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角


  安靜的客廳內,零星的鍵盤敲擊聲在迴蕩。思兔閱讀顧盼與劉思寬,一左一右的坐在兩張並排的書桌前,專注的看著各自的文件。蹭完中飯的王瑞嵐,已被劉思寬推薦的敬業中介揪走看房,只余兩個社畜在家奮發圖強。

  顧盼將這兩天畫好的平台構思,轉成電子版,再做成了PPT,發到了劉昌源的郵箱。拉投資的PPT從來是難點,據說最好能在15分鐘內講清楚一切。幸而顧盼遊說的對象是真.准爸爸,沒有那麼苛刻的要求,反倒是越詳細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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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如此,顧盼還是儘可能的利用PPT的功能,讓內容看起來層次豐富、趣味盎然。畢竟,劉昌源可能耐著性子咬文嚼字,但將來的客戶可不會給他們太多的時間。如何準確有趣的表達,該從現在開始訓練了。

  劉昌源作為老派的生意人,確實很不喜歡現在流行的PPT形式。多年來,不少年輕人通過各種途徑聯繫上他,試圖找他投資,他看著花團錦簇的PPT就惱火。科技有那麼好創新麼?世界有那麼好改變麼?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能好好想想怎麼站穩腳跟行不行?

  然而顧盼發過來的PPT,他卻不得不看。他曾經有過不小的商業版圖。那時候商品房剛剛興起,他廉價的從內地購買木材,一邊往珠三角販賣原木賺差價,一邊開辦家具廠,將木材加工成家具,銷往內地,賺的盆滿缽滿。誰料,順遂的事業沖昏了他的頭腦,錯估了內地本地工業的崛起,盲目擴大規模。最後過於龐大臃腫的公司,轟然倒塌。

  又經過漫長的奮鬥,他終於再次爬回了生意場,但昔日榮光,早已不復存在。如今守著堆場,販賣著南來北往的木材,裝作自己風輕雲淡、小富即安。

  可是,俗話說的好,若想一生求安逸,多半到死不安生。看似穩健的生意,實則暗潮翻湧。時代變化之迅猛,讓年華老去的鄉鎮實業家們不知所措。

  歷經風雨的劉昌源清晰的意識到,他的生意必須做出改變了。在物流高度發達的今天,貨品的差價、地域的優勢蕩然無存。哪怕是個鄉里挖筍的老農,通過龐大的物流與網絡,都可以繞過中間商,直接把筍賣給城裡人。老農賣了個高價,城裡人獲得了廉價的商品。皆大歡喜的背後,正是被擠壓到無處生存的中間商。農產品已是如此,單純木材的末路還會遠嗎?

  「AI遲早降臨人間,未來是屬於創造者的戰場。」這是顧盼PPT里的第一句話。

  劉昌源重重的嘆了口氣,顧盼的話雖然看起來有些矯情,卻不無道理。將來,再沒什麼是辛苦即能獲得回報的行業了。

  羊曉娟坐到了身邊,柔聲勸說:「別老低著頭看手機,你肩頸勞損已經很嚴重了。」

  劉昌源笑:「你兒子女朋友發來的,你說的,我真不看了?」

  羊曉娟嗔了他一眼:「什麼叫『兒子的女朋友』,好繞呀。你叫她名字不行麼?我看她挺不錯的,為什麼你總不肯接受她?你這樣子,讓阿寬很為難的。」

  「他為難個屁。」劉昌源沒好氣的說,「我哪有不肯接受?這不是給她看著方案嗎?」

  「那你幹嘛每次提起她,總板著臉?讓人無端端懷疑你不喜歡她,費力不討好呀。」

  劉昌源沒理會老婆的嘮叨,他突然想到,以前的自己基本不著家,夫妻兩一天到晚說不上兩句話。可當他引進了倉儲管理機器人之後,工作輕鬆多了。也就是說,他這行的門檻,在不知不覺間蕩然無存。世上從沒有輕輕鬆鬆躺著賺錢的好生意,輕鬆,往往代表著行業走向了夕陽。

  鬱悶的點燃了根煙,走進了書房。打開電腦,用更大的屏幕仔細閱讀顧盼的PPT。自己人的交流,省卻了繁複華麗的形容詞,踏踏實實的用了圖文並茂的方式,闡述著她的想法。

  PPT並不長,劉昌源全部看完,也只花了半個多小時。按滅菸頭,他吐出了口濁氣。顧盼,確實是有些天賦的。之前她三番五次的推脫不肯把想法落於紙上,成天胡攪蠻纏的纏著他上課,竟是為了憋個大招。

  構建一個網際網路式的家居定製平台麼?劉昌源背著手,踱步到窗口。網際網路思維,對他而言是極其陌生的。儘管概念鋪天蓋地,好似無孔不入,卻又有幾個人,真正的了解它呢?反正,劉昌源是搞不太懂的。不過顧盼的提議倒是淺顯,所謂為廣大商家提供平台,無非是高級點的中間商。區別在於,曾經他做中間商,賺的是差價;而顧盼想做中間商,賺的是流量,繼而用複雜的手法,將流量轉化為利潤。

  劉昌源默默感嘆:商業模式日趨複雜,再不跟上時代,真的要被拍死在沙灘上了啊!

