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沈西凌站在護士站看著來來往往的病人,仿佛時間都不在了。思兔閱讀sto55.com等待的時間,永遠漫長。
早上他就去過醫院了,一個戴著眼鏡的男人對他說還不到會客時間,讓他留下電話,之後會聯繫他。沈西凌不得不離開了醫院。回到家裡,他打開電視機,把聲音調得很大聲。這樣至少能稍微掩蓋他內心的空虛與慌亂。
到了下午,手機鈴響。醫院打電話來說可以見病人了,他鼻頭髮酸,連聲說謝謝。
他趕緊把自己的衣櫃打開,換了好幾身。然後努力揚起嘴角,朝著鏡子裡的人說:「打起精神來!」手卻不自覺地發抖。
陸知坐在病床邊,手指不停地絞著病號服的下擺。
今天上午,喬笑對她說沈西凌想見她,她就一直忐忑到現在。
「你願意撫平西凌的痛苦嗎?」喬笑如是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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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等了半天,門口也沒有一點動靜。
大概,他真的不想見我吧。陸知心想。
就在這時,門口突然傳來聲音,陸知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瞪大眼睛,抬起頭看向門口:「誰?」
沈西凌深吸一口氣,推門進來。「小知,我來看你了。」
陸知愣了一下,眼淚噴涌而出。
沈西凌連忙跑上前去握住陸知的手:「別哭,別哭。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這麼久才來看你的,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
陸知拼命搖頭,雙手緊緊地抓著沈西凌的前襟,趴在他的懷裡,哭得稀里嘩啦。
沈西凌心疼地抱緊陸知,下巴抵著陸知的腦袋。「我還以為,你不想再見我了。」
陸知口齒不清道:「沒有……我……我還怕……你不想……不想見我呢。」
沈西凌心底突然很滿足。他鬆開陸知,直直的盯著她。
「真是傻啊,我們倆。」他笑起來。
陸知抬手擦拭臉上的淚,他握住她的手。
「對不起。」陸知聳著肩膀,小心翼翼地望著沈西凌。
「傻瓜,你沒有對不起我。倒是因為我,你受了那麼多的苦。」沈西凌右手揉了揉陸知的後腦勺,「對不起。」
「可是叔叔他……」
沈西凌抿著嘴,眼神閃爍。「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他的聲音哽住了。
陸知只能抱著沈西凌:「對不起,我不該擅自闖進你的生活。」
「瞎說什麼呢?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我站在萬眾矚目的地方,就是為了你就能找到我啊。」
「可是我讓你的生活變得亂七八糟。」
「這話說得,生活本來就不會一帆風順啊。」沈西凌捏捏陸知的鼻子。
「你不要這樣。」陸知抓著他的手,「你不用在我面前這麼堅強。」
沈西凌嘴角揚起,溫柔地看著陸知:「我家小知長大了。」
「我哥說沈槐將以教唆犯罪、雷影以故意傷人罪被起訴,你們應該要出庭作證。」
「你呢?」程君易問。
「我還要查一個事情。」
「這個案子不是很清楚了嗎?」米路說。
「還有一點——我哥說,舉報沈槐的是沈西凌,可是他是怎麼知道的?」夏櫟盤腿坐在椅子上。
「這……」剩下兩人面面相覷。
「不說這個了。」夏櫟拿起茶几上的咖啡,「嫂……陸知怎麼樣了?」他看向程君易。
程君易一言不發坐在沙發上。
夏櫟又轉向坐在程君易對面的米路:「怎麼,你不是說去看她嗎?」
她神情複雜看向程君易,「陸知好像……不想見到君易……」
夏櫟納悶:「為什麼?」
「怪我自己。」
「創傷後應激障礙?」陸昊疑惑不解。
喬笑對坐在對面的陸昊解釋道:「PTSD,也就是創傷後應激障礙,陸知之前遭遇過車禍是嗎?在那之後,她的情感沒有得到很好地宣洩,導致現在的情況,產生幻覺,做噩夢,而且已經出現自殺傾向。你是陸知的父親,你的情感支持對她來說是十分重要的。」
「你說她怎麼就想不開呢?」陸昊為自己的無能感到痛苦,於是為自己的無能找了一個看似合理的藉口。
「或許她思考問題的方式存在一定問題,但是作為旁觀者,我們說這樣的話,就像說患了感冒的人為什麼不遠離感冒病毒一樣不負責任。」
陸昊沉默。「可是我怎麼支持?」
「你上一次和陸知談心是什麼時候?」
「……」陸昊絞盡腦汁想了半天才囁嚅道:「兩年前。」
「你最近有聽陸知說過她的心事嗎?」喬笑像個無情的劊子手,一片片撕裂陸昊的心。
陸昊搖頭:「陸知一直都很乖……」
「很乖不代表很開心,很多乖小孩都是為了討好父母而壓抑自己的情感。很乖的小孩,其實心裡很害怕……」喬笑聯想到自己的遭遇,不由得皺眉。
陸昊有些惶恐:「那我該怎麼辦?」
喬笑停頓了一下,以控制自己的情緒:「心理疾病會發生,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溝通不暢。而中國人講究含蓄,更是不願意把自己的想法講出來,這樣就更容易造成心理疾病。所以,你要做的就是學會溝通。」
「這個……」這種東西怎麼學?
