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那個小光頭
「還可以吧。思兔閱讀sto55.com」何渡笑了笑,「我應該跟你說過吧,梁姐跟咱們同城,開了個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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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沈瑜點了點頭,「然後呢?她攤上事兒了?」
「是。」何渡笑了笑,好像覺得攤上事兒這個說法挺逗的。
他從語氣到神態都很自然,而且帶著那種讓沈瑜很舒服的鬆弛感,沈瑜緊繃的情緒隨著何渡的語氣慢慢放鬆,小草和小花終於停止了瘋長,在微風中姿態舒展的搖曳著。
「是……收保/護/費的嗎?」沈瑜挺好奇地問。
「不算,但反正是找茬的。」何渡說,「梁姐開的是個紋身店,就……怎麼說呢,我不是歧視啊,但是她那個店的位置,確實容易招上一些亂七八糟的人。」
紋身店?沈瑜驚呆了,他和何渡的認知差不多,提起紋身想到的就是雞心鏈子大花臂,但是這和那天晚上樑姐的聲音帶給他的印象差距也太大了。梁姐的聲音溫婉柔和,要真說開店,沈瑜覺得也是那種茶館書店之類的。
居然是紋身店!臥了個大槽。
「後來就有個混混找她去紋龍,之後也不知道是紋了龍讓人揍了還是怎麼著,他心裡不爽,就非要回去找梁姐的茬,說她紋壞了,要她賠錢什麼的。」何渡說。
「這不是扯淡呢麼。」沈瑜義憤填膺,「拉不出那啥怪那啥啊。」
何渡笑出了聲,沈瑜忍不住偏頭看,他嘴角的酒渦淺淺的,很甜。
「梁姐也是跟你這麼想的,她反應比你還剛烈一點。」何渡說,「然後那個混混就不服了,嚷嚷著要砸她的店。」
「她就找你幫忙了?」沈瑜問。
「是我主動幫忙的,我跟那幾個人約架的時候她都不知道。」何渡說。
沈瑜愣了愣,心裡一陣不是滋味,想不通何渡為什麼要自找麻煩,除此之外還有些別的不快:「看不出來你這麼積極啊。」
「她不光是我老闆,也是我的朋友。」何渡說,「我剛上大學的時候,她幫了我不少忙。」
「這樣。」沈瑜點了點頭,情緒卻有一點低落。他沒有追問,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對何渡跟別人關係親近而感到失落。
也或許他知道,只是他不允許自己知道。
沈瑜忽然覺得坐上這趟車是一個錯誤,現在他的心正跟著這列山脈間穿行的火車,起伏顛倒,時明時暗,不知所以。
「好了好了。」何渡的語氣帶著幾分安撫,像在逗貓,「看電影吧。」
這十幾分鐘的電影,沈瑜看得就跟沒看一樣,完全不知道講了什麼。
腦子裡一會兒是何渡主動去幫梁姐擺平混混,一會兒是何渡輕輕拉著他的胳膊說「你這麼想我很高興」,一會兒是下了車之後還有孤獨的兩個多小時長途大巴,沒了何渡可怎麼過……
最後這個想法讓沈瑜一激靈,別這樣啊,他絕望地想著,可是剛剛發生的事情就像擰開了某種閥門,苦苦壓抑的依賴貪戀還有種種亂七八糟的情緒,終於都再也壓不住了。
就在這時,車廂里的報站聲響起。距離到站還有兩分鐘。
沈瑜搓了搓臉:「我準備走了。」
「嗯。」何渡把電影關了,手機放回衣袋,然後站起身,探手到行李架上,取下沈瑜的箱子和自己的包。
「走吧。」何渡說著,把包背了起來。
「我要走你背包幹嘛……臥槽?」沈瑜忽地反應過來什麼,整個人都愣住了。
何渡笑了下,沒解釋,輕推了沈瑜一把:「快點,這站就停兩分鐘。」
沈瑜只來得及問了一句「你跟我一塊兒下?」甚至都沒等到何渡的回答,火車已經鳴著笛停了下來。
兩個人下車,站在小小的站台上,接著火車開走,這一站總共零零散散下來的也就十個人不到。
火車鳴著長笛消失在遠遠的鐵軌上,其他人各自散去,小站在漸漸湧上來的夜色里顯得溫柔而寧靜,夜風吹過,送來讓人舒服的涼意,天邊的雲仿佛都被吹散了。
沈瑜還在發怔,何渡就站在他旁邊,不說話。
沈瑜的視線里可以看見東山,很遠,勾勒出水墨般的美妙輪廓,東山之上就是白水寺,東山腳下是他家的小鎮,從這裡坐長途大巴,一路繞來繞去,兩個多小時就可以到那裡。
沈瑜轉過頭,何渡看著他,神情很是忐忑。但沈瑜現在並不生氣,他只是感到震驚、困惑和茫然,腦袋甚至有點空白。
「這是……什麼情況?」沈瑜問,他現在的腦容量只能支持他問這麼一句話了。
「就是你看到的情況。」何渡小聲說,「瑜哥,求你別生氣,你要我從這兒跳下去都行,只要你別生氣。」
沈瑜居然被他這句話逗樂了:「我好好的幹嘛讓你從這兒跳下去……你是說你也是這兒的人?咱倆是一個地方的?」
「嗯。」何渡點了點頭,神情還是很緊張,一臉隨時準備跪下求饒的表情。
