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蔚嵐回到家裡時,林夏正在收拾行李。思兔sto55.com
蔚嵐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林夏瞧見她,直起身來道:「世子來了?找阿華的嗎?」
林夏如今已經在家裡都是婦人髮髻,說話的時候,帶了幾許溫柔,這個樣子,全然想不起來當年她那個鬧騰騰的樣子。
蔚嵐張了張口,終於叫出聲來:「嫂子。」
「世子你別這麼叫我,」林夏趕緊擺手:「嚇人,你就叫我林夏就好了,和以前一樣。」
「林夏。」蔚嵐點了點頭,被林夏帶著進了屋,終於想起來意:「哥哥呢?」
「他啊?去找人喝酒了。」
林夏笑了笑:「明天就去青州,他怕見不著了。」
蔚嵐應了一聲,便道:「你呢?也去嗎?」
「去啊,」林夏指著收拾好的行李道:「我是隨行的醫官,就他那個樣子,讓他單獨去,我怕我就當寡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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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蔚嵐不由得笑了:「沒讓你當上太醫署令,真是不好意思。」
還記得當年林夏來盛京,就是為了光復林家。但如今她成天天南海北跟著魏華跑,早就成了個軍醫,太醫署也就是看在蔚嵐的面子上,給她掛個名字罷了,要是真的去當太醫署令,怕是做不了幾天,就要被人拉下來。
聽到蔚嵐的話,林夏眼裡有了懷念:「一轉眼,已經快十年了啊。那時候年紀小,一心就想著如何幫著林家光復,等後來遇見阿華,這才明白,人生有很多更重要的東西。」
「你怨過嗎?」
為了一個男人,放棄最初的理想。
林夏笑了笑,眼裡帶了溫柔:「有什麼怨的呢?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無非是想著,我為了阿華放棄了人生志向,到底值不值得。可是世子,不是每個人都有理想的,也不是每一份理想,不去實現都覺得可悲。我沒覺得我不當太醫署令有什麼不好,當年的理想,也不過只是不懂事罷了?」
「一開始跟著魏華去北方,其實我心裡是有怨過的,那時候我多少有些不甘心。可是在北方見多了徘徊在生死邊緣的將士,我這才發現,比起富貴的盛京,那裡更需要我。」
「去哪裡行醫不是行醫,去哪裡救人不是救人?區區一個太醫署令,就算光復林家了嗎?不過是我狹隘而已。」
「對於一個醫者來說,光復林家不算重要,重要的是,能夠竭盡全力,去幫助所有我能幫助的人。如今我跟著阿華,一來是怕他出事的時候我趕不及,抱憾終身;二來,也是想多救點人。三來,如今國難當頭,我能幫一點,就是一點吧。」
「真好。」蔚嵐笑了笑:「我也怕,抱憾終身。」
「不會的。」林夏搖了搖頭,認真道:「你們可是主角!」
蔚嵐微微一愣,忍不住笑了。
兩人說話間魏華走了回來,看見蔚嵐,有些詫異道:「阿嵐?」
「哥哥。」
蔚嵐站起來,魏華立刻將目光落到蔚嵐肚子上,林夏在旁邊道:「別看了,現在看不出來。」
「等我回來……」魏華忍不住道:「我小外甥就該有了吧?」
說著,魏華嘆了口氣:「我外甥都有了,我兒子卻不見蹤影。」
