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并州顧家


  顧氏一族乃我朝士族之首,祖居并州,太祖在位時,顧氏一族自并州遷居汴京,從此在汴京落地生根。思兔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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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和二年冬,周氏意圖稱王,顧氏同裴氏一道舉兵討伐周氏,那場戰爭整整持續了八年。

  八年征戰之後,周氏一族逐漸落敗,雖占據汴京,卻無多大的勢力。然而起義軍並未一舉攻克汴京城而三分之,分別由裴氏、顧氏和宋氏各領風騷。

  昔年大叔與我說,起義軍之所以三分,皆因那權勢之爭,誰都想坐上皇位,但誰都無法做到名正言順。

  因為誰都無法做到名正言順,所以他們才需要我。當日最先找到我的即便不是裴炎,那些村人還是會死。不管是誰,為了一個我,他們都無法容下那些無辜的村人。

  四周十分寂靜,風吹動樹葉發出的沙沙聲在耳畔喧鬧不去,我躺在躺椅上,心態卻漸漸平和。我被帶回元帥府至今,幾乎無法接觸外人,如今顧家來了人,勢必會求見於我。我亦想見見這顧家的人,看看他們與裴家到底有何不同。

  我閉上眼,想著顧家。

  顧家。我的腦海中忽然浮現了一個身影。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那個人,可還是我記憶中的那般模樣?

  許是心態放鬆了的緣故,我竟在躺椅之上睡著了。

  媛真喚醒我時,我尚且有些迷糊,睜了眼下意識就問道:「天亮了?」

  媛真微愣,邊笑邊為我撫平了身上的衣裳,道:「郡主糊塗了。」

  我這才發現此時臨近傍晚,揉了揉雙眼,待思緒清明了些,又聽媛真說道:「元帥請郡主去一趟大廳。」

  她的話讓我所剩不多的糊塗勁一掃而空,卻故作不知地問道:「可知所謂何事?」

  媛真道:「奴婢亦不知。」

  我伸手捻住從樹上慢悠悠落下的樹葉,朝她燦爛一笑,道:「無妨,去了便知是何事了。」

  媛真在前頭領路,身姿婀娜,與府中其他侍女並無二樣,若我不知她武藝高強,且下手狠厲,怕也會覺得她只是一個尋常的侍女。

  漫不經心跟在她身後走了片刻,不知不覺竟到了大廳。

  媛真停下了腳步,我差點兒撞上她,好在及時穩住了身子。她恭恭敬敬地退到我身後,低眉順目,一副無害的模樣。

  我在心底嗤笑一聲,抬頭挺胸,不徐不疾地踏進了門檻。

  大廳之內聚集了熟人,皆是熟面孔,無非就是平日裡議事廳中商討要事的那群將士。

  裴毅見我進了門,領著眾人跪下,高聲道:「見過郡主。」

  平日他們見了我並不下跪,今日之跪,不過是演給外人看的一場戲。我嘴角盪起淺笑,極為配合他們:「免禮。」

  大廳之上,亦有人尚未來得及跪下。

  待那些將士起身,有一人氣勢如虹地質問道:「顧家人怎麼這般不知禮數,見了郡主竟如此無禮!我們裴帥見了郡主都跪得,你們怎麼就跪不得?」

  我尚未來得及開口,便聽站在我身側的裴毅威嚴地呵斥:「住嘴,郡主在此,豈可如此放肆?」

  裴毅高大的身子擋住了我的視線,將顧家那些人阻隔在外,我只能看到顧家的一個侍衛。

  剛才那場小風波我聰明地選擇了無視,兩派鬥爭,我又何必去摻和?我嬌怯地看向裴毅,輕聲問道:「裴伯父,怎麼今日……」

  裴毅豪爽一笑,道:「郡主有所不知,自尋回您的消息昭告天下之後,遠在并州的顧兄與嶺南的宋兄早就想前來見您,奈何俗事纏身讓他們無法脫身,才一拖再拖。恰逢今日顧賢侄途徑岩都,便代父前來探望您。」

