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正文完)
「嗯……」
被火燒得焦黑的小屋裡,在地板上蜷縮的人哼了幾聲,抬起手臂擋在眼前。思兔sto55.com停了一會兒,葉浮吐了口氣,慢慢地挪開手,睜開酸痛的雙眼。刺眼的陽光從無遮擋的窗框外射進來,將她的臉照得暖洋洋的。她眯著眼呆呆地望著窗外,讓陽光從頭到腳地烘烤她只著了單衣的瘦削身體。
窗框上站了一隻黑色的鳥,逆著光,她看不清它的樣子。鳥歪了歪頭,拍起翅膀呼啦啦飛走了。
聽到了空氣被擾動的空響呢。她想。
一隻灰貓從樓下躥上來,跳上她的肚皮。葉浮吃痛地曲起身,卻發不出火來,只是一手撐著地,摸了摸那隻貓髒兮兮的長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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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餓了嗎?」她問。貓睜大長了翳的黃眼睛,從喉間發出呼嚕呼嚕的滿意聲。
葉浮順了一會兒它的毛,自己卻笑了。「嗯,像你這樣的野貓,也不需要我的餵養呢……」她放開貓,拽過一旁的小包,從裡面掏出一把面值不一的毛票兒,仔細地數起來。「真可怕……」頭髮蓬亂的女人驚嘆道,「現在的物價可真高啊。」貓看著她的動作,伸出爪子撥弄那些不斷翻動的紙幣。葉浮樂了,抬高攥著錢的右手,來回晃著逗貓玩兒。像這樣鬧了十來分鐘,葉浮大口喘著氣,笑著往後躺倒在地上。貓也乏了,趴在一邊兒,無聊地拿尾巴拍地。
才半個月,她想,就把錢花完了。
接下來呢?
「好餓啊……」她摸著肚子囈語。興之所至,她一翻身,趴在地上,拿了一根落在旁邊的焦黑木條,在牆上寫了幾個數字。「28歲,女,1個人。」她邊寫邊說,「殺過2個人,坐過10年牢,有1個喜歡的人。財產:17元。現存家人:12隻野貓……」寫到這裡笑了,「也是大家庭呢。」她丟開木條,跪起來,坐在自己的腳跟上,凝視這幾個簡單的數字。
「把你吃掉行不行?」她扭頭問灰貓,「從此我就靠狩獵野貓生活,白天睡覺,晚上出沒……」
灰貓的耳朵動了一下,尾巴一拍,對她愛答不理。葉浮撓撓頭,慢吞吞地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站在數字的前面抖了抖沾了塵土的外套,又穿在身上,出了臥室。灰貓爬起來,悄沒聲兒地跟在後頭。她拾級而下,客廳里的野貓紛紛抬起頭看她,又沒啥興趣似的扭過頭各干各的去了。葉浮站在門口,叉起腰教訓:「喂,我可是要出去工作養活你們哎,你們這是什麼態度?」
「你怎麼跟個小孩子似的?」帶著笑音的,溫潤的嗓音這樣調侃她。葉浮抬頭,看見林易時坐在貓中間,支起畫架描下這些長毛小動物的輪廓。她拿著可塑橡皮的左手被鉛灰染黑了,瓷白的小臉上也塗了一塊髒顏色。長發的少女眨眨眼,笑道,「對貓撒嬌像什麼樣子?」
「誰是小孩子啊!我都快三十歲了好嗎!」葉浮一揚下巴,指向露出酒窩的竊笑著的少女,「你個只有十八歲的小朋友有什麼資格說我!」
少女笑眯了眼,身影漸漸消失在空氣里。
你永遠都不會長大呢。葉浮勉強扯出一絲微笑,翻過窗戶出去了。她走在路上,敲敲自己的腦殼。
剛才那是怎麼回事?稍稍佝僂著腰的女人半懂不懂地笑著搖搖頭,眼淚打濕了衣襟。
葉浮在本市醫學院找了個清潔工的工作。她沒有學歷,還坐過牢,找不到好些的工作。臉上有著層層疊疊的傷疤,也做不了最普通的銷售。她徒勞無功地在市里走了一天,終於在路過醫學院的時候看到門邊貼了對清潔工的招聘GG。這個工作也挺好的,她想,戴上口罩和帽子,每天就低著頭掃垃圾,不用跟任何人交流,不用直視任何人的眼睛。嘗試進去一問,她對那個極低的薪酬也沒有意見,於是就這麼定下來了。