沈瑜現在其實還有點懵,這個事實可比假名什麼的來得驚人多了,而且現在沈瑜對何渡的感情也比那會兒深了不少,所以各種情感上的反饋反而上來得很慢,現在就純粹是在接受客觀現實,並且感到震驚的這麼一個狀態。
「我倒是沒生氣。」沈瑜想了想說,「現在就是有點兒懵。」
何渡明顯是鬆了一口氣,他小心翼翼地看著沈瑜:「你想問什麼就問,我都告訴你。」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沈瑜問,「就咱倆一個地方這個事兒?」
「在你說白水寺的時候。」何渡說,「我……記得有你這麼個小孩兒,雖然我對不上號。後面你說得越多我越確定,你說的白水寺,就是我那個白水寺。」
「你那個白水寺。」沈瑜重複了一遍,慢慢地開始感到一些震驚啊、不爽啊、欣喜啊之類的情緒,糾葛交纏在一起從腦袋裡浮起來,「你說的在寺里長大……是白水寺?」
「是。」何渡點了點頭,舉起左手給沈瑜看他那串紫檀念珠,「這個就是在寺里請的。」
「啊,我怎麼一點兒也對不上號,光頭和有頭髮差別這麼大的嗎。」沈瑜在回憶里搜索無果,更加不解,「就算你是在白水寺長大的也不會嚇著我啊,不是說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嗎,你怎麼反倒還躲著老鄉走。」
「因為……算了,我就直說吧。」何渡深深吸了一口氣,下了很大決心似的,「瑜哥,你還記得你救的那個小光頭吧。」
「記得啊,就那個小和尚,你老跟我咬文嚼字說什麼是光頭不是……我·了·個·去?」沈瑜說到一半,忽然明白過來。
他震驚地看著何渡,整個人都往後退了一步:「是你?」
「對。」何渡一臉抱歉地笑了下,「是不是巧得過分,連我自己都不敢信。」
沈瑜連話都組織不出來,只能連著說了好幾個「臥槽」以表達自己的情緒。
他回憶著七年前的事情,那個小和尚……算了,小光頭,他的打扮比臉搶鏡的多,所以具體長什麼樣沈瑜也沒太大印象,但那雙山泉般清澈冷冽的眼眸,倒確實和何渡不是一般的相似。
真正讓他們命運相交的那一點,就是七年前廁所里那場堪稱慘烈的戰鬥,最後初二的幾個都被沈瑜打跑了,但是他也挨了一墩布杆,右眼角在流血。沈瑜擦了把血,從地上爬起身,小光頭蜷縮在不遠處,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
沈瑜一瘸一拐地走上去,拍了拍小光頭的肩膀:「哎,沒事了,快起來吧。」
小光頭顫抖了下轉過身來,沈瑜驚訝地發現,雖然他眼睛依然是紅通通的,鼻尖也是紅的,可是臉上卻一點淚痕都沒有。
「謝謝。」小光頭低聲說著,沈瑜把他扶起來,一直把他送出校門口,一路上小光頭不停地跟他說著謝謝、謝謝。
最後沈瑜看他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忍不住說:「我知道修行要心存善念,還要持戒,可是人家都欺負到你頭上了,你不能逆來順受,要打回去,知道嗎?」
小光頭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記住了。」
現在看來,記得可真是……有點好啊。
「你怎麼認出我的?咱倆那時候也就是一面之緣吧?」沈瑜再看何渡,上上下下地打量,雖然髮型裝扮完全變了,何渡的五官也跟那會兒發生了不小的變化,但果然,還是依稀能看出十四歲時那張臉的模樣。
「就在你說白水寺的時候,我突然覺得那個人可能是你……我以前從來沒想過找那個人,只是每年給他祈福,可當時沒任何原因,單純地覺得,也許就是你,這可能就是師父們老說的『緣分』。」何渡說,「後來你親口說了救過我,那就再沒什麼可以懷疑的了。」
「啊……是那次。」沈瑜回憶起來,就是何渡負胖姐請罪那天,和好之後他倆在黑房聊天,他驀地記起自己指著眼角的疤時,何渡眼中出現的短暫怔忡。
沈瑜真的沒生氣,更多的是驚訝,甚至有一點小小的喜悅。
何渡是那個小和尚或者不是,對他來說,不過就是多了一句「哇我們好有緣」而已,眼前的何渡對沈瑜而言,從各種意義上都比過往的小和尚或者回憶什麼的重要的多。
「我只有一個問題。」沈瑜說,「你既然知道了,為什麼一直沒告訴我?」
「畢竟救命恩人,說了很有負擔吧。」何渡頓了頓,「而且我有點怕。」
說完這句話他有點不自然地轉開眼睛,望向遠處。
太陽正在慢慢落下,天際暗紅色、暖金色、藏藍色和黑色交織,時而落寞,時而安穩。
「怕什麼?」沈瑜追問,斑駁的天色在他眼裡交雜,視線不知為什麼有點模糊。
何渡忽然回過頭來,沖沈瑜笑了一下:「這個以後再說吧,還十分鐘末班大巴就來了,咱們先去趕車。」
「你……」沈瑜想說你說完我們再走,但何渡沒給他機會,他像是怕沈瑜不跟上一樣,捉起沈瑜的胳膊,不由分說地拉著他向出站口走去。