  顧家現任家主顧淵膝下共有三個兒子,我極想看清楚這一次來的是誰,無奈平日的偽裝讓我不得不低頭裝矜持。

  偽裝是極為不易的一件事,若是太過,便會被人看穿。故而我矜持片刻後,抬了頭,看著裴毅微笑地問:「不知是顧家哪一位公子?」

  「乃是顧二公子西垣。他曾是郡主少時的玩伴之一,不知郡主可有印象?」

  從前我母妃與顧夫人交好,我時常隨她去顧家做客,對於顧西垣,我自是不陌生的。

  順著裴毅的指向,我看到了站在裴炎身側的男子,他一襲月白色錦袍,與容貌俊秀的裴炎站在一起,並不遜色。我蹙眉,迅速低頭將臉上的表情遮掩了下來,末了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原本以為會是那人,心頭抱了幾分期望,如今期望落空,竟讓我心頭空蕩蕩的,失落異常。

  裴炎見我如此失態,竟有些慍色。他也是個擅長偽裝的人,那慍色一閃而過,並未在臉上停留。

  顧西垣不卑不亢,與我行禮,道:「家父公務纏身,特命我代他老人家向郡主問安。」

  「顧老一番心意滿兒收下了。」我勉強露出微笑,點頭,視線落在顧西垣身上打轉,試圖從他的身上看出點那人的影子,最終卻是徒然。

  也是,顧西垣與那人,自幼便不像,如今大了,就更不可能有什麼相似的地方。倒是我入了魔怔,聽人提起顧家,第一個便想到了他。

  顧家與裴家既是共同的盟友,又是潛在的敵人,其中的利益關係自然不足為外人道也。此番顧西垣既踏進了裴家的地盤,自然是貴客,所以裴毅為了款待他而專門設了宴席。

  席間杯觥交錯,既熱鬧又和氣。

  但這種表面上的東西,又有幾分是真實可信的?

  偏頭無意間對上顧西垣的視線,我禮貌微笑,他亦報以輕笑。這一幕落入裴炎的眼中,讓他微微有些慍怒,他朝我舉杯時嘴角的笑容極燦爛,眼神卻銳利中夾雜著失望。

  我裝作不曾察覺,低頭專心用膳,裴炎卻不願放過我。他和顧西垣的視線在我身上交錯,讓我食不下咽,難受異常。

  待晚宴結束,我長長地鬆了口氣。

  出了膳廳,竟發現外頭早已天色大變,冷風颼颼地刮著,一副風雨欲來的模樣。媛真與我走到半路,便下起了傾盆大雨。

  雨水瀰漫了整座元帥府,我站在廊道下聽著嘩啦啦的雨聲,有些怔然。

  天有不測風雲,形容得當真貼切。

  顧西垣在岩都待了三日後,終於向裴家父子辭行。若非那場大雨下了足足三日才停,他怕是早就離開了。得知他要走,我一時間說不清自己的心情,有些失落,又有些傷感。我想,這般情緒大抵是因為那人也姓顧的關係。

  他的存在,總能讓我想起那人,時不時地想起。

  顧西垣前來向我辭行時,我正在院子中發呆,因外頭天冷,我又無與他見面的理由,所以這三日下來,我只見了他三回,加上這一回,便是四回。

  我對小時候的顧西垣並無多大的印象,與他之間本就相處得少,也不知他有多大的能耐。但我想,在刀光劍影中長大的人,多少都有幾分能耐,所以他應該早就知道媛真是來監視我的。

  他的言語間十分謹慎,並無什麼出格的話,媛真一直都未避諱,將我們之間的對話一字一句都聽了進去。在我看來,顧家與裴家並無多大區別,也並不認為顧家可以成為我能依附的救命稻草,所以顧西垣的去留我毫不在意。

