時候給你們帶喜糖啊。」
他的笑容里並無陰霾。
可轉眼,畫面里出現了適才的模糊,緊接著黑了下去。之後,須彌道長的嗓音響起,說:「清心,你這怪病真是越來越耗費靈氣。」
畫面閃動,在黑色與彩色之間交錯。片刻後,似乎是清心道長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痛苦地說:「求師父幫我醫治。我哥要結婚,我得多撐一段時間。」
須彌道長沉吟,說:「我不是不幫你。可你也知道,我積攢靈氣不易。」
清心道長喃喃說:「我與師父一起。」
須彌道長嗓音里多了點笑意,說:「清心,你先前卻不贊同,說我是作妖法害人。」
清心道長沉默良久,說:「奪取旁人身上靈氣,只是讓他們有少許不適。只是積沙成塔、積水成淵,於我,卻能救命。」
看到這裡,應澤赫然發覺:「小叔的病其實從來沒好?!」
孟越客觀評價:「看起來是這樣。」
應澤無法相信:「怎麼會。」
在他過往記憶里,所有人都說,清心道長在到天問觀之後,身上怪病奇異好轉。
可從小叔記憶里看,他的怪病一直都在,只是被須彌道長壓制。
同時,須彌道長用靈氣為小叔養身,可他們取得靈氣的方式與孟越並不相同。宛若江海之水,孟越身在其中,能自如取用。可須彌、清心兩個道長卻是拿漏瓢來舀,幾乎無用,所以他們把視線轉向旁人,開始掠奪。
他們繼續往下看。
之後,是清心道長童年。他起先也以為自己病癒,於是幾次父母要帶他離開天問觀,年幼的清心道長都十分歡欣,與師父說再見。可一旦下山,他就會再度病發。
而須彌道長告訴他:你這樣,只是讓父母平添擔憂。
因記憶久遠,畫面里,須彌道長的臉已經模糊了。
只有清心道長稚嫩童聲,問:「那怎麼辦?」
須彌道長說:「你留在天問觀,當好小道士。一旦發病,我就能幫你壓制。到時候,你爸媽覺得你的病已經好了,自然放心。」
年幼的清心道長呆呆思索。
須彌道長問他:「清心,你想好了嗎?」
清心道長遲疑:「想好了。」
畫面轉黑,再轉亮。
是更加模糊的童年,一片光亮,裡面有應澤的爺爺奶奶,以及父親。
孟越看完,心裡串聯出一個答案。
應澤則說:「之前我爸回來,劉輝看到他,說他的魂上覆著一團東西。」
孟越想:哦,果然是這樣。
應澤說:「須彌道長辭職,小叔當了觀主,我爸開始發病……」他嗓音不穩,問孟越,「這裡面有關聯嗎?」
孟越看他,覺得小澤這樣子,也很可愛。
他說:「你已經知道了。」
應澤閉上眼睛,睫毛顫動。
他說:「我要問問小叔。」
孟越對此很無所謂,不過他抬眼,看了看父母房門。
孟越稍作考慮,說:「小澤,你等一等。」
應澤神思不屬地點頭。
孟越看他這樣,像是看到一隻團成一團、縮在自己身側的小兔子。他站起身,揉了揉應澤頭髮。手又滑下去,捏了下應澤後頸皮。
應澤「唔」了聲,抬頭看他。
孟越心想:我的小澤,我的小兔子,好像不太高興。
這時候,孟越對情緒的認知很生疏。
他想了想,俯下`身,輕輕抱一下應澤。
應澤像是因此不好意思,說:「我沒事。」一頓,「只是有點……沒想到。」
因先前的事,小叔在他心裡,已經和「作惡」畫上等號。
可方才記憶由近及遠,他看到清心道長童年。最初被騙被誘哄時,他也只想讓家人安心,哪怕自己仍要忍受病痛,也在所不惜。
這讓應澤心情複雜。
孟越說:「你可以有事。」
應澤聽到,忍不住輕輕笑了下,說:「還好你在。」
孟越對此十分贊同:「對。沒有我,你要怎麼辦啊。」
隨後,他去敲父母房門。等門打開,孟越:「爸,媽,我們還得一會兒。你們別站太久,腿上會血流不暢。」
孟英哲夫婦:「……」
他們聽到沙發那邊傳來的笑。
應澤的聲音也傳過來,提醒孟越:「阿姨還沒吃晚飯呢。」
作者有話要說:完結倒計時~
是腦迴路清奇的孟孟沒錯了!(看著文案,認真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