仿佛是聽到了陸昊心底的話,喬笑突然笑起來:「你可以找賀醫生教你啊。」說著他起身拍了拍陸昊的肩膀,「正視自己的內心可是溝通的重要條件。」
「……」
沈西凌和陸知聊了很久,他們聊了七年來的生活。很快會客時間到了,沈西凌拉著陸知的手依依不捨地說:「我明天再來看你。」
陸知突然叫住他。
「怎麼了?」
陸知咬咬嘴唇,垂下眼睛,吞吞吐吐道:「我……雷影怎麼樣了……」
沈西凌愣了一下,隨即嘆了一口氣:「他出意外了……」
陸知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在去法院的路上,他想逃跑,結果被車撞了。你……別想太多。」
然而聽了這話的陸知又陷入了自厭情緒。
第二天喬笑見到陸知時,陸知還是很低落。
「陸知,你怎麼了?」喬笑試圖引起陸知的注意。
「我真是太可憎了。」陸知苦著臉。
「何出此言?」
「因為我的一時任性,西凌和他媽媽跟我媽媽出門給我買生日禮物遭遇車禍;因為我的一己之私,為了減少自己的罪惡感,一廂情願的出現在西凌現在的生活中,卻讓他失去了朋友和父親。」
喬笑看著她不說話,像在思考什麼。
陸知見自己所言沒有反饋,便從自顧自的幽怨中抽離,注視著眼前人。「喬醫生,你為什麼不說話?」
「既然你覺得自己可憎,我也沒什麼好說的啊。」
陸知不可置信地瞪著他。
「陸知,你說自己可憎,很正常啊,因為每個人都有可憎的一面啊。有的人自以為是,有的人道貌岸然,有的人心胸狹隘,有的人懦弱無能……這就是人啊。
「這世上沒有十全十美。接受自己就是一個不完美的人,這需要智慧也需要勇氣。
「你又不是英雄小說、神話小說的主角,何必要自己面面俱到呢?你為什麼要那樣為難自己呢?」
「我……」
「怎麼了?」喬笑停下手中記錄的筆。
「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差勁?」
「陸知,我是醫生,無論怎樣我都尊重你。」喬笑安慰道。
「他肯定覺得我糟透了!」那個人驚訝的表情浮現在眼前。
「這個問題你不如直接問他,你覺得呢?」
這個問題,根本沒有必要問吧……
「哪有人能接受我這樣的。」陸知像在回答,又像在跟自己說話。
「有愛就可以。」
「愛?」陸知詫異,又有些不屑,「你是說愛情嗎?」
「不,是這個世界對你的善意和你對這個世界的反饋。」
諮詢結束沒多久,陸知就感受到了喬笑所說的世界的善意。米路、夏櫟和沈西凌一同前來看望陸知。
幾個人七嘴八舌一頓關心的言辭,讓陸知感動。
夏櫟突然問:「shine,我聽說是你舉報的天星的董事?」
「嗯,湊巧有人給我寄了一個錄音筆。」
「這樣啊……」
「我們今天的主角可是陸知。」米路岔開話題,「陸知你什麼時候出院啊?」
「可能還要兩個星期吧。」陸知回答,卻被沈西凌所說的話震驚了。
沈西凌說是有人寄了錄音筆給他,但是陸知的錄音筆好好地放在床頭櫃裡。並不是程君易舉報的,她誤會他了。
沒過多久,米路就因為還有工作必須得走了。
「對了,差點忘了。」米路從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個平板電腦交給陸知,「給你的。」
「什麼?」
「你看了就知道了!先走了啊!」
夏櫟隨即也離開了。
