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時間的長短是相對的。思兔sto55.com十年對於整個世界來講,不過是比火花還要短暫的一瞬,是誰都不會記得的普通一頁。但對於23264號,就像是永恆的,最深的夜。十年了,她的活動範圍只有十幾米為半徑的,一個小小的圓。頭頂的天空也只是被鐵絲網圍起來的,井口一樣的一個灰藍色的圈。有時會下起雨來,咸澀的雨水澆進這個生了鏽的廢井,她就在井底悄悄地甦醒過來。
她會在一個人傻傻地站在放風場地的中央,在雨里仰著頭看天。她張開雙臂,雨點打在她身上,跳脫成一片朦朧的白霧。她傷痕累累的醜陋臉龐也模糊起來。獄友經常笑她是個傻子,因為她從來不說話,從來不笑,像是個空空的殼子。這個時候她們就會在屋檐下戲謔地看著她被獄警趕回屋裡,一起笑得打跌。濕發貼在那張木然的醜臉上,劉海擋住了她的眼睛。
她會坐在床邊,水滴順著劉海流下來,打在地上,暈出一個個深灰的圓。
獄友都猜她哭了。但她確實一點兒聲音也沒有,表情也很冷淡,只有那些水珠,不停地不停地淌下來。
23264號是個怪人,她們都說,幹活最賣力,仿佛要爭功一樣,從瘦削的佝僂身體裡爆發出不符合她的力氣。不愛說話,她們都以為她是個啞巴,第一天住進來的時候她沒做自我介紹,一進來先是抬起那張嚇人的醜臉將所有人驚得毛髮直豎,就面無表情地縮到自己的床上去了。直到有一天她被開水燙到了,低呼了一聲,她們才知道她也是有聲音的。有人看她不爽,明里暗裡教訓她,她也不反抗,被踹出了血,揪住頭髮按在馬桶里,卻還是那副夢遊一樣的表情。
不哭不笑,無喜無怒,眼神冷冰冰的,半死不活的動作,配上那張臉,簡直像是地獄裡的修羅。她們逐漸很害怕,被她一盯就要發抖,到最後乾脆集體無視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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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64號得了個外號,叫「阿鬼」。
十年,就這麼渾渾噩噩地過去了。23264號在歲月里日漸瘦削,到最後,化作了皮膚蒼白的一隻沉默的鬼,手腳伶仃地在自己那一方小床上整日坐著。獄友早已習慣了她這副德行,把她當作屋裡的一個人形擺件兒。那一天,獄警推開了門,叫道「23264號」,她們還丈二摸不著頭腦,不知這人是誰,等阿鬼站起來的時候,她們才恍然大悟,交頭接耳起來。又聽說她要出獄了,大傢伙難得地有了親近的興致,紛紛圍著她道喜。
阿鬼遲鈍地抬起眼睛,迷茫地看了她們一圈兒。
「……謝謝。」乾涸低沉的聲音從那被她們灌過開水的嗓子眼兒里擠出來。
說完,又低頭了。
阿鬼竟然說話了!獄友們面面相覷。但這兩個字以後,她就又恢復了那張死人臉,無論她們怎麼嘰嘰喳喳,都沒再憋出一個字兒來。各自摸了摸後腦勺,獄友們咂咂嘴,沒滋沒味地散開了。
23264號換上了自己的衣服。十年前的衣服,如今穿上居然還有些寬鬆。她拿著一個小包裹,攥著監獄發的幾百塊錢工資,推開了那扇鐵門。一位獄警看她可憐,叫住她:「23264號!」前面的女人條件反射地磕了後腳跟,直直地停住了。獄警追上來在她手裡塞了一隻口罩,又按按她的肩膀,笑著鼓勵道:「葉浮,你還不到三十歲,還有機會的,出去就好好做人吧!」
表情木然的女人聽了她的話,反應了十幾秒才說:「葉浮……」她苦笑了,傷疤皺縮起來,「我都快忘了這個名字了。」
「說什麼哪,」獄警拍拍她,「加油啊,你已經不是23264號了,明白嗎?」
葉浮點點頭。她走出大門,向獄警揮揮手。獄警把門關上了,吱嘎吱嘎。葉浮站在門外,聽到那幾道鎖都合上的聲音才走開。走了兩步,她停下來,把口罩戴上,拉起連帽衫上的帽子。門外是這樣荒涼,並沒有人來接她。雖說獄警已經通知了她的家人,但看樣子,他們應該是更喜歡那個在鐵窗後沉坐的,好像不存在一樣的她吧。
她不知道要去哪兒,便隨便乘了一輛公交車,窗外的風景飛快地掠過,她瞪大了眼睛去看,卻發現沒有一處與她印象里的事物重合。她在座位上發起抖來,抱住了懷裡的小包裹,縮成小小的一團。一旁站著的小學生彎下身,用稚嫩的聲音問:「阿姨,你生病了嗎?」這時公交車停了下來,葉浮驚醒過來,匆匆地搖了搖頭,推開小學生逃也似的衝下公交車。
這裡正好是鬧市區,人群像從不重複的河川,在她身邊飛快地流過。就像從不回頭的時間……她想,原來已經十年了。她跑到報刊亭邊,買了最新的W城日報,坐在馬路牙子上,一頁一頁地翻起來。W市在建三環了,她進去的時候,二環還沒開工呢。市長換了個名字,但依舊用著熟悉的姿勢視察本市新興工廠。翻到娛樂版,她愣了一下,猛地把報紙貼近了眼睛。
大雨!
