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蔚嵐從容起床時,謝子臣已經穿戴整齊在院中候著了。思兔閱讀等蔚嵐出去的時候,院中三三兩兩站滿了人,此時天尚未亮,太監們打著燈籠,領著眾人往北雍宮走去。
這是上學第一日,眾人都難免有些緊張,除了謝子臣和蔚嵐,其他畢竟都還只是十幾歲的人,哪怕聰慧了些,但面對師長難免都有些敬畏之情。路上眾人都一言不發,便就是桓衡都小心了幾分。
小心翼翼到了北雍宮的聽學殿,眾人按照伴讀劃分,各自坐在了一邊了,不多時,太子和三皇子便緩緩而入。兩人都著了常服進來,眾人行禮之後,太子和三皇子便各自到了首座之上。蔚嵐就坐在三皇子後面,三皇子剛一下來就注意到了她,瞧了她一眼,挑了挑眉道:「我們挺有緣分的。」
「必然是老天爺看清了我對殿下的心意,才讓你我以這樣親近的方式,再次重逢。」蔚嵐笑了笑,看著對面美人帶刺的笑容,調笑之言忍不住脫口而出。
旁邊眾人:「……」
好冷。
而蘇城在僵硬片刻後,終於道:「你噁心起人來,真是一套一套的。」
說完,蘇城就轉過頭去,根本不打算和蔚嵐搭話了。
蔚嵐也樂得清閒,撐著下巴翻看手裡的書。
大楚的書同大梁幾乎沒有區別,除了男女性別顛倒以外,其他就是一字不改。作為當年大梁考試中的魁首,這些書讓蔚嵐倒著背也能背出來。
她閒著沒事,坐在位置上溫習《春秋》,不一會兒,太傅謝清就走了進來。
他算謝子臣遠方的堂叔,看上去五十出頭的模樣,衣著周正,身形挺拔。走入講學之中時,一舉一動,都可堪稱世家典範。
——謝家子弟,當如芝蘭玉樹。
蔚嵐腦海中驀地想起這句話來,不由自主掃了一眼旁邊坐得端正的謝子臣。
他雖為庶子,但或許是看在太傅乃謝家人的面子上,安排他與王曦並坐在第二排。他坐得端端正正,似乎是察覺到蔚嵐的目光,淡淡掃了過來。
四目相對,蔚嵐假作無事轉過頭去,跟著眾人站起身來,對謝清行禮之後,端坐了下去。
第一節課,謝清花了些時間認人之後,便開始講學,從《春秋》開始講起,講了沒有半個時辰,課堂上就出現了一陣不和諧的呼嚕聲。
眾人忍不住都回了頭,看向自覺把位置換到了最後一排的桓衡身上。而謝清正講到興起之處,也聽到了呼嚕聲,忍不住放下書,皺起了眉頭。
「桓公子?」他輕喚了一聲,桓衡沒有反應,躲在樹立起來的書後,睡得香甜。
謝清便直接站了起來,走到桓衡身邊,跪坐在桓衡邊上,認真觀察他。
教室里一片安靜,蔚嵐忍不住清咳了一聲,桓衡終於有了反應,睜開迷糊的眼,有些茫然道:「我好像聽見阿嵐咳嗽了……」
眾人:「……」
而謝清保持著微笑的表情,靜靜看著桓衡。
桓衡一睜眼就迎上謝清這張老臉,嚇了一跳,如果不是沒有攜帶兇器,差點就有拔劍的衝動,等反應過來時,拍著胸口道:「太傅你坐我旁邊做什麼?嚇死我了!下課了?」
說著,他環顧了四周一圈,有些茫然道:「都下課了你們還在這裡做什麼?該走走該散散了!」
一面說,他一面站了起來,準備往外走去。走了還沒兩步,就聽謝清道:「桓公子,今日所講內容,勞煩公子抄寫一百遍,明日交來給我。明日晨課,煩請公子講課之前先將今日課上內容背誦一遍。」
桓衡步子頓住了,他轉過頭來,睜大了眼,有些茫然道:「為什麼?」
「桓公子,」謝清抬起頭來,微笑著道:「以後上課還睡覺嗎?」
「上課為什麼不能睡覺?」桓衡滿臉迷茫:「我從小上課就睡覺啊!」
這點蔚嵐是知道的,除了兵法和話本子,桓衡打小對讀書沒什麼興趣,但因為他爹本來就是個武將,所以在這上面管教也不是很嚴。他平時白日練武辛苦,上課睡睡覺,桓松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過了。
結果久而久之,他就養成了習慣,一上課就犯困。
以前他家私學基本在上千字文這種啟蒙東西,他勉強能聽懂,現在一上來就是《春秋》,桓衡更是從一開始就做好了洗洗睡了的打算。