陸知迫不及待打開平板電腦,就見屏幕上是一個視頻播放的界面。浩瀚的星空出現。
「你喜歡看星星?」沈西凌問。
陸知點頭:「之前媽媽不在了……爸爸說,媽媽變成星星了……所以,每當夜晚抬頭看到星空,我就覺得媽媽一直陪著我,我知道這樣很傻……」
沈西凌摸摸陸知的頭:「我陪你一起看。」
兩人便肩並肩坐在病床邊看視頻。原來這視頻是前兩天剛剛在天際大放異彩的英仙座流星雨。陸知心裡暖暖的,專心看著視頻,根本沒有看到平板電腦右上角天星公司的標誌。
就在視頻快要結束的時候,屏幕下方突然出現了字幕:「古時候,流星被視為不祥之物,被人討厭,現在,流星被賦予能實現願望的功能,被人追捧。流星雨其實是一個很正常的天象,但它本身的存在就是特別的,就像你一樣。」
米路啊米路,陸知嘴角揚起。當米路不顧自己的利益為陸知做的這些事,讓陸知的心裡湧起一陣感激之情。這就是喬醫生所言,世界對她的善意嗎?
陸昊在喬笑的鼓勵下終於決定和陸知聊一聊。
「小知,你還是放不下那件事嗎?」
陸知心驚,立刻做出一副笑臉:「怎麼會。」
「我跟你說過,剎車片是在輪子那兒,不是你說的在駕駛室里,所以你踢的不是那個剎車片,這件事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她繼續笑。
「小知……」陸昊有些無力地看著自己眼前笑得燦爛的人。
「嗯?」
「你真的,知道嗎?」陸昊拉起陸知的手,「你總是這樣無所謂的笑著。我是你爸爸啊,你為什麼不能像別的小女孩一樣,跟爸爸抱怨,跟爸爸撒嬌呢?你為什麼要在我面前這麼堅強?」
「我哪有。」陸知強撐著嘴角的笑意。
「從七年前起,我就再也沒見你哭過。」陸昊眼神哀傷,「所以現在才會這樣……」
「……」陸知嘴角終於耷拉了下去,眼神往別的地方看去,不敢和陸昊對視。
「小知……」
「那件事……我知道車禍不是我造成的。但是……他們出門卻是因為我……所以……」
「你覺得媽媽會因為你這樣就開心嗎?」
陸知聞言,終於再也撐不住笑容。
夜裡,陸知又做噩夢。
陸知獨自走在雨夜的路上,周圍寂靜無聲,黝黑的夜空里,仿佛蟄伏這無數鬼怪,只等陸知一放鬆警惕,就襲上來撕咬。
就在這時,一束強光打在陸知臉上,她在恍惚中看到一輛汽車飛奔而來,她的腳卻被定住了!
「吱吱,別怕,我在呢。」一雙有力的手拉住了她。她回過頭去,程君易正朝她笑著。
她在看了一下周圍,汽車不見了,雨夜變成了白晝。他們倆站在Y市第一中學教學樓的陽台上。
「我以後要當導演。」程君易一臉自信地靠在陽台上。
陸知點頭,一言不發。
高中時期的程君易頭髮還是咋咋呼呼的,像個雞窩。那時的他,五官線條柔和,還不似現在這樣分明。
「渴死了。」說著搶過陸知手中的礦泉水,咕嘟咕嘟喝了小半瓶,「你以後想做什麼啊?」
陸知愣愣地看著他手中的礦泉水瓶,半天沒反應,卻被程君易揪住了臉:「問你話呢,走什麼神啊,真是沒禮貌。」說著又喝了一口水。
「你以後一定會成為全國知名的導演的。」陸知笑。
「豈止,我要成為全世界都知名的導演。」程君易說著攬住陸知的肩膀,「到時候我帶你去歐洲怎麼樣?」
「好啊。我想去義大利。」
「義大利啊!我也想去!你看,義大利有義大利面、那不勒斯披薩、咖啡、冰淇淋和巧克力……」程君易眉飛色舞地說著,完全沒有發現陸知的臉紅了。
你已經把我規划進你的未來了嗎,君易?