  一晃眼,顧西垣與我辭別已有十日。

  傍晚,與我置氣了許久的裴炎竟踏進了我的小院中。

  自顧西垣來了之後,他便極少與我說話,我雖不知他在氣些什麼,卻知他生氣定然與顧西垣有關。他的到來,真真切切地告訴我:顧西垣真的離開了岩都。

  裴毅為人小心謹慎,私底下定是盯著顧西垣一行人的,若非他們真的離開了岩都,裴炎也沒閒工夫上我這兒。

  我望著窗外那光禿禿的樹幹未去搭理裴炎,他自顧自地尋了個地方坐下,笑問道:「那老樹葉子都掉光了,有什麼好看的?」

  「我在看它什麼時候長出新葉。」我敷衍地應聲,回頭,竟見裴炎一副愉悅的模樣,不由得有些詫異。

  裴炎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指了指我身上披著的那件白狐裘,我在瞬間恍然大悟。

  那是他送的。

  相較於他的好心情,我則頹然許多。

  因我一直不說話,裴炎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四周也就顯得十分安靜。不知過了多久,裴炎終於開口打破了一室的寧靜,老調重彈:「滿兒,嫁與我不好嗎?」

  我本以為他早已經忘了這事,愣了愣,道:「裴炎,你明知道我不能嫁給你。」

  「為何?」

  為何?理由太多了,可我不會如實地告訴裴炎。

  早在裴炎向我提親時,我便將一切都推到了裴毅頭上,讓裴炎以為是他父親在阻攔。不管裴炎信或不信,懷疑的種子種下了,遲早都會有發芽的一天。我再次意有所指,「裴伯父與我開誠布公地談過了,你不是一向聽他的話嗎?」

  裴炎沉默了一小會兒,抬頭,冷笑道:「滿兒,顧家人的出現,是不是讓你想起了什麼?」

  人生來就多疑,裴炎也不例外,他話中有話,我卻不明白他說這話的意思。許是見我一直不解,他嗤笑了一聲:「小時候,你喜歡顧西丞,每次他一出現,你的視線便會黏在他身上,再也不移開。而我,則一次次被你忽略。這麼多年過去,我以為一切都不一樣了,你我都不再是從前的模樣,可顧西垣的出現卻讓我發覺自己錯得離譜。你這幾日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也是因為顧西丞——從前我在你心中不如顧西丞,後來又比不上那個阿邵,我當真就那麼差嗎?」

  我一時間無法反駁。

  見我默認,裴炎反而不惱了,他輕笑了一聲,道:「滿兒,你怕是不知道吧?」

  我靜靜地等待他往下說。

  他起身走到我身旁,倚著窗,俯視著我:「顧西丞,早就死了。」

  我手中把玩著的玉珠子摔落在地,磕碰之間發出的聲音清脆悅耳,卻一聲聲都敲在了我的心上。

  那個人,死了?

  興許是這消息給我帶來的衝擊太大,這一夜,我閉上眼入夢後噩夢連連,被牢牢地困在了夢境中無法走出。半夜驚醒時,我一身冷汗。急急地喘了好幾口氣後,我起身為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之後卻仍覺得口乾舌燥,遂又多喝了兩杯,再躺到床上後,竟不知不覺間睡著。

  睡得極沉,連帶著也少了平日的警覺。

  待我昏昏沉沉地睜開眼時,四周黑漆漆的一片,隱約聽到了有人騎馬前行的聲音和馬車前行發出的軲轆聲。

  我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在這馬車上,也不知將要被帶到哪去,更不知帶走我的人是誰。若我早先知道會出事,定不會輕易地讓自己卸下心房。可我再如何悔恨都無用,沉重的眼皮在瞬間傾塌。