「馬上就有了,」林夏白他一眼:「等這場仗打完,咱們安定下來,我就把藥停了。」
「說不定呢?」魏華瞧著她肚子,又看了一眼蔚嵐,有些羨慕道:「萬一像阿嵐一樣……喝著藥也有了……」
「不可能!」一聽這個林夏就黑了臉:「她是趁我不在的時候,謝子臣給她叫的大夫開的方子剛好把我開的藥的藥效給沖沒了!這事兒絕對是謝子臣謀劃的!有預謀!」
「好了,」魏華輕咳出聲,轉頭看向蔚嵐道:「阿嵐找我何事?」
「沒事兒,」蔚嵐笑了笑,看著高出她一個頭的魏華,片刻後,她上前去,抱了抱他,而後便道:「就是想來看看你,如今看過了,也就夠了。」
說著,蔚嵐搖了搖手:「我走了。」
回去後,謝子臣已經準備歇下了。
蔚嵐回來,因她有著身孕,謝子臣不敢做什麼。可是或許是因為別離,蔚嵐突然覺得特別需要他。於是謝子臣只能克制著自己,在門口出入,就怕太深了傷著。
一夜到快要天明,兩人這才歇下,睡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到謝子臣要出發的時候了。兩人梳洗起來,蔚嵐送謝子臣到了城門,來到城門前,隊伍都已經準備好了,朝臣們也已經列隊站好,蔚嵐給謝子臣敬了酒,含笑道:「祝謝大人凱旋歸來。」
謝子臣點了點頭,將酒一飲而盡,隨後將碗砸到地上,朝眾人道:「今日狄傑犯我國土,欺我百姓,我等北上而去,諸君可知是為何?」
眾人一臉茫然,謝子臣廣袖一展,揚聲道:「我等此去,不僅保家衛國,驅逐敵賊,還要一鼓作氣,北上伐敵,復我漢室河山!諸君,可懼之!」
「無懼!」
一個聲音揚聲而來,眾人回頭,便見一行少年郎做輕騎打扮,跟在王元身後,駕馬而來,許多朝臣瞬間變了臉色,王元駕馬來到謝子臣面前,帶著眾人翻身下馬,單膝跪下:「謝元帥,我等乃盛京子弟,結成一隻輕騎軍,欲跟隨元帥,北上伐敵,復漢室河山!」
謝子臣抬眼望去,人數算不上多,卻都是貴族子弟,有些甚至還是嫡子。他們都在最好的年紀,正式風流意氣時候,此刻卻都跪在他腳下,仰頭滿是期望看著他。
「你們知道,你們去了,將面臨什麼嗎?你們可能永遠回不來,可能就此葬送在那裡。但你們留在盛京,可以依舊過你們以前的逍遙日子。」
謝子臣淡然開口,想要勸阻他們。這幾百個人算不上重要,但他們的身份卻牽絆著各大世家。
聽到謝子臣的話,這些少年的父親們臉色才好看了一些,然而一個少年卻慷然出聲:「可是,謝元帥,如今國危如累卵,我等又怎能在盛京安然度日?身為貴族子弟,我等既然生來比他人過得更好,自然也要承擔更多責任,如今國難當頭,自然是我等該站出來的時候。」
這話讓在場人都愣了愣,蔚嵐上前一步,直接道:「你們去吧。」
「蔚嵐!」
王元的父親猛地沖了出來:「你這是胡鬧!」
「放肆!」蔚嵐猛地回身,怒道:「本相說話豈容得你置喙?!這些少年尚知國家危難,願遠赴戰場,爾等卻還想強加阻攔,是還當我大楚強大鼎盛,盛世安康嗎?!
蔚嵐聲音很大,眾人都能聽見。
越來越多百姓匯集在道路兩邊,蔚嵐上前去,扶住王元,認真道:「諸君今日忠義,蔚嵐莫不敢忘,大楚國土,因諸君而興,蔚嵐自當粉身碎骨,為諸君鋪好路途。」
她這話說得情真意切,哪怕是不大瞧得起她的王元也愣了,覺得面前這人仿佛是真的願意拆下骨頭,來做眾人的橋樑。
蔚嵐話說到這裡,誰再說什麼,面子上就掛不去了,謝子臣宣布啟程,百姓們一路跟隨,唱著大楚的民謠,送著人離開。
許多朝臣都去送了,因為他們的孩子都去了。而蔚嵐就站在城門口,一眼不發。染墨盯著那遠行的隊伍,不敢眨眼。