  折回書桌前,劉昌源趴在桌面上,用紙筆梳理起了自己的思路。轉型是肯定要轉型的,幾十年前他就知道,做成家具比單純的賣木材賺的多,更遑論競爭越來越激烈的今天。顧盼的提議,也確實有可行性。現在的問題,是他將怎麼與顧盼展開合作。

  錢帛動人心,他並不完全信任顧盼,何況做生意,責權錢財不清是大忌,他得劃出個界限來。

  還未正式創業,顧盼已感受到了上班下班一個樣的酸爽。她剛把PPT發給劉昌源,正準備打個電話問王瑞嵐看房心得,就接到了李秋元發來的巨大文檔,初步估計20萬字起跳。匆匆掃了眼目錄,感覺看完之後,自己即可上網開個帳號,偽裝成育兒博主賺智商稅去了。

  劉思寬顯然也被磚頭厚的資料書折磨的不輕,抬起發脹的腦袋,順手擼了把熊貓:「你怎麼在發呆?」

  顧盼生無可戀:「我突然生出了一股……想幫客戶策劃出個完美方案的萬般豪情!」

  劉思寬確認了下顧盼的表情:「這麼違心的嗎?」

  「不,我是真心的!」顧盼一臉苦逼,「帶孩子太特麼恐怖了。我迫切希望李老闆財源滾滾,將他的託兒所開遍花城,覆蓋每一個小區,解放全人類。」

  劉思寬咽了咽口水,竟不知如何安慰。章春剛昔日的苦逼他看在眼裡,資本家每年多給20萬的薪水,不是讓你划水打醬油的。因此,孩子的問題,他真做不出什麼承諾。再看看難得兩個人都不用加班的周末,結果還是一起在家裡工作……這是要搞留守兒童的節奏啊!但是祖輩帶孩子,會不會很溺愛?

  仔細回憶了一下各同事家的慘狀,劉思寬果斷對顧盼伸出了手:「資料拿給我看看,作為社畜,我有義務為解放人類的偉大事業添磚加瓦。」

  顧盼二話不說,把資料轉給了劉思寬。

  劉思寬快速的瀏覽了一遍:「地點在山海雅築?」

  顧盼笑:「三句不離本行,你總是對房子最敏感。」

  劉思寬皺眉:「不覺得這裡的房價太高了嗎?」

  「豪宅區才有人送的起高檔託兒所吧?」

  「不,得看什麼豪宅。」劉思寬索性從書架上翻出了一本花城地圖,「山海雅築在這,」他指著地圖上的方位,「你看位置,它距離CBD不遠,主要售賣對象是金融相關的人士,目前的售價大概是5萬。這是什麼意思呢?它雖然面向金融人員,卻又不是核心人員。金融從業人員的薪水兩極分化比地產更嚴重。非核心人員,跟我的薪水差不多,且比我們更忙壓力更大。」

  「所以他們多半會養全職主婦?」

  「不一定。」劉思寬搖頭,「關鍵是那邊沒有小戶型,面積100平米起跳,即總價500萬起,貸款350萬起。那麼他們的月供,就是兩萬三起。我稅後每個月只有兩萬出頭,算上年終獎,平均每個月收入僅僅兩萬七。然後因為金融從業人員實在太忙,完全無法顧家。他們的配偶要麼全職家庭主婦,要麼找個相對輕鬆的工作。你知道,輕鬆等於窮。因此,山海雅築的住戶,根本送不起高檔託兒所。」

  顧盼驚訝:「面上光鮮?」

  「嗯。金融行業紙醉金迷,環境相對浮誇,住豪宅開名車是標配,不然混不下去。所以很多時候,中低層生活在左右騰挪中,並不像他們展現的那麼遊刃有餘。想做貴族託兒所,得對準金融業的高層。」

  顧盼想了想:「CBD中心的小區,商鋪租金更貴吧?」

  「天價!」

  「所以,李總走了條死路麼?」顧盼低頭看著地圖,「這是託兒所沒人做的真相?」那她的原木家居定製,是否也有類似的陷阱呢?

  「我有點想法。」劉思寬笑了笑,「為了將來我們的孩子有地方擱,我得跟李總見一面。你幫我約下他,趁著周末我不上班,看他是否對我的想法有興趣。」

  顧盼揉著太陽穴:「又到了你男主光環閃耀的時間了嗎?求給我留條活路。」

  「雖然是為了我們共同的將來。不過你非要把我當成男主角的話……」劉思寬飛快的在顧盼臉頰親了一口,「我欣然接受,因為女主角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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