  再次陷入昏睡前,我忽然又想起了那句話——

  天有不測風雲。

  劇烈的疼一陣又一陣,強迫我睜開眼。

  我醒時,與早前一樣,身在一輛移動的馬車上,外頭那叱馬聲聲聲入耳,讓我頓覺頭疼欲裂,全身的骨頭好似要散了一般,異常難受。不同的是,前一次我醒時車內一片黑暗,而這次卻十分光亮。

  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衣裳,不是睡覺時所著的單衣,而是早前穿的那襲粉色衣裙,甚至連裴炎送的那件狐裘也在身上,衣裳穿得極為整齊,也不知是誰幫我穿上的。

  伸手往頭上摸了摸,長發與當時睡著時一樣,只有一根固定小髻的銀簪,餘下的頭髮披散著。青絲披散的模樣,對於一個女子而言並不十分好看,甚至說得上有幾分狼狽,沒有哪個女子生來是不愛美的,但此時我卻不敢用手去撥弄頭髮,只要有任何改變,都會讓那些綁架了我的人知道我已經醒了。

  這輛馬車並無窗戶,唯有車頂之上留了十多個透氣的小孔,能看到的只有藍天,再無其他,如今已經是入了冬,天氣較冷,封閉的小空間將外頭的寒意都隔了開,加之身上穿著狐裘,讓我覺得不那麼凍人。

  馬車內雖然只有我一人,但那緊閉的車門之外,定是有人守著的。雖不知目前是何情況,但能這般不著痕跡地將我從元帥府帶走,帶走我的人定是不簡單的。

  初睜開眼的驚慌開始漸漸退去,我坐起身,揉了揉額角,心頭的混亂卻尚未壓下。我費了好大的勁,才讓自己冷靜下來。

  「趕路趕了這麼久,休息一下吧?」

  馬車外忽然傳來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嘹亮有力,隨即又有另一人罵道:「若讓公子聽到,定有你好看的!」

  年輕男子又道:「五哥,公子騎馬在前頭呢,咱們說得這么小聲他怎麼會知道。」

  被稱為五哥的男子沒好氣地說道:「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年輕男子嘻嘻一笑:「除非五哥你去跟公子告密呀!」

  五哥嘆了口氣,不再說話,那年輕男子又小聲地說了幾句,不知說的是什麼,我豎起了耳朵,卻仍舊沒能聽清楚。

  從方才那段對話來看,除了坐在馬車前負責趕車的這二人,同行的至少還有一人,而那人正是綁架我的主謀,也就是他們口中所謂的「公子」。

  既來之,則安之。

  我如今不單是瓮中之鱉,還無反抗之力,就目前的局勢來看,端正心態才是最重要的,他們安排了這輛還算舒適的馬車,暫時也沒打算殺我。

  過了片刻,馬車停了下來,我慌忙閉上眼裝作尚未醒來,車門被打開之後,來人見我尚未醒來,又關上了車門。

  待門一關上,我立刻又睜開了眼。

  車停了片刻,很快又繼續前行,坐在馬車前頭那兩人並不知我已經醒了,也未多想,無疑給了我喘息的機會。

  偌大的元帥府向來守衛森嚴,平日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上次那名黑衣人之所以能混進去,武藝高強是其一,其二則是當夜他搶占了時機,因為元帥府那夜為了演一齣戲而刻意放鬆了警惕。那之後,元帥府的守衛又添加了幾層,可謂固若金湯。

  不過現在看來,那守衛也不過爾爾,否則我現在也不會在這輛馬車上。

  到底是何人能有這般本事,在不動聲色的情況下將我帶走?

  我忽然想起了顧西垣。

  難道是他?如若是他,他又為何要這麼做?若我出現在顧家的消息傳了出去,顧家與裴家勢必要撕破臉,而且他剛離開裴家不久,我便失蹤,太容易讓人懷疑到他頭上了,在這種時候帶走我顯然十分不明智。

  可若不是他,又會是誰?

  我想破了腦袋,依舊想不出個所以然。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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