對方拿了她的身份證,看到上面的「葉浮」二字竟沒什麼反應,只是在本子上記了下來。十年前鬧得那麼大的案子,他想不起來了嗎?葉浮詫異地看著對方,心裡嘀咕起來。等真正拿到了工作服,她才猶猶豫豫地放下心來。原來再殘酷再血腥的過往,在時間的層層侵蝕下,也終會被丟到「遺忘」的川流中,化成歷史長卷中一個不起眼的標點符號。那些撕心裂肺的、轟轟烈烈的、刻骨銘心的事情,到最後也只有她一個人還記得。
真殘酷啊。她戴起口罩,在布料下苦澀地微笑。
日子就這麼平穩地過去了。葉浮工作很賣力,工資也做樣子地提了兩百來塊。她拿著這多出來的兩百塊開開心心地買了一些清理工具,找了個無事可做的周末把房子好好打掃了一遍。又買了厚紙板和膠帶把窗子糊起來,她打算等再攢點錢去換個真正的玻璃窗。牆上的塗鴉也得買牆漆刷掉。燒焦的硬板床給擦乾淨了,鋪了一條舊棉被。地板實在太涼,她日漸衰老的身體受不了。
樓下的貓們吃了一次貓糧大餐,花了她半個月的工錢。她用一上午抓住它們,挨個洗了澡,橡膠手套差點被抓爛。它們躺在陽台上烤乾濕毛,百無聊賴地看著她按著抹布趴在地上,一屈一伸地擦地,像條大蟲子。但這項清潔工作顯然毫無成效,它們只肖一晚上就把自己折騰回了野貓的德行,左耳進右耳出地被葉浮罵了一小時。那隻灰貓胖了,每天早上都會跳到床上撓醒葉浮以換取半根火腿腸,是個準時準點的好鬧鐘。
葉浮過得挺不錯。
她本人是這麼認為的。她買了個小本子,正面用來記帳,背面空著,閒得無聊的時候就寫點東西在上面。最初上面寫滿了「林易時」,小小擠擠的字跡被液體洇得很模糊。但倒後來就變作了又有學生在地上吐口香糖很難掃,家裡的貓又叼了只死老鼠放在她枕邊,超市大減價她好開心這樣的瑣事。直到有一天她如夢方醒地翻起這個本子,發現已經一星期沒有提到過林易時了,竟為此放聲痛哭了一夜,把貓們嚇得不敢出聲。
就連夢裡,那個笑起來會露出深深酒窩的美麗少女也漸漸模糊起來。
有一回,她夢到了兩人決定出逃的那個夜晚。林易時被她緊緊抱在懷裡,絕美的臉上掛著夢一樣虛幻的笑容,她低語著:「時間就是這麼無情呀,我最清楚不過了……」嬌小的少女奮力一掙,逃出了她的鉗制。「再見啦。」林易時雙手戴著鐐銬,笑著向她告別。然後一把槍抵在她的太陽穴上,砰——葉浮尖叫著坐起身子,眼淚滑下呆滯的臉頰。一旁蜷著的灰貓憤怒地撓她一爪。
雖然葉浮不想承認,但林易時在她生活里的部分,確實是慢慢減少了。
時間快速推到了第二年的冬天。適逢佳節,清潔工紛紛請假回家陪伴家人。葉浮沒有這個需要,工作量也增加了一倍,雖然很累,但好處是工資會漲一些,她又會有些閒錢填兩件厚衣服,買點喜歡的零食。
這天她換班到打掃解剖室。這是項沒人願意做的苦差事,解剖室內部存放了一些人體標本,深處的小間還有兩個冰冷的水槽,據說是沉了兩具屍體。清潔工們的年紀都不小,有點兒迷信,總感覺這裡盤旋著死者的冤魂,都不願意靠近。工作推來推去就落在了葉浮頭上。她倒是乾脆地答應了。
畢竟殺過人,還幫著小易分過那麼多次屍……應該不會害怕吧?她想。
結果一打開解剖室的門她就站住了,拔腿想要逃。那股十幾年前她最熟悉的死氣包圍了她,福馬林的氣味甜得讓她胃裡翻江倒海。葉浮雙腿打起戰來,她一咬牙,走進去把門關上了。她拿起掃把,手卻一顫,掃把啪地落在地上。葉浮在空無一人的教室里笑了出來。
原來從一開始到最後,她都沒有理解過林易時的愛好。她還是害怕死亡,害怕屍體,還是聞到福馬林的氣味會想吐,還是想到鬼魂就發抖,還是……
她還是那個可悲的普通人。
她只是一個誤打誤撞地闖進林易時的世界,又最終跌回「正常」的普通人罷了。
「只是一個冬天的夢罷了……」她喃喃地重複那天晚上林易時說過的話,「一個冬天的夢……」
葉浮跌坐在地上,放聲大笑起來。笑到最後眼淚掉下來,落在她長滿老繭的手心。