程君易在陸知的額頭落下一個吻:「我答應你的,一定會做到的。」
陸知笑著睜開眼,身邊似乎還留著他的味道。第一次,沒有被噩夢嚇醒。
程君易來看她的話,就好好和他談談吧。
誰知道,她卻一直沒有等到程君易的到來。
八月底,處暑沒過幾天,S市的天氣依舊炎熱,讓人心煩。陸昊去給陸知辦理出院手續,陸知在樓下等他。就見一個男人朝她走過來。
他依舊身形挺拔,穿著乾淨,頭髮清爽。麥色皮膚,濃眉大眼,眼神里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陸知的眼鏡被熱氣蒸得模糊,連帶眼前那人的樣子都模糊了。他像一尊米開朗琪羅手下的雕塑,那麼美好,那麼堅毅。下午的停車場很安靜,陸知聽到自己的心臟強有力地跳動,那個人的每一個動作都牽動她的呼吸。他走上前來,對自己笑,對自己說話。什麼都看不清,什麼都聽不到,只想抓住他的手,想擁抱他,想親吻他,還想哭。但陸知理智的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一言不發。
這麼久都不出現,整整兩個星期都不來見她,她明明都要死心了,為什麼他現在偏偏出現在她眼前?
可是明明該和他好好說話,為什麼忍不住想推開他?
「吱吱,上車了。」程君易打開車門道。
不知什麼時候坐上了車的陸昊也朝著陸知招手。
陸知只得走上前去。
程君易,你究竟會怎麼看我?看到了我這麼糟糕的一面,你還會喜歡我嗎?
陸知一路上都看著程君易的背影發呆。
總是神遊天外的壞處就是自己什麼時候被賣了都不知道。
「君易啊,你載我去附近的超市吧,今天我給你們做頓豐盛的大餐!」
「嗯。」
兩個人跟班似的,走在陸昊後面拎著東西。
一個小男孩從後面飛跑過來,差點把陸知撞到。程君易眼疾手快拉住陸知。
「你沒事吧。」說話間,他不著痕跡地站在了陸知的外邊,把自己變成了一堵牆。
「嗯。」
「明天下午3點的飛機,你今晚收拾一下吧。」
「什麼?」
「去歐洲,義大利和英國。」
「不去。」
「你還差我錢呢。」程君易幽幽道。
陸知奇怪地看向他:「你在說什麼?」
「你拿著我的錢包出門結果被搶了,難道你不覺得要賠我嗎?」
陸知震驚地看著程君易。
「夏櫟找到那三個人的時候,並沒有發現我的錢包,也沒有找到現金。」
「……我賠給你就是了。」說著就要喊陸昊。
「你爸說了,自己做的事情,自己負責。所以讓你自己賠我。我正好要去歐洲學習一段時間,你就隨行當翻譯吧。一個小時300,怎麼樣?」程君易引誘道。
「……拜託,我連翻譯證都沒有。」
「沒關係,我只需要一個旅遊嚮導。也不是專門去哪個學校,就是採風而已。」
「……」
「一天8小時,一共兩個星期,一切費用我出。」程君易繼續引誘。
陸知在心裡算了算,一天8小時,那一天就是2400,兩個星期就是3萬3……
「我的護照沒有在身邊。」
「你爸從家裡拿來了。」
「……」陸知看著程君易一臉無辜的表情,恨不能把他打包扔進裝海鮮的冰櫃裡。
買完東西回到家,陸知就跟著陸昊進了廚房:「我給你打下手。」
「你就好好休息吧。去陪君易聊天吧。」
她還沒有告訴陸昊,她和程君易早就分手了。無奈之下她只得回到客廳。
只是,她沒有說,為什麼其他人也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