「你跟著去吧。」
蔚嵐突然開口,染墨有些疑惑:「唉?」
「既然掛念著謝銅,你就跟著去。我去不了,但是你是可以的。」
「我不去。」染墨低下頭:「如今也就剩我跟在世子身邊了,世子需要我。」
「傻孩子,」蔚嵐忍不住笑了:「我在盛京,能有什麼事?」
「可是……您還懷著孩子……」
「只是孩子而已。」蔚嵐溫和道:「他們在戰場更危險,你去吧,幫我守著子臣。」
兩人說話時,一個青年突然夾著馬沖了回來,染墨遠遠聽見馬聲,剛剛抬頭,就驚呼出聲,黑衣青年一路縱馬來到她身前,喘著粗氣道:「我給你兩個選擇,等我回來娶你,或者現在跟我走,你選!」
染墨愣了愣,也就是那一刻,她感覺身後一輕,就聽蔚嵐果斷道:「她跟你走。」
說完,她就落在了馬背上,謝銅看著蔚嵐,認真道:「謝謝夫人。」
「世子……」
「幫我保護好子臣。」
蔚嵐開口,算是給了命令。染墨抿了抿唇,謝銅果斷駕馬往隊伍方向趕去,驚得染墨一把抱住了他,怒道:「你做什麼?!」
「帶媳婦兒私奔啊。」謝銅嘴賤開口,染墨氣得紅了眼眶,目光一直停在那城門前紫蟒金冠的青年消瘦的身影身上。
蔚嵐看著眾人都走了,王曦走到她身邊來,溫和道:「如今盛京,也就剩我們撐著了。」
說著,他抬眼看著蔚嵐:「會不會不習慣?」
「人這輩子,」蔚嵐搖了搖頭,有些苦澀道:「哪能總慣著自己的習慣?」
兩人並肩回去,商議了一下之後的安排。
而謝子臣同王元駕馬往前,謝子臣詢問王元:「為何要來?」
「我們來了,」王元笑了笑:「朝廷才能上下一心。」
他們這些世家嫡子的命綁在戰場上,他們的父母才不會在朝廷里勾心鬥角。
「你的意思?」謝子臣頗為意外,王元搖了搖頭:「不,是他們的意思。」
「我也不過,就是個領頭羊。」
謝子臣沉默不語,片刻後,他慢慢道:「對不起。」
「為什麼這樣說?」王元有些奇怪,謝子臣慢慢道:「我當初對你的評價,算起來應該是偏見,你值得更好的稱讚。」
王元搖了搖頭:「人總有好的一面,也有壞的一面。你對我的評價,算不上錯。」
謝子臣笑了笑,沒有多話。
謝子臣走後,蔚嵐著手全面接受了謝子臣的部下,將後勤打理得整整有條。這種關鍵時刻,也沒有人出來搗蛋,加上許多世家子弟都在戰場上,整個朝堂前所未有的高效。
七日後,謝子臣到了青州,他剛到青州,魏熊就回了盛京。魏熊前腳剛到盛京,謝子臣收復一城的消息就傳了回來。
彼時蔚嵐正在家裡同王曦下棋,聽到謝子臣旗開得勝的消息傳來,王曦豁然起身,歡喜道:「勝了?!」
在謝子臣到之前,整個戰場,桓衡那邊穩如泰山,青州則是連失三城,整體來講就沒有贏過,謝子臣作為一個文臣,居然贏了這場大戰第一場,讓人不由得為之有了期盼。
蔚嵐面色不動,王曦歡喜道:「阿嵐,你不歡喜的嗎?」
「歡喜,」蔚嵐抬手落下一顆棋子:「可這才開始呢。」
王曦沒有心情下棋了,同蔚嵐道:「我先回去同眾人分享這個消息起了,今日就不奉陪了。」
說完,王曦風風火火走了。等王曦走了,坐在輪椅上的魏熊瞧著蔚嵐道:「姐,你拿錯棋了。」
蔚嵐微微一愣,隨後笑了,將棋子扔入盒中,站起身來,揉了揉魏熊的腦袋,負手看向北方:「知道了。」
「姐,」魏熊同她並肩而立,慢慢道:「姐夫一來,我就知道他會贏。」
「如何說?」蔚嵐轉了目光,來了興趣,魏熊笑了笑,眼裡帶了崇敬:「因為姐夫一來,幾乎都是不睡覺的在整頓軍中事情,打探消息,和將士制定策略,一天就睡一兩個時辰。我問他為什麼這麼拼,他同我說,他不能輸。」