著名柔情搖滾歌星大雨要來W市開演唱會,門票在一小時內一銷而空。她捏著報紙嘿嘿嘿笑起來。大雨不再吐痰了啊,改唱柔情歌曲了。他也火了,從QQ那頭的三流小歌手變成了人人皆知的搖滾巨星。真是的,大家都變了呢!葉浮又把報導看了一遍,將那一頁小心地撕下來,折成小方塊塞進口袋。
她站起身來,拍拍身上的塵土,又買了一份地圖,照著它慢慢地走著。就像個剛來到這個城市的,最普通的旅行者。她不敢向陌生人問路,走錯了也只能嘆口氣,默默地原路返回。
當星星綴滿了天空的時候,葉浮踩進了一叢荒草。這裡倒是不變的,依然是荒涼的一片爛尾房。她的腳步輕快起來,把地圖隨手一扔,蹦蹦跳跳地穿過深黑的小巷,動作輕盈得就像她依然是十年前的那個妙齡少女。
時光在此地仿佛停滯了,腳下的石板也不過是增加了一層新的苔蘚,空氣卻還是不變的冰冷而新鮮。葉浮清清嗓子,聲音低啞地唱起了一首十年前最流行的歌謠,到了高|潮依然是唱不上去,她自嘲地笑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小路的盡頭,立著一棟牆皮烏黑的小獨棟。
她站住不動了,表情漸漸冷下來。
小獨棟的窗戶全部被打碎了,空洞洞的窗框裡結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網。被火燒得烏黑的牆皮上用大紅字寫著「殺人犯」「死刑」「這裡有鬼」的字樣,在風吹雨淋下已經褪了顏色。小獨棟看來很久沒有人來過了,雜草爬上了半截牆壁,鬱鬱蔥蔥的。葉浮撥開雜草小心地走過去,她打開小包裹,摸出一把鑰匙往鎖里捅,卻怎麼也打不開。鎖眼裡好像被人灌了什麼東西。
葉浮嘆了口氣,從一樓窗戶里翻進去,蛛網掛在她身上。
「喵嗷——」她的動作驚起了幾隻小憩的野貓。它們跳得遠遠的,在黑暗的角落裡咧嘴「哈——」地叫起來,威懾著她,貓眼反射出警戒的綠色螢光。這裡已經變成野貓的樂園了嗎?葉浮反倒勾起嘴角。「餵……」她招呼野貓,「我也是被遺棄的流浪漢呢,咱們是一樣的,今後就是一家人了。」野貓們觀察了很久,見她沒有什麼攻擊的動作,紛紛猶疑地走近,在她的腿上蹭了一下。
葉浮笑了,坐在灰塵滿布的地上,野貓一隻只靠在她身上,是一個個暖呼呼的小熱源。
她伸手去撫摸一隻野貓。
「我回來啦。」她低聲說,「小易,我回來啦……」
葉浮輕手輕腳地挪開野貓,上了樓。她和林易時的臥室里也被破壞得不像樣,幾乎什麼都不剩了。牆上還畫著各種各樣的塗鴉,在黑暗中她什麼也看不見,只摸著牆依照記憶找到大衣櫃,從底下的抽屜里翻出幾支蠟燭。她從兜里摸出剛買的打火機,幾下點著了,一根根插在身邊。她和衣躺在地上,灰塵嗆得她直咳嗽。
昏暗的光芒將破舊的屋子照亮。大衣櫃後面露出一個小紙團。她好奇地摸過去,將紙團掏出來,在燭光中慢慢展開了。
她愣住了,眼淚流了下來,打在發黃的紙上。
紙上是一副拿鉛筆塗的潦草的線稿。線條雜亂的畫面里,長發的女孩子俯下身,輕輕親吻了沉睡的短髮少女的額頭。
「小易……」她把線稿捂在心口,抽泣著重複念著一個名字,「小易……」她向後仰倒在地上,神情恍惚起來。
林易時走過來了,皺起好看的眉頭:「怎麼睡在地上?」燭光照亮了她瓷白的肌膚。
「喂,葉浮,起來啦,會著涼的……」林易時伸手拽她,她卻在地上耍著賴。林易時無奈地嘆了口氣,一副「我能拿你怎麼辦」的表情,遲疑一會兒,又露出惡魔一樣的壞笑,「再不起來我就欺負你了喲……」沒等她反應過來,就壓下來,扯開她的領子。
絕美的少女吻了她的脖子,小小的虎牙咬出一個印子。
葉浮臉紅了。
「小易……」聲音嘶啞難聽。
啪。
就像空泡一樣,林易時從內而外,瞬間消失在空氣里。面前只有焦黑的窗框,圈住了一小片深藍色的天穹,孤零零的月亮嘲諷地投下冰冷的光芒。慘白的月華照在她的臉上,將她瞪大的眼睛照亮。
咦?
葉浮呆呆地看著月亮。
十年了。一百二十個月,三千六百天。
樓下的野貓們忽然尖叫起來,顫抖著的,長長的細細的,好像有無數人在放聲哭泣一般。
十年了。一百二十個月,三千六百天。
小易已經……她已經……
再也不會回來了。
消失了。
……
死了。
滾燙的淚水湧出眼眶,填滿了她臉上坑坑窪窪的傷疤。
葉浮將那張草稿揉成紙團,大睜著眼睛,抬起手將它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