沒想到謝清居然對他寄予了這種厚望,他其實還想反抗一下,然而一想到反抗了說不定就被皇帝送回邊塞,他只能抓了抓頭髮道:「好吧。」
反正……他有蔚嵐啊。
好不容易下了課,桓衡里可衝到蔚嵐身前來,一雙亮晶晶的眼盯著蔚嵐,還沒說什麼,便聽蔚嵐無奈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去把書背了吧。」
「阿嵐你真好!」桓衡立刻歡呼起來,從旁邊拿了書,小跑過來。
桓衡很多字都是不認識的,背書這種事情,必須要蔚嵐一個字一個字教著,把東西拆開了,揉碎了給他咽下去,他才能明白。
眾人三三兩兩和兩人打招呼散了,謝子臣是除了兩個人外最後一個走的,他掃了一眼正在一個字一個字讀給桓衡聽的蔚嵐,走出門外後,同太監了了聲招呼,想想又折了回去。
回到聽學殿,蔚嵐不由得有些詫異:「謝兄?」
謝子臣大步走了過來,將書從蔚嵐手中一搶,跪坐到旁邊小桌道:「你抄吧,我來講。」
兩人都愣愣看著他,謝子臣抬頭,看向還發著愣的桓衡,皺眉道:「還不過來?非要別人不睡覺幫你做這些才夠嗎?」
桓衡立刻反應過來,過去他的確幹過很多次讓蔚嵐不眠不休幫他抄書的事。他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趕忙跪坐到了謝子臣對面。蔚嵐拱了拱手,笑道:「謝兄好意,在下卻之不恭了。」
謝子臣垂下眼眸,翻看《春秋》第一頁,淡淡說了聲:「嗯。」
接著,他抬眼看向對面頗有些緊張的桓衡,先道:「讀一遍吧。」
桓衡:「……」
一上來就給他下馬威,這是羞辱!
然而看在對方是來給他補課的份上,他忍住了,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書,結結巴巴開始讀。
他一面讀,謝子臣一面在書上畫圈,等他讀完後,謝子臣一個一個字教,一面教,一面講解那個句子的意思,教著他背。
背到了飯點,謝銅、染墨、桓衡的小廝山今就提著飯盒趕了過來。蔚嵐停下筆來,頗有些詫異:「他們何時得的消息?」
「我讓人通知的。」謝子臣看著三個小廝將飯菜放到案牘上,跪到案牘前,執起筷子。另外兩人也各自端起了自己的碗,桓衡靠近蔚嵐,低聲道:「我找人打聽了,聽說你對他有意思。」
「嗯?」蔚嵐轉過頭,挑起眉。這種事桓衡也能打聽到,探子水平頗高啊?
「找染墨問的。」桓衡立刻補充。
蔚嵐:「……」
賣主賊!
「你眼光還可以。」桓衡往嘴裡扒拉了一口飯,嘆息了一聲道:「可我這心裡也不知道,為啥酸酸的。有時候我就忍不住想,我為啥不是個斷袖呢?我要是個斷袖的話就好了。」
「我也不是。」一直默默聽著桓衡話的謝子臣,在一旁幽幽開口。
桓衡一口飯卡在了嗓子眼,用帕子捂住,迅速咳嗽起來。
蔚嵐抬起手來,溫柔拍著他的背,桓衡好半天終於咳嗽完了,跳起來指著謝子臣就道:「你能不能不要這麼嚇人!」
「我說實話而已,」謝子臣抬頭,面上表情淡淡的:「他現在還是個孤家寡人,我與他僅是兄弟情誼,你斷袖了趕緊當我嫂子,我不介意。」
「放屁!」桓衡漲紅了臉,怒喝出聲:「你才斷袖!」
「他嫌棄你。」謝子臣迅速看向蔚嵐,蔚嵐不由得笑了起來:「那這樣說,謝兄不也嫌棄我?」
「嗯,對。」謝子臣毫不避諱,點頭道:「我嫌棄你是個斷袖。」
「你居然嫌棄阿嵐!」桓衡毫無重點,一拍案牘,怒道:「我們來打一場!」
「先把《春秋》背完,」謝子臣悠然道:「我可能才有時間和你打。」
桓衡:「……」
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心好痛。
而謝子臣猶自不肯放過他,淡道:「桓公子,難道你要一直拖累魏世子,日後讓人嘲笑,魏世子最好的兄弟,是個文盲嗎?」
文盲文盲文盲……
這一個詞在桓衡腦中開始無限循環。
桓衡慢慢坐下,他感覺自己人生遭遇了最大的一次衝擊。
謝子臣說的對,一介文盲,怎配和阿嵐這樣完美的人當兄弟!