「他要是輸了,仗不用打,他就要家破人亡了。」
說著,魏熊將目光落到蔚嵐肚子上,溫和道:「姐夫真的是一個很有擔當的男人。」
換做他,也許就不肯要這份壓力了。
聽到魏熊的話,蔚嵐忍不住抬手摸到了自己輕微攏起的腹間,溫和道:「是啊,他是一個很有擔當的男人。」
謝子臣守得穩,他也不進攻,就是守著城不動。
容華百萬大軍從北方來,需要的軍餉巨大,而且長途遠行,謝子臣就是打算拖死他們。
容華察覺了謝子臣的意圖,幾次強攻,卻都被謝子臣穩穩擋下,容華不由得有些焦急,行軍都浮躁了幾分。
桓衡他們是不敢招惹的,只求牽制住桓衡,不讓桓衡到北方來,剛剛上戰場的謝子臣,是他們唯一的突破口。
所有人都知道這一點,所以幾次強攻不到,整個南方朝廷對謝子臣都充滿了信心,也就對整個戰局充滿了信心,再沒有一開始聽到容華帶著百萬大軍而來的焦慮。
蔚嵐對此很是警惕,越是放鬆的時候,就越容易出事情。可是這時候她肚子已經大起來了,她每日走路都需要人攙扶著,隨便多做點事都覺得累,也不敢上朝,只能藏在帘子後接見幕僚,對外都宣稱是感染惡疾。
王曦幾次想來見她,都被拒之門外,接見也是隔著帘子,讓王曦覺得十分疑惑。好在謝玉蘭同王曦說明了情況,蔚嵐如今那惡疾見不得人,怕是傳染王曦。王曦這才明白。
蔚嵐不在,就由王曦和王丞相主持了大局,好在謝家人撐著場面,不至於在蔚嵐不在的時候,讓王家人翻了天去。
謝家如今很是重視蔚嵐,謝珏三天兩頭就要上去探望,看看自己還未出世的乖孫子,以及聽一下蔚嵐的吩咐。
明天謝家該怎麼罵,怎麼打,蔚嵐都操控得好好的。
蔚嵐肚子八月的死後,剛好是夏末,雨水很大,蔚嵐有一天夜裡,夢見山洪崩塌,洪水滔天,她猛地驚醒過來,身邊卻一個人都沒有。
她覺得格外心慌,便連夜讓人去拿戰場的消息。
在蔚嵐驚醒的時候,容華再一次吐了血,御醫們圍了一圈,看著容華道:「殿下,您真的不能再拖了,還是回狄傑吧。」
「不……」容華喘息著出聲,拿帕子擦了擦唇:「不……本王……一定要到盛京去休養!」
說這話時,一個風塵僕僕的士兵趕了進來。
「殿下,急報!」
士兵跪在地上,恭敬道:「司南將軍說,殿下可以動身了。」
聽到這話,容華大笑出聲。
「好……好的很!」
容華眼中露出陰狠之意,撐著自己的身子道:「阿傑,點十萬精兵,跟我走。」
「殿下,」崔傑愣了愣:「您這是要去哪裡?!」
「無需多問,」容華面色冷靜,他剛剛緩過來,精神頭還不錯,直接道:「走便是了。」
崔傑不敢怠慢,連忙出去點兵。他本來想趕緊傳信給謝子臣,誰知道剛一出來,崔傑就感覺到了一股氣息如影隨形。
容華竟然是派人跟著他的!
因為崔傑從來沒在容華面前顯露過武功,所以容華只派了一個普通侍衛跟著。崔傑發現之後,心裡不由得暗驚。
容華派人跟著他,無非兩種原因,第一,他開始懷疑他了;第二,這件事是一件極度機密的事,容華承擔不起消息泄露的風險;第三,他在試探他。」
無論是任何原因,都不算一個好原因。
崔傑不敢妄動,老老實實點了兵,按照容華的身體,至少是要再修養半夜再走的。誰曾想容華竟然直接走出來了。帶著大夫和侍女,直接就道:「走。」
這一次,崔傑徹底震驚了。
「殿下!」崔傑跟上容華的馬車,焦急道:「您這是不要命了嗎?!」
「要。」容華眼裡帶著狂熱,看向南方,在搖晃的馬車中,慢慢道:「天下和命,我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