解剖室的溫度比外界低上幾度,寒氣漸漸滲進她的衣服,撫摸了她的骨頭。冰冷的死氣環繞著她,就像是一個最親密最親密的懷抱。
葉浮猛地抬起頭,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好像聽到了什麼,她急急地爬起來,踹開擋路的掃把,衝到了最深處的小間裡。她側過頭,仔細地聽著什麼,過了一會兒,喜色襲上那張傷痕遍布的臉。她繞到屍體槽旁邊,用力地打開了蓋子——
她盯著槽里,苦悶地笑起來。
在略顯渾濁的福馬林里,沉浮著一具嬌小的女屍。長發依然是像有生命一般,在稀薄的無色液體裡繞著溫柔的大彎。她的身體白極了,在光線昏暗的房間裡發著柔和的螢光。肚子卻被剖開了,露出暗色的內容物。她有一半臉皮被剝了下來,經藥水浸泡而萎縮的肌理清晰鮮明。那餘下的半張臉,卻毫無疑問地出現在她無數個瑰奇的夢中……
這張微笑著的,讓自己魂牽夢繞十幾年的美麗臉龐啊……
「小易……」葉浮失聲痛哭起來,「林易時……」她將手伸進福馬林里,在刺痛中撫摸了那張冰冷僵硬的臉。不是的,不應該是這種溫度的。我的小易,應該是在冬天都暖洋洋的像一隻小火爐才對啊……葉浮縮回手,敲擊著屍體槽,眼淚落進腐蝕性的液體裡。
「小易,那些話都是假的吧……」她抽泣著問,「什麼你不愛我,這只是情感操控……都是假的吧?你告訴我……都是騙人的吧?!」她滑坐在地上,趴在屍體槽上,「為什麼審判那天不理我呢?為什麼……」她猛地站起來,嘶聲叫道,「你告訴我啊!林易時!」
拳頭一下一下砸著屍體槽,很快出了血,塗滿了她粗糙的皮膚。
「林易時!林易時!告訴我啊!林……」
但那具雪白的人體卻只是在液體中靜靜地沉浮,緊閉著凹陷的雙眼。她身上有那麼多那麼多的切口,傷口處的肉翻了出來,失去了血色,慘白而毛糙……葉浮難以置信地看著那美麗卻殘缺的少女屍體,顫抖的字眼從齒縫裡擠了出來:「他們竟然這麼對你……小易……」淚眼模糊中,她問,「小易,你冷嗎……」
葉浮搖搖晃晃地站上了屍體槽。
毫不猶豫地,不管不顧地,跳了進去。
氣味噁心的液體瞬間灌進了她的身體。每一寸皮膚都在刺痛。葉浮掙扎著抱住了林易時,怯怯地,把臉頰一點點地蹭進了她冰冷的頸窩。
小易……小易……
意識漸漸模糊起來。她忽然想起之前在林易時的書架上翻到的一本詩集,她看不太懂,單單覺得很有意思。其中有一首詩被林易時做了標記。
「我們會有充滿著清香的眠床,
深深的如同墳墓一樣的沙發,
奇特的花卉為我們在架子上
開放著,天空也更是美麗有加。
兩顆心競相燃盡最後的熱量,
最後將變成兩支巨大的火把,
在兩個精神,在孿生的鏡子上
相互映出了彼此雙重的光華。
玫瑰和神秘藍色做成的夜晚,
我們將互相射出唯一的閃電,
仿佛長長的嗚咽,充滿了別緒;
隨後,有一位天使忠誠又快樂,
他把門微微地打開,進來擦拭
無光的鏡子和點燃死滅的火。」
光消失了,她在無邊的黑暗中沉沉睡去。有一雙溫暖的手臂,慢慢地,回抱住了她。清亮而柔和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語。
溫和而自然的香氣爆炸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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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葉浮被發現溺死在屍體池中,坑坑窪窪的臉上掛著扭曲的幸福笑容。她懷中緊緊抱著一具女性人體標本。
那個人不是林易時。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