他一定要奮發圖強!
桓衡眼中猛地亮了起來。他迅速扒完了飯後,自己跑到案牘邊上,拿起筆來,一臉認真道:「阿嵐不必幫我了,我要自己抄書,好好學習!阿嵐,我絕不會讓人因我而嘲笑你!」
看著桓衡亮晶晶的眼,蔚嵐有些無奈,而謝子臣也放下了碗,從謝銅手中接過帕子擦著嘴,慢慢道:「字音我都教過了,意思我也給他理清楚了。嵐兄,他可以的。」
「一百份……」蔚嵐有些心疼,看著那每個字都寫得格外艱難像狗爬過一樣的桓衡,眼中帶著疼惜道:「他今夜怕是睡不了了……」
「男兒日後頂天立地,成家立業,又不是嬌滴滴的姑娘,一夜不眠,又能如何?」
最重要的是,他一點都不想和當年那個亂用成語、還會寫髒話罵他的文盲桓衡當同事了。有機會改造,為什麼不呢?
蔚嵐想想,這也不是大梁,如果是大梁,這樣可愛的男孩子,自然會有人好好保護他一世天真,但在大楚,他是要自立門戶站起來的。
她也不能嬌寵太過,於是嘆了口氣,便隨著謝子臣離開了。
回去的路上,謝子臣沉默著,終於道:「嵐兄,我覺得,我想在你我的床鋪之間立個屏風。」
「嗯?」蔚嵐轉頭,不過對於謝子臣提這個要求,她絲毫不感意外。謝子臣已經思索一早上了,慢慢道:「在下睡姿不雅,為避免騷擾到嵐兄,還是立個屏風吧。」
「好。」蔚嵐點頭,這事兒對她來說不大重要,謝子臣想立就立吧。
謝子臣當晚就讓謝銅將屏風搬到了床中間,對此染墨極其興奮,小聲道:「世子,沒想到謝公子這麼開竅……」
蔚嵐笑了笑,也沒多言。
然而當天晚上,蔚嵐就後悔了。
因為當她沉浸在睡夢中時,謝子臣一個翻身,一腳就踹翻了屏風。屏風直直砸了下來,直接砸到了蔚嵐臉上……
「啊!!」蔚嵐因為劇痛驚叫出聲。
周邊的人全被驚動。王曦、林澈一聽聲音就沖了過去,王曦一腳踢開大門,就看見地上是一個被砸壞的屏風,蔚嵐滿臉是血坐在臥榻邊上,而謝子臣跪在地上,一臉認真道:「是在下之錯,在下一定會負責的!從今天開始,在下就睡地板!」
衝進來的眾人都驚呆了,好半天,王曦才反應過來,小心翼翼道:「謝兄,你……你對阿嵐……做了什麼啊?!」
蔚嵐頂著一臉血笑了笑,沙啞著聲音道:「沒事……」
眾人看著那血腥的笑容,忍不住深了吸了一口,林澈立刻站出來道:「阿嵐,你若受了什麼欺負大可說出來!我們都會幫你出頭的!」
「真的,無事。」蔚嵐搖了搖頭,同眾人道:「我的小廝去請太醫了,打擾眾位休息,實在是不好意思。眾位先散了吧。」
聽到她這話,眾人看了看,想到明天還有課,也就散了。等屋裡只剩下兩個人時,蔚嵐嘆了口氣,看著地上跪著的謝子臣道:「子臣兄,我真無大礙,你起來吧……日後掛個帘子吧,屏風這東西,便算了……」
謝子臣點了點頭,眼裡全是懊悔。
蔚嵐舒了口氣,她對待男子,一向寬容。其實就是砸破個額頭,也沒什麼大事。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居然有了些小慶幸。
還好沒把謝子臣娶回家當主君……
不然,她早晚會被他在